第十八章 旧时短刀（下）

「好，我不摸。」令狐蓁蓁有点遗憾，他雪白的耳朵比自己的好看多了。

她还是既不关门，也不催他出去，只往榻上一坐，从枕头下面取出一柄直刀，开始往刀柄上绕细绳。

秦晞揉了揉发痒的耳朵，忍不住又问：「刀从何而来？」

「头天买的。」

这大荒人搞不好是石头里生出来的，一般人伤成她那样，总得静养好些时日。她偏不，照样睡得晚起得早，把每日妖兵巡逻的时间摸得准准地，一天天的闲不住往外溜达，拿到钱头一件事竟是买刀。

他盯着那柄直刀看了一会儿，大荒这个地方锻造冶炼的技术很差，那一看就不是何好刀，多半劈两下就要废。

想起她血肉模糊躺在万鼠妖君地宫里的模样，他犹豫着伸手入袖，取出一柄尺余长的短刀：「暂时先用此物，一定比你买的好。」

短刀一入手，令狐蓁蓁便知不是凡品，刀柄刀鞘皆为黑玉，其上还零星点缀数粒明珠，一面为巽卦图样，一面为震卦图样。能看出主人十分爱惜这柄短刀，必定时常擦拭养护，外面刀柄虽半旧，刀身却明澈如新，确然比那柄直刀好太多。

她下意识要掏财物，可不知怎地，想起他说：不是人家给什么你就一定得给钱。

她抬眼看他，他却只是慎重提醒：「小心些用，这个你真赔不起。」

令狐蓁蓁斟酌了半日，将装着包子的纸袋递过去，里面的四只肉包犹热气腾腾。

一句谢不会说，还给这么朴素的回礼，她不会真以为给几个包子就算结清人情吧？

秦晞啼笑皆非地接过来，依旧毫不客气地开吃，一面扬起眉梢：「味道不错，但此物不算回礼，也不叫结清。」

她多半又要来讨价还价一番，他姑且等她发难。

「我清楚。」令狐蓁蓁开始往短刀刀柄上绕细绳，「好吃，是以给你吃。」

秦晞倏地沉默了，过了许久，他问：「是谢谢的意思？」

没有什么感谢，大伯说过，出门在外，感谢与道歉是最说不得的，容易染上孽缘不说，还掰扯不清。本来这姓秦的就擅长算烂账，再掰扯不清可完蛋了。

她正要说话，冷不丁窗外骤然一暗，无数妖兽腾飞咆哮的声线如隐隐的雷鸣，一阵阵袭来。

是昌元妖君的妖兵！

他侧耳细听，只觉此次妖兵数量非同寻常，昌元妖君妖君莫非将妖兵都派出来了？

令狐蓁蓁一蹦而起，秦晞却迅速合上木窗，将她按回床榻，做了噤声的手势。

没一会儿，却听天顶传来「当」一声巨响，正是妖君敕令术。

「昌元妖君有令，即日起，地界内城镇恢复往日秩序，西、北、东三处要道不再设置妖兵盘查，商旅自行往来，不必再取通行令牌。」

……何玩意？作何蓦然又松口了？

走廊上不多时传来跑动声，下一刻，周璟便急匆匆出现在门口，叶小宛跟在他后头连声道：「丛华师兄！你听到没？！昌元妖君是不是有何诡计？」

他并不搭理她，只等乌云盖顶般的妖兵尽数走了，方才开口：「元曦，你看这是何兆头？」

叶小宛抢着出声道：「使诈的兆头！」

周璟依旧没理她，谁想秦晞跟着颔首：「我也觉得是使诈。」

叶小宛一拍手：「注意到没丛华师兄，秦师弟也赞同我。」

周璟始终对她视而不见，她终究觉着不对劲。

自来了水清镇，先是为令狐蓁蓁的伤一顿忙，其后又因妖兵天天巡逻，搞的大家都没心情说话，这会儿好容易逮着机会能跟他说两句，他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

叶小宛扭头盯着他看，见他连脑袋也刻意扭去一旁，她一下明白过来，只垂头笑了笑，不再说话。

「不管是使诈还是当真撤兵，只能说明昌元妖君那边有了变故。倒不如这两日便动身，要打要杀，总该有个了结。」

许是专心说话的缘故，秦晞头顶雪白的狐狸耳朵使劲晃悠，甩得哗哗响，因觉令狐蓁蓁又盯着耳朵，他立即抬手捂住，不给她看。

看都不给看了？真小气，一点也不像那会给赔礼，还会减免救命疗伤债的太上面。

秦晞意外地「哦」了一声：「我以为你希望我多走丢几次。」

太上面小气，她可不小气，说好了要带路，她一向尽职，只慎重交代：「要从南之荒去西之荒，只有走长钜谷一条路，到了谷里，你一定不能瞎走。」

毕竟走丢一次就抵消一次救命债，刚逃出俊坛行宫那两天，起码遇了几十次妖兵，她就差没把惆怅两个字写面上。

令狐蓁蓁一面给短刀绕细绳，一面摇头：「谷里地形很复杂，走丢找起来特别麻烦，进了谷一定要听话。所以你能不能在去长钜谷之前多走丢几次？」

秦晞颔首：「好，我清楚了。」

……这何古怪的对话？

周璟听得一头雾水，忽见她手里那短刀极其眼熟，不由惊奇：「这不是元曦的短刀么？你拿着做何？」

虽说术法有成后，修士不沾凡铁兵器，但这柄短刀是入了一脉后师尊亲手所赠，元曦一直极其爱惜，算是个常用旧物，居然就这样给她随便摆弄？

「借来当武器。」缠好细绳，她把短刀拴在腰带上，「汤圆妖君一向小肚鸡肠，说不定偷偷留了好几个妖兵搞偷袭。听说中土修士在大荒绝对不能杀妖，你们放心，我现在有刀，我来对付。」

她对付个屁！周璟正欲骂几句叫她清醒一下，却听秦晞淡道：「不行。」

令狐蓁蓁诧异地看着他，何不行？

「短刀可以借你自保，妖兵我们对付。」

总之在他这儿，她已经不是「让人省心的大荒人」了。

令狐蓁蓁试着为自己辩解：「我其实挺厉害的。」

秦晞半点不动容：「恕我眼拙，没看出来。」

「妖君是不行，两三个妖兵还是能够……」

他终于不耐烦：「不行就是不行，若叫我发现你故意找事，这一路去西之荒的救命债只怕你也给不起了。」

救命债向来是死穴，一戳一个准，令狐蓁蓁立即变得安静，只皱眉故意往他狐狸耳朵上看，看得他又一次抬手捂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