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禾听到这话,第一人反应是,谢衡之真的没死。
紧接着她便毫不犹豫道:「我不可能帮你。」
「作何会?」姚娉婷像是不太在意她的拒绝,却还是问了她原因。「你是真的喜欢他?」
「我找不到要帮你的理由。」
「那我给你一人理由。」
姚娉婷示意她转头看向前方那些修士,正当虞禾抬眼的一刻,后颈忽然一股剧痛传来,仿佛有根针此刻正缓缓推入,她想要扭头,却浑身僵硬难以动弹,只能咬牙承受痛苦。
与此这时,姚娉婷的话语在她耳边响起,温柔的嗓音,配上她折磨人的手段,更让人心中畏惧。
「天墟仙气丰盈,所需要牺牲的人数最少,剥离了魔身的谢衡之,一人便可填补。只要杀了他,其余人都不用死了。你不是要来救人吗?杀了谢衡之,既能报仇又能救人,有什么不好。从此你便能洗清恶名,被天下人称颂……」
她说完后,虞禾后颈的痛楚也跟着消失。
修士们乌泱泱聚集在一起,就像一片停在无妄海上的阴云。
她朝那处看了一眼,像是也要被这快阴云压得喘不过气来。
「牺牲那么多人,真的值得吗?」
「成大事,本来就该有舍有得。」
听她将那么多人命说的轻飘飘的,虞禾怒而转头看向她,质问道:「既如此,为何牺牲的人不是你?」
姚娉婷虽然长了一张可爱娇俏的娃娃脸,但她笑起来的时候,并不会让人觉着亲近。
「我也会死,但不是现在。」
虞禾深知这些人奉行多年的思维,并不是她几句言语就能撼动的。她看向那些被限制在结界中的修士,他们来自天南海北,无论私心与否,都不顾危难前来天墟除魔,却被阳关道这样利用……
「若你们对付不了谢衡之……」
「不必忧心,你只需要将他引来,实在下不了手……」姚娉婷说着,将手搭在虞禾的肩上,轻声道:「你猜这些修士是来做什么的?他们都以为,自己是来杀谢衡之……」
「我的同门在哪儿?他们人呢?」
姚娉婷安抚道:「阳关道不是滥杀无辜的邪修,若有必要,我们也不愿伤害道友,你放心……」
说是这样说,但眼下她作何可能放得下心。
「杀了谢衡之!」
「铲除魔头!」
「只要杀了他,一切都能结束……」
虞禾听到了极远处的呼喊声,愕然地望向他们。
姚娉婷却将她挽起来,说:「听到了吗?其实我是在帮你,杀了谢衡之,对谁都好。」
她茫然道:「可我根本不知晓他在何处,我……」
「不要紧,会有办法的。」
姚娉婷话音才落,手中弯刀蓄力,带起一阵浩荡风劲,猛地朝着虞禾砍了下去。
她身体僵硬,无法避让。
眼望着她就要被劈成两半,忽然一声轰隆巨响!
两方极招相对,巨大的仙气震荡,闪出一阵刺目的白光。
与此这时,整个海面都被这浩荡的气劲掀出滔天巨浪,湿冷的水雾像是细雨一般飘散,打湿了虞禾的鬓发。
她只听到远方的惊呼声,而后身上衣衫都在狂乱的飘起,凌乱的发丝遮住了她的眼,等发丝被吹开的时候,所见的是姚娉婷业已被方才的气劲逼退。
剑锋折射出的寒芒映在虞禾眼眸,她微眯着眼,看清了方才护在她身前的剑。
是破妄!
「破妄剑……是谢衡之!」
「魔头来了!」
「谢衡之的破妄,这就是他的剑!」
数十年未现身的破妄,终于在此刻再现尘寰!
在场的修士一片哗然,无人不心惊,无人不愕然。
姚娉婷擦去嘴角殷红,微笑着说:「他果真很喜欢你……」
「破妄?」虞禾低头看自己的无名指,果不其然,上面现在空荡荡的。
她就清楚,谢衡之送来的东西,绝对没有那么简单。
横跨一大片天幕的雷电,仿佛要将整片天都撕裂。
不等她们再多话,天上的阴云业已遮天蔽日,巨大的闪电穿过阴云,猝不及防劈在海上,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几乎每一下,都精准地朝着姚娉婷劈过来。
又一阵刺目的白光过后,随着闷雷一同出现的,还有一身苍青宽袍的谢衡之。
「谢衡之?」身上的禁制忽然松懈,她随即召出断流,想要飞去解救那些修士。
身后忽然有一人拽住了她的手臂,将她猛地扯了回去。
「乱跑何?」鹤道望训斥了她一句,将她护在身后方。
「阿爹,他们要杀了谢衡之,顶替其他人祭阵。」
虞禾的声线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谢衡之听得一清二楚。
他回过头,微皱着眉转头看向虞禾,似乎是想询问她的意思。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然而就在下一刻,封印众人的结界突然被破。
数千修士浩浩荡荡,朝着谢衡之的位置蜂拥而上。
与此同时,就在方才的位置,借花之阵业已生成,符文泛着浅浅的金光流转。
鹤道望问:「你想要救他?」
虞禾摇头:「我不知道。」
阳关道人多势众,不杀谢衡之,不是有人被牺牲,就是天火诛魔失败,他们都将成为罪人。杀了谢衡之,开启天火诛魔,同样是她不愿意看到的事。
无论作何做,都不是好的选择。
破妄业已化为骨戒,回到了虞禾的无名指上。
她隔着人群,远远转头看向谢衡之的身影。
姚娉婷必定提前说过,待谢衡之一现身,便将他逼入借花之阵。
纵使除去一身魔气,谢衡之依然不减戾气,一个又一人的修士,像下饺子似的被打入无妄海。
鹤道望沉默片刻,身边的弟子也一人接一个冲了上去。
「峰主?」虞禾想说何,但见鹤道望紧抿着唇,神色凝重,知晓没有再问的必要。
他们此举就是为了不牺牲无辜之人,谢衡之不是无辜的人,倘若杀了他就能开启天火诛魔,鹤道望没必要阻止,这对谁来说都是一件好事。
谢衡之一死,全天下的人都会振臂高呼,栖云仙府也可以因为大义灭亲,摆脱许多年的污名。
谢衡之的死,不是牺牲,只是报应。
「他定要由栖云仙府亲手杀死。」鹤道望冷冷道。
他说完,三枚镇元钉被送入虞禾掌中。「选择权在你。」
虞禾面色苍白地接过镇元钉,几乎是麻木地跟上了其他同门。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从日月洪炉走了一遭的谢衡之,此刻重伤未愈,面对众多修士的逼杀,已经是遍体鳞伤。
柳汐音与顾微联手,一同将他逼至死地。
「许久不见,倒是长进了不少。」谢衡之伤重,仍不减气定神闲。
「还要多谢师父的教导。」柳汐音语气恭敬,手下剑招却凌厉甚是。
谢衡之掌上风雷一动,将五个攻上来的修士打飞出去,淡然地瞥了顾微一眼,说:「你竟能活到现在?」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说什么呢!」顾微被气得脸色一变,赤红长刀带着火焰,恶用力朝着谢衡之劈过去。
话音才落,一道大阵在天际展开,海水凝结利箭,如雨点般密集地朝着谢衡之射去。
鹤道望就浮在天际,凝神催动法阵,灌了风的道袍高高鼓起,宛如一只巨大的鹤鸟在展翅。
谢衡之的目光越过他,去寻找虞禾的身影,可等他再回神的时候,只见虞禾业已拦住了柳汐音,只身站在最前方。
「你也来杀我了吗?」
虞禾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将仙气汇聚在剑身。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断流」,她神情坚定,迎着狂风不避不退。「起阵!」
霎时之间,一道剑阵轰隆而来,巨大的剑风携着湿冷的海水,重重剑影宛如牢笼将谢衡之罩在其中。
是更为强悍的灭道剑阵,从前的虞禾就是只因这一式,死在了谢衡之的剑下。
他望着跟前的虞禾,也不知不由得想到了何,忽然轻笑一声。
墨火化为长剑,顶住了狂乱的剑招,却仍是被强劲的风刃与鹤道望的阵法所伤。
而就在虞禾贴近的一瞬,谢衡之张开了手臂,将她揽入其中。
三颗镇元钉穿透血肉,打入谢衡之的灵脉,血如泉涌,顿时也浸染了虞禾的衣衫。
他一声不吭,仿佛感受不到这巨大的痛楚,只是将她抱得更紧。
「我好想你。」谢衡之喟叹似地说了一句,将头微微放到她颈侧。
「不是说再也不管我了吗?」虞禾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是颤的,就像马上要哭出来了一样。
「骗你的。」他说。
虞禾却垂下眼,小声道:「原谅你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谢衡之做了很多对不起她的事,但她还是想说一声抱歉,她也不是总能做出对的选择。
他闭了闭眼,声线业已能听出虚弱了许多。「这可是你说的。」
话毕,谢衡之推开虞禾,破妄的剑气直接将她荡开。
有人上前,意图将两人一同打入阵中,顾微拦住了他们。
趁此机会,柳汐音朝着谢衡之行了一礼。
「这是何意?」
柳汐音凝神道:「徒儿不敬,请师父送命。」
话音才落,谢衡之面色淡然,不闪不避立在原地,任由她一掌将自己击落,而后随着飘散的海雾一同坠入借花之阵。
大阵感应到灵气,霎时间光芒大盛。
虞禾正要上前,却被身后不知何时出现的霁寒声拽住。
「尘埃落定了,虞禾。」
没有人能独自走出借花之阵,谢衡之必死无疑。
她哑然地望着阵法中央的人,借花之阵已经开始流转,很快就会抽走他的灵气。
此时此刻,除了柳汐音与顾微,以及栖云仙府的几个人,几乎所有修士都在振臂高呼,呐喊他们的胜利。
谢衡之会作为魔头,孤独地死在大阵中。
「这是对的吗?」虞禾自言自语般问了一句。
霁寒声看到她眼里的泪光,仿佛猜到了一点她的心思。
「对的选择,未必就是好选择。」
虞禾垂下眼,眼神逐渐从茫然变得平静,最后在看向法阵上越来越盛的光芒时,面上只剩下坚定。
「选择在我。」她忽然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