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第 28 章

尚善不懂人族的修炼,他唯一会冲开灵脉的方式，便是灌入魔气将灵脉堵塞处强行冲开。

虞禾感受到一股气劲冲开百脉，疼痛到她几乎痉挛,似乎有一团凝结在她肺腑之中的毒刺蓦然被引爆，瞬间扎入她的四肢百骸,一切情绪都从脑海中消失，只剩下剧烈的疼痛铺天盖地袭来,让她几乎窒息。

除了疼，再感受不到其他。

虞禾像是濒死的鱼一般艰难地张着朱唇，呼吸剧烈而急促。她的手背青筋暴起,十指扣在崎岖的石壁上，用力到指甲都劈开,这点疼却被更猛烈痛苦的盖过,让她仿佛感受不到四肢的存在。

太疼了，怎么会这么疼。

还不如死了。

死了就不疼了。

痛到极致，已经彻底没了清醒。

黑蛟的脑袋埋在水里，却能听到岸上压抑到了极致，想尖叫又叫不出来的抽气声。

连呼吸都是颤抖的,一下比一下重。

等了好久,他听到岸上变得很安静,呼吸声都听不见，他才从水里冒出来,凑到岸边观察业已一动不动的女子。

他拿脑袋将趴在地上的人拱了一下,让她翻了个身脸朝上。

凌乱的发丝下，是一张七窍流血的面孔，无声无息，死一般的安静。

「死了？」他顿感失望,正要去探鼻息。

一动不动的虞禾猛地睁开眼，往地面吐了一口血水，乱发下露出一双熠熠的双眸。

此时此刻，她才体会到前辈所说的让仙气周游全身，才能感受到的彻内彻外，透顶透底，通行无碍。她浑身似乎都是充盈的，炽热的，却又比从前更觉轻盈。

虞禾浑身充斥着一种陌生的感觉，之后才察觉到指尖的疼痛。

「苦修原来是一件这么疼的事，疼得生不如死……」她嗓子干哑，喃喃地说着。

方才她真觉得还不如死了，那种仿佛是清醒地感受到自己被剁碎的疼，宁愿死也不要再来一回。

「小死小活，大死大活，不死不活，苦修想要一步登天，哪里是那么轻易的事。」尚善有些意外，虞禾的根基那么弱，竟然真的硬生生挺了过来，没有被这股强劲的元气给碾碎。

他上下打量着虞禾，说：「我还以为你真的要死了。」

虞禾用捧起水洗掉面上的血，幽幽叹了口气。「我不会死，至少现在是不会死。」她方才算是体会了一次，什么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也不清楚是她自己挺过来的，还是谢衡之把她扛回了鬼门关。

「那现在轮到你帮我了。」

虞禾只听说过栖云仙府有饲养灵兽的修士，从未听说有人与魔族结契。她心中虽纠结，却也想不到何更好的法子。

尚善也是同样，他不知道要是错过了虞禾，下一次再有人出现会是多久以后，说不准他的魔气会被法阵吸干，连人形都化不出来，只能跟那秃驴一样被困在此处，骨头烂了都没人清楚。

他宁愿听这个人族的话，别说给她当灵兽，就是当狗也比在这儿好，毕竟她看上去也不是那么讨厌。

结契后的灵兽无法伤害主人，假如违抗主人的命令，便会痛苦得如遭火焚，一直到仙气耗尽而死。虞禾没不由得想到有朝一日，她竟然能跟一只活了几千年的魔族黑蛟结契。

结契的咒术并不算难，难的是让灵兽心甘情愿臣服。

尚善望着虞禾满面愁容，不满道：「你有何好不情愿的？」

虞禾念着法诀，一个小小的法阵出现在尚善额前，她朝着法阵中心滴了几滴血，法阵与血一同渗入尚善的身体消失不见。

他一只活了上千年的魔族，愿意跟一人又弱又没用的人族修士结契，已经是她走了大运，她竟然还敢不开心！

虞禾也觉着委屈，她本来只是好好的来找琉璃冰兰，莫名其妙误入禁地，被一群魔族差点啃着吃了。现在经历了一番非人的痛楚，被迫与一个魔族结契达成同盟，桩桩件件都不是出于她的本意，又有何好高兴的。

「我是正道弟子，你是魔族，要是让人发现我与你结契，还把你偷放了出去，我会被说成私通魔族，那是大罪，我会被正道所不容。」

「那又作何了？」

虞禾闷闷不乐地警告他：「是以你要藏好了，不能让人发现我与你的关系。」

尚善不满地潜到水底，冒出一连串咕嘟咕嘟的气泡表示不满。

她又问尚善：「你这有什么东西能拿给我当武器的吗？总不能让我赤手空拳去对付那些魔物吧？」

真没用。

尚善白了她一眼，尾巴从水底冒出来，猛地朝那具白骨抽过去。一截腿骨被抽飞，掉落在地后滚了几圈，一直滚到虞禾脚边。

她低头望着那截骨头，又抬起脸看了看尚善，再看向骨头，再转头看向尚善。

「快去啊。」尚善催促她。

「是不是太不敬了？」她动作僵硬地把骨头从地面捡起来，在心中默念阿弥陀佛。

「有什么不敬的，那和尚不是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他人都死了，骨头还能拿来救人，这不是给他积攒功德吗？」尚善一点也不觉着有什么不对，甚至还说：「你要是觉着这块不好用，能够自己再挑一块，或者你把它磨得尖一点……」

虞禾一边在心中念阿弥陀佛，前辈对不住，一面往裂缝走。

她站在暗河中，都能听到魔物磨牙吮血的动静。

她再一次强调道：「阵眼消失，你要立刻帮我吃了他们。我知道这个结界困不住你，留在暗河哪儿也不要去，我会再找你。」

说完也不等尚善应答，她一鼓作气跃身而上，从缝隙之中钻了出去。

早就等候多时的魔物如同潮水一般涌上前，争先恐后地想要将她撕碎。

虞禾手上拿着一根前辈的腿骨，体内灵气运转，挥出去的力道将扑上来的魔物震开数丈远，而后一脚将缠上来的黑蚺踢开。她能感受到自己的修为提升了太多，原本已是濒死的她不仅有了再战之力，甚至能在众多魔物扑上来的时候保全自己，不至于像之前一样对付几只傀犬就险些没命。

虞禾一路跑一路厮杀，在穴壁上寻找尚善所说的剑。

魔物聚集得越来越多，她尽管不像起初那样毫无还手之力，却依然不是这么多魔物的对手，再拖下去一样是个连骨头都不剩的下场。

手上的森森白骨，也在沾染了魔血后染成暗红，沾着恶心的碎肉与毛发。

虞禾的前路被截住，只能选择给自己杀出一条血路。

终究，手里的「前辈」在杀了好些魔物后，终于咔嚓一声断了。

虞禾默念一句前辈走好，便将手中断裂的骨头用力插入傀犬头颅，之后拔腿就跑。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终究在一处被人面鸟聚集的穴顶，她发现了一个细长而凸出的岩石。

虞禾实在找不到了，只能碰碰运气翻身而上，运转仙气与心决，猛喝一声后将那物用力往出拔。

她这么一动作，那物竟然真的有所松动，一阵金色光辉以此物为中心迸发，眨眼间便消失，快得像是她的错觉。

虞禾把拿东西甩了甩，剑身一半被泥块与青苔覆盖，另一半刚从石壁中拔出来，同样是生满铁锈，完全看不出本来面貌，甚至已经不像是一把剑了。

虞禾运气一震，将泥块碎石震落，虽然铁锈仍在，却勉强有了剑的形状。

「总比骨头好。」她嘀咕完，握着剑面向冲上来的魔物。

此刻正此时，整个洞穴发出一震轰隆巨响，之后碎石开始震落，洞窟有隐隐要崩塌的迹象。一声长啸过后，虞禾所见的是一道黑色长影风似地掠过，所到之处魔物四散奔逃，却仍是有半数落到了黑蛟的口中。

尚善得偿所愿，嚼着嘴里的魔物，头也不回地又钻进了暗河。

而虞禾前面还有一段路要走，她要握着这把剑自己杀出去。

——

十二楼四处生事，谢衡之需要暗中去搜寻法器的下落，以免它们先落入楼疏雨手中。临走前，他要找陆萍香询问些许事宜。

「陆家若有变故，我会传信与你。」

他要说的事情不多，交代完一切便要走了，见有弟子在院门前缩头缩脑，似是有事禀告。

谢衡之轻轻颔首，示意自己事毕，让他进来，而后抬步朝外走去。

等他踏出院门，隐约能听见，那弟子对陆萍香说：「悔过峰的人托我问山主，有没有见到虞禾，她一日未归，鹤峰主说再找不到人要把她吊在告示碑上示众……」

「她没回去？」

谢衡之停住脚步脚步，站在院门外回首朝陆萍香看去。陆萍香也注意到了他的目光，略显疑惑地回以对视。

以他的聪明才智，几乎不用问，立刻便能猜到是作何一回事。

霁寒声定是忘了告知虞禾，而她四处找不到琉璃冰兰，必然会来寻求陆萍香的帮助。陆萍香会告诉虞禾，去清静谷有机会找到，并且将自己的玉牌借给她。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虞禾一贯是个很守规矩的人，她不会一日未归让同伴替她忧心，定是有事情困住了她。

清静谷不是什么凶险之地，何至于让她至今未归。

谢衡之认为自己没必要忧心，毕竟虞禾有命剑护体，倘若她性命危在旦夕，他会是第一人知晓的人。

可一贯到此刻，他都没有任何的感受，说明她平安无事，既是平安，他便没有插手的道理。毕竟他们不该有更多的牵扯，而她的事也与他并不相干。

——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洞窟之中一片昏暗，虞禾一路往外杀，一颗心始终高悬着，时刻注意四周的动向。只要她有所松懈，就有可能被暗处扑上来的魔物咬住脖颈。

她手里的锈剑被血浸透成暗红色，一路过来只要听到动静便催动杀招，越往前走，冲上来的魔物越少，虞禾逐渐有了喘息的机会，疲乏至极地倚在石壁上。

没过多久，黑暗之中又传来声响，她屏息凝神，催动灵气，再运杀招向前。

锈剑携着强势的剑气杀向来者，然而这一次却被一股更强的气劲弹了出去，并没有没入血肉之中。

虞禾回身持剑再上，手腕却忽然一紧，一只温热的手掌扣住了她的手，逼得她不得不停下动作。

「是我。」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虞禾的高悬的心逐渐落到实处，而后洞穴中火光大盛，刺得她双眸眯了起来。

很淡的一声，像是洞穴里的凉风吹过，让她情不自禁地颤了一下。

谢衡之掌心催出一团阳火，照亮了洞穴，也照见了宛如血人一般的虞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