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棋子

哭过之后，情绪平复。李容与没有忘记她来此处的第二个目的。

芸娘。

其实芸娘的年纪并比她没大上太多，今年只才二十出头。

上一世她对芸娘所知不多，虽同在东宫里住着，也不过仅见过两面。

一次是芸娘嫁进东宫，一次则是她走了东宫嫁去谢府。

后来父亲一死，萧六便将芸娘带回了自己府中，没过半年又嫁给了被俘虏至长安的梁后主杨纂。

当年李晋登基之初，朝中政权交替，时局不稳。加上李晋前些年带兵平陈时曾下令杀掉南方百姓数以万计，所以听闻李晋做了皇帝，许多原来梁朝百姓纷纷到官衙前抗议示威，引得整个南方动荡不安。

萧六为安抚民心，便将主意打到了梁后主身上。他清楚梁后主杨纂素来喜爱美人，便投其所好，将芸娘送给杨纂做了小妾。

此举果然奏效，杨纂美人在怀，心花怒放，当即作诗一首，歌颂大齐河清海晏，新皇帝爱民如子。

拿到诗作，萧六随即命人将诗抄印万份，下散到原梁国各州郡县，供百姓观瞻。而后又以新皇帝的名义下达颁布了几项利民之策，施以小惠，这才逐渐将南方的动乱平复，使民心安定下来。

而芸娘则通过这一次再嫁又一次飞上枝头，一跃成为杨纂最疼宠的小妾，且直到他们逃离长安城时依旧盛宠加身。

是以如此来看，芸娘与萧六理应是合作互利的关系。

芸娘助萧六平乱，萧六助芸娘得宠。

但李容与却曾从谢玄口中得知，芸娘之是以尽心竭力为萧六做事，并非因为萧六当年救她脱离风尘，也并非只因萧六答应予她荣华富贵。

而是因为萧六在芸娘嫁入东宫后不久，帮她报了杀父之仇。这才是致使芸娘最后死心塌地忠于萧六，甘愿成为他安插在父亲身旁眼线的真正原因。

谢玄当时还曾感叹，芸娘最开始的作用原本只是让父亲在皇祖母面前失宠，若是当年父亲将她纳入东宫后没有那么快喜新厌旧，芸娘后来也不至于彻底变成萧六的棋子，唯萧六马首是瞻。

谢玄是这样想的，萧六是这样想的，哪怕是她当时听过之后的第一想法，也是这样的。

毕竟父亲平素性情向来是放纵不羁，喜新厌旧这种事发生在他身上，太过顺理成章。

可现在她却不这么认为了。

只因她知道，父亲身旁的女人，除去已故的母亲，自始至终只有芸娘一人。

若父亲真是喜新厌旧之徒，怎会一生只两个女人。

所以，她需要先弄清楚芸娘身世的来龙去脉后再做打算。

既然芸娘先前是一颗不确定的棋子，那么从现在开始，这颗棋子正式为她所用了。

李容与心中有了打算，便不再耽搁，先开口问李庸道，「爹，我适才在外面时听见你们似乎在说何女儿不女儿的事情，是萧六要将女儿送给你做妾赔罪吗？」

没想过自家闺女会这么胆大寻问此事，李庸先是一愣，随即脸颊两侧开始泛起可疑的红，他咳咳两声，急急忙忙摆手解释，「不不，容与你千万别误会，他是说要将自己女儿嫁我，但我可没说要娶啊。」

李庸赶忙郑重向她保证，「我只喜欢你娘一人！」

李容与见父亲如此慌乱，颇觉好笑，抿嘴嗯一声，「好，我清楚了。」

见女儿并没有生气，李庸长舒一口气。

李容与又道，「既然他女儿与你并无关系，那么你们贸然进去同她说话就有些于理不合了，我看不如由我进去与她谈谈，你们等在外面，如何？」

李庸点头，觉着此话言之有理，又忍不住担忧，「可毕竟她爹刚死，你现在进去，万一她出手伤你作何办？」

女儿平时就弱不由得风，如今又是重伤初愈，自己这做爹的可不能再让她以身涉险了。

李庸恍然，放下心来，点头同意让女儿进屋找芸娘去了。

李容与笑言，「这个爹不必担心，她并非萧六亲身女儿，与萧六也没何父女之情，所以断然不会做出只因悲痛过度而出手伤我之事。」

见郡主走了，立在一旁的元寿这才满面狐疑的凑到李庸跟前，「殿下有没有觉得郡主像是哪里不太对？」

李庸澎湃点点头，「是啊是啊，闺女终于长大了，知道孝顺父亲了。」

而且如今不光是开口叫他「爹」，还主动站出来替他处理善后，怪不得人都说女儿贴心，这话果真没说错！

元寿脸黑下来，「殿下不觉得奇怪？郡主是作何清楚萧六家住哪里，又怎知萧六的女儿非他亲生的？这可是连咱们也不清楚的事情。」

况且除此之外他还有一人更大的困惑：郡主的武功是和谁学的？

只不过这个就没必要问了，因为依照殿下的思考方式，只会在震惊过后得意夸赞小郡主天赋异禀，嗤笑元仪技不如人。

然而令元寿没想到的是，他的另外两个问题在李庸彼处也根本不成问题。

听了元寿的疑问，李庸很快瞪他一眼，不耐烦抬手，敲西瓜似的敲了敲元寿脑袋，「本王的闺女说什么就是什么，她哪怕说那屋子里的女人不是萧六女儿，是萧六的老娘，本王也能让她变成萧六的老娘。」

元寿捂头默默应声是，不再多言，只管无语望苍天。

他错了。

他果然还是高估了像殿下这般纨绔子弟对事物的判断能力。

李庸满意点头，忽然又想起一件事，严肃向元寿元仪和颜协三人叮嘱，「你们，谁也不准将郡主来过的事情说出去，听见没有？」

「对外就称是萧六故意在马鞍中藏钉，意图加害郡主，其罪当诛，因此本王亲手将他斩杀，可都记住了？」

三人乖乖点头，心里却是忍不住腹诽：就算他们对外说郡主曾来过，也没人会怀疑萧六的死是郡主所为吧？

毕竟他们太子殿下的名声实在不怎么好。光是将某个当街对妇女行凶的男人打至半死，最后发现人家其实是夫妻这种事，殿下就做过不止十次了。

所以像今日这种草菅人命之事，若发生在一向文静守礼的郡主身上，那的确是世所罕见惊天奇事，可是要发生在殿下身上，那就是理直气壮理所当然，说出去谁也不会觉着有问题。

更别提什么街上捉贼最后贼没捉到，还砸了沿街十好几个店铺之类的事。

当然这话元寿还没有胆子当着李庸的面讲出来。

殿下与其忧心郡主声名，倒不如先忧心一下皇帝清楚此事后自己会受到何种责罚。

而李庸的心思也并不在元寿身上，因为他听见，就在刚刚，屋里忽然传出来一声茶盏落地的清脆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