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昔年故人

时近戌末，朗月村新开的伶馆内正是客人最多的时候，裹红纱的伶人正就着钟鼓声翩跹起舞，与大荒那些奔放妖冶的妖伶人比起来，显得庄重而典雅。

有舞，有曲，有清酒，按说该是惬意轻松地闲聊，然而雅间内气氛却有点凝滞。

叶小宛蹙眉瞅了瞅身侧的舒语柳，秦晞走了后，这位女修士起先还真以为他是去添甜汤，一贯等在彼处，最后终于恍然大悟过来，险些当场掉眼泪。

幸好遇到了赵振他们，为了缓和气氛，赵振便领着众人来这家伶馆听曲散心，可舒语柳始终微微红着眼，进来后只是一杯杯灌酒，半个字也不说。

叶小宛正打算开口劝慰，舒语柳却忽然凑近拽住衣袖，只问：「先前令狐师姐说，元曦师兄不是她的爱侣，这句话莫不是骗我的？」

叶小宛为难地斟酌半日：「他俩……他俩确然不是爱侣，但也不同寻常。」

舒语柳幽然道：「既然如此，我还是有机会……」

叶小宛只能劝道：「舒师妹说到底与秦师弟是数面之缘，他的性子或许未必如你想得那么……体贴。」

她自觉这句安慰话还算中肯温柔，谁想舒语柳突然扬手，直接将酒杯砸了，起身大怒道：「元曦师兄是何样的人我比你清楚！我可是三年前就认识他了！我才不在乎他体不体贴！也不在乎他身旁有个师姐！男女之情本就有来有往，有攻有守，既然他未有爱侣，至少我要让他知晓心意！你算什么！在这个地方阻挠我！」

她发怒时脖子与面上的青筋都暴了出来，加之酒劲泛滥，双眼通红，竟与之前那温柔腼腆的女子判若两人。

众人都被她唬得一愣，见她转身急急奔出，一时不知该不该追。

周璟问叶小宛：「你和她说了什么？」

叶小宛只有苦笑：「我是觉得她并不了解秦师弟，劝了两句。」

周璟不以为意：「她就是喜欢老九，你劝了有何用？这种局面轮得到你来圆？傻乎乎的，自找没趣。」

叶小宛不由得在心底把他大骂一通，他还好意思说这些，都怪他没事找事，要不是他非拖着舒语柳，把秦晞往她那边推，事情不至于搞得这么难堪。

「所以丛华师兄到底是想做何？」她忍不住发问，「强拆秦师弟和蓁蓁，强推舒师妹过去？」

周璟笑起来：「何强拆强推，我能掐着他们的脖子吩咐做事？只不过给元曦醒醒神罢了。」

「那何必扯上第三人？舒师妹岂不是很无辜？」

「这有何无不无辜，她本就喜欢老九。」

叶小宛反问：「秦师弟喜欢她吗？」

周璟扒了扒头发：「万一呢？」

「秦师弟和蓁蓁都这样了，你不说万一，他和舒师妹作何就万一了？」

周璟不由默然，自俊坛行宫一事后，叶小宛多数时候是极柔顺可爱的，此时她突然句句针对反驳，他反倒不习惯，不知该说什么。

对面的赵振看了看窗外，开口道：「还是出去找一下为好，朗月村夜间偶有魅妖潜伏，虽不伤命，却会吸食元气，重者五六天下不了床也是常见。」

众人闻说，只得出门寻舒语柳，谁想问遍了周遭商铺的人，都说见着她往南面半山坡的海棠林去了，到了海棠林，林间商铺的客人老板们却说没见过，实实奇怪。

及至把整个朗月村的大街小巷都翻了个遍，连根毛都没翻到，眼看将近子时，修士们终于有些焦急，唯有顾采别有收获：「我在那片蓝花楹林中见到了令狐师姐和元曦，令狐师姐仿佛睡着了，我就没过去惊动，好在他俩无事。」

这算什么收获？他俩消失这么久，用脚趾头想都清楚在干啥，要让舒语柳听见，怕是又会蓦然发疯。

赵振见姜书已困得眼皮都撑不开，便感叹道：「劳烦叶师妹带我小师妹回客栈歇息。丛华，显之，我们去找村内执事的散修，麻烦他们开一下仙术禁制。」

朗月村因修士与妖混杂，禁制甚多，为防止窥视，腾风离地超只不过两丈，这偌大的村子，光靠两条腿还不知要找到什么时候。

舒语柳却不说话，神情恹恹地看了她一眼，回身往薄雾笼罩的紫藤花廊疾步行去。

叶小宛当即挽着姜书往客栈走，刚拐了两个弯，忽觉侧面暗巷里有人影晃动，定睛一看，竟是找了一晚上都没找着的舒语柳，她立即唤她：「舒师妹！你去哪儿了？」

「舒师妹！」叶小宛连叫数声，拔腿便追，一时又吩咐姜书：「快！把你师兄他们都叫赶了回来！」

情况不对，舒语柳像是被魇住了，难道当真遇着魅妖偷袭？

她心里莫名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不由暗暗后悔自己莽撞，子时的紫藤花廊寂静无比，商铺几乎都已打烊，舒语柳似是故意要引她跟上，又回头看过来。

眼见她钻进紫藤花廊，叶小宛迟疑了一瞬，到底还是跟着进了，恰逢雾气飘荡，花廊重新落在村内其他地方，她回头时，只望见游荡不定的雾。

叶小宛沉声道：「舒师妹？你到底想做什么？仅仅为着一句话发作至此，有何必要？你这样的行径，并不会让秦师弟怜惜，反而会惹得他不快，我想你也不希望如此吧？」

见她依旧不说不动，叶小宛便退了两步：「我不会再管你，你是名门修士，论修为比我强多了，自然轮不到我为你操心，我走了。」

话音一落，却见舒语柳瘫软在地，竟晕了过去。

叶小宛迟疑不一会，方欲上前搀扶，忽觉四周呼啸声缓缓，熟悉的香气一点点萦绕上来，紧跟着，熟悉的声音幽幽响起：「阿乔。」

多年不曾听人这样唤自己，她倒抽一口凉气，急急回身，半晌说不出话。

*

令狐蓁蓁正做着美梦，梦里她不单成了最好的手艺人，也成了最好的书童，还把令狐羽也没学会的厉害仙术学了个遍，遂带着秦元曦在中土大荒之间来回跑，两边都是日入斗金，实在令人愉悦。

就是周围老有人叽里呱啦说话，听着像是姜书的声音，她被吵得实在没法睡，只能万般不甘地睁开眼。

一只手托着她的下巴抬起来，还微微晃了两下，秦元曦的声线在头顶响起：「醒了？」

他怎么会在？可他在这里，似乎又特别合理顺畅，令狐蓁蓁一时有些分不清梦境现实，只揉了揉眼。

腰被扣住，秦晞环着她一人翻身下了树，底下的姜书连连道歉：「令狐师姐，抱歉，我不是故意吵醒你的，可事情很紧急！这下不但舒师姐不见，连叶师姐也不见了！于飞师兄说村里有魅妖潜伏，特别危险！怎么办？」

什么东西？谁不见了？令狐蓁蓁一脸懵，一旁的秦晞开口道：「魅妖伤不了性命，姜师妹不必忧心，倒是你怎会找来这个地方？」

方才听她颠三倒四废话连篇的叙述，叶小宛进紫藤花廊前是叫她去找赵振他们好几个，她绕了大半个朗月村，竟绕到这块蓝花楹林来了，难不成也不认路？

姜书满面茫然：「我……我也不知道，我就是满村乱跑找于飞师兄他们，跑着跑着……就来这边了。」

秦晞将纸狐狸轻轻丢在地面，倏地化作一人多高的坐骑，先把犹在发懵的令狐蓁蓁丢上去，方道：「走吧，有坐骑找得快些。」

巨大的纸狐狸撒开四爪开始飞奔，秦晞见令狐蓁蓁应是彻底醒了，便给她讲述经过，他讲的要简洁得多，以至于她一头雾水：「为何舒师妹突然发火？」

秦晞摇头：「不清楚，想是丛华说话没有分寸，惹恼了她。」

姜书连忙解释：「不是，我听舒师姐一直在提秦师兄。」

秦晞不免错愕：「为何？」

「我听她说什么男女之情有攻有守。」姜书努力回忆，「还说要秦师兄知晓她的心意……」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秦晞直接打断她：「你记错了。」

姜书急道：「我没记错！我……」

秦晞忽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纸狐狸倏地停在被薄雾淡云笼罩的紫藤花廊前，云雾中人影晃动，却是叶小宛背着昏睡的舒语柳，一步步出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