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上去有点弱」这几个字一入耳,秦晞罕见地懵了。
她……有喜欢的男子?他好像从没考虑过这问题,此时突如其来掷地有声地砸在面前,给他砸得晕头转向。
合理的事一直不会激起秦晞任何情绪,可他这会儿情绪泛滥成灾,说不出是诧异,是好奇,还是无来由地心惊。
但想想也合理,年纪合适,容貌合适,她以前也不是修士,没有仿佛才不合常理。
怎么会?是谁?
他电光火石间就把她从大荒到中土接触过的男人都想了一遍。
要说看上去弱,那妖君三公子挺弱的……当然不可能是他,秦晞在脑海里把他划掉。
顾采应当叫斯文,算不得弱。赵振更是高壮得很。丛华只有脸是美人脸,丝毫谈不上弱。一脉里的师兄们,非要说看上去有点弱的,多半是沈均和季远两个。沈均异常瘦削,季远生得有些文弱。
是季远还是沈均?在他天天忙着静修的时候,他们……怪不得觉着她今日特别好说话,转性了一般。
不是,怎么偏生是这两个?
他实在没撑住,直接开口又问一遍:「有点弱是谁?」
令狐蓁蓁声线里多了分暖意:「大伯生得偏瘦,个子不高,头发胡须花白,偶尔还咳嗽,看上去挺弱的。」
原来是说她大伯。
秦晞忽觉不能忍:「不是问喜欢的男子?」
她诧异:「是问见了欢喜的,我见大伯自然很欢喜。」
正纠结得烦躁,便闻竹桥处传来一个清脆而欢快的女声:「令狐姑娘!秦师弟!」
秦晞觉着自己纠缠在这块儿出不去了,特别想问她喜欢哪个年少男子,又觉问来好生奇怪,这好像不是能随口向女子特别直白询问的事。
数月不见的叶小宛依然穿着柔软的杏黄裙,梳着极精致的发髻,双目盈盈望着他们笑,笑完又忙着左右看路,急匆匆地想过来,后面的周璟早已捉住她的胳膊,腾风而起。
「行之法还是不会。」他皱着眉头笑。
叶小宛佯叹一口气:「我若是能好几个月学会行之法,便该去太上脉当修士了。」
周璟进了茶楼将她牵去座位,一面瞪向秦晞:「笔直的路你也能走丢。」
秦晞心不在焉地:「不是七师兄你走太快么?」
等令狐买个东西的时间而已,一扭头发现他不见了,也不知何事如此匆忙。
暌违数月的叶小宛依旧口若悬河,落座后就没停过:「之前约好灵风客栈见,结果只有丛华师兄先到,吓我一跳,原来是你俩走丢了,想不到竟是在这家茶楼,他家细点还真不错,甜咸二味都有,别客气尽管点,我请客。」
她说话快而不散,银铃也似,说罢又望向令狐蓁蓁:「令狐姑娘这身羽衣穿着真好看,你还喜欢什么式样的裙子?眼下在中土了,我替你多裁些,你再多给我画几张符纸好不好?」
她于人情往来上极通透,见无人提及令狐蓁蓁突然成了修士的缘故,便避而不问。
周璟被她的滔滔不绝炸得摇头:「一落座只有你的声线。」
叶小宛叹道:「可惜赛雪师姐来不了,我还想问问她去了大荒之后的事呢。」
此物就说来话长,还牵扯到令狐蓁蓁的身世问题,实在不适宜对外人道,周璟只能敷衍过去:「也没何,倒是多亏三师姐来相助,用火行术驱了妖毒,否则可不知多麻烦。」
他说得含糊,若叶小宛追问细节,倒有些头疼,不想她何都没问,反而感慨:「赛雪师姐原来专修离火,真是英姿飒爽,我若有一天能像她这样该多好。」
周璟「嗤」地一笑:「只怕难,还是算了。」
叶小宛眉尖微微蹙了一下,不多时又笑颜逐开地给他们换新茶,细细介绍各色茶食。
直到银月攀上高处,因见茶楼里客人稀疏起来,她便起身道:「走吧,灵风客栈亥时还有今日最后一趟去灵风湖的船,一个时辰左右就能到,彼处客房宽敞些。」
出得茶楼,四下里灯火不多,小桥流水弯弯曲曲,刚到灵风客栈,果真见河畔停了一艘乌篷小船。夜深人静,只得他们四位客人,船家索性提前行船,水波一下荡漾开。
四下里月色水色交织,东南春来早,河畔垂柳已然有些许杨花随风而舞,粘在叶小宛柔软的衣裙上,她独立船尾,只看着河流缓缓从脚下倒流。
周璟下意识替她拈去肩头软絮,追问道:「你两个师姐呢?」
她有些戏谑:「丛华师兄盼着我们三人一起来接是吧?抱歉,罗师姐和曾师姐都有试炼在身,不得不出门,只得我一个来接你们,不够热闹。」
周璟摇头:「我还当只是在周边游玩,原来可以直接进仙门里?」
叶小宛轻道:「灵风湖即便在扬州也算是小仙门,更遑论放到整个中土,何况……丛华师兄也该有耳闻,灵风湖全是女修士,自然来看的人多些,渐渐地地,也就成了个生意,补贴些仙门耗度。」
她忽又一笑:「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带你们去那些玩烂的地方,我带你们去真正的好地方,还有鱼吃。」
周璟见她笑了,便又道:「只会了传信术?别的呢?」
杨花都能粘在她身上,可见修士真言她还是没学好,怪不得还问令狐要符纸。
叶小宛默默看了一会儿脚下水流,道:「丛华师兄,其实我自做了修士,从未偷过懒,只是……天赋不佳,在旁人看来难免觉着我懈怠。我也希望自己是少年天才,所有修行手到拈来,可是,一人简单的传信术我要没日没夜学两个月才行。」
她好似以为他在责怪她,周璟莫名生出愧疚:「若是觉得我说过的话不好听,我道歉。」
那双会说话的盈盈双目望过来了,目光温柔而沉静,几乎不像她,可确然又是她。
她声音甚是轻:「真的?」
他一向不喜欢自己说过的话被人反问,此刻却丝毫不觉恼怒,反倒生出无数柔丝般的情绪,方欲给她一人肯定答复,她已嫣然一笑:「丛华师兄的话是激励我上进,我懂得。」
东南早春夜撩人,有风,有杨花,杨花似雪,月色清透如银,雪月风花都齐了,化作东南最柔软的第一段春风,都融在周璟双眸里,前所未见的温柔令他看上去终于像个男人,而非内心只有九岁。
不知为何,周璟低头瞅了瞅衣裳,为了避嫌,他今日的衣裳非但不白,反而是玄黑的。
想起她在大荒与他说的荒唐话,他忍不住也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