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戍边

听见谢玄的问话，裴璟也有些愣。

「怎、怎么了？」

他不清楚谢玄这是什么意思，但也看得出来他现在很不开心。

谢玄却没再说话，亦不去看裴璟，只是匆匆将笔置于，搁置在桌案，又收起书册放回书架，径直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一头雾水的裴璟一路追到阳光下，眼望着前方越走越快，近乎逃离一般的谢玄，终究慢慢停住脚步了脚步。

他可能笨，然而并不傻。

如果到现在还没看出来谢玄的反常是怎么会，那他就实在有些不识趣了。

其实从他们离开长安，行进幽州的路上，裴璟就清楚谢家有意促使谢玄娶郡主了。

那也是他一贯以来焦虑的源头所在。

但其后到了范阳，在与谢玄共处的这些时日里，他几番试探，却发现谢玄像是并不喜欢多谈与郡主相关之事。

这也致使他误会谢玄或许是出于家族压力，不得已才接受的婚约，实际上并不喜欢李容与。

然而今日他才彻底发现，自己错了。

况且是大错特错。

谢玄他不光喜欢李容与，且喜欢的程度，甚至远比他之前想的还要多。

……

……

范阳城里的谢玄和裴璟双双被困在三角形的一厢情愿里无可自拔，而远在云州戍边的陈尧此时也并不算好过。

但他自然不是为了感情问题而感到困扰，困扰他的，是一个更大的难题云州城当下正面临着来自突厥蛮人的进攻，且有愈演愈烈的架势。

到如今，陈尧已经三天没有阖眼了。

倒不是这三天里一直有袭击，而是这群突厥人实在狡诈的很，几乎隔上两三个时辰就会派出一波骑兵来云州城下骚扰一番。

有时只是几个精锐部队朝着城墙胡乱射上几箭，另有一群人骑马在城墙下面呜呜渣渣的胡乱叫唤，一旦达到了扰乱齐军阵脚的目的，便会立即撤退，丝毫不恋战。

这就是突厥人的可怕，你永远猜不透他们的下一次进攻究竟是真正的攻城，还是只是又一波的虚张声势。

有时尽管也是同样的套路，但这一批却是突厥的先遣部队，在他们射过箭后很快就会有后续大部队前来支援，试图打齐军一人措手不及。

是以为确保万无一失，云州城内的守军们定要时刻保持警惕和清醒，一旦有不一会迟疑或者预判错误，那城门后蓄势待发的突厥铁骑，就将毫不留情的给云州带来一场彻头彻尾的毁灭。

可无论如何，这些守军们到底只是人而非兵器。

在这样心理和身体的双重打击下，此时此刻云州城的守军们早已被折腾得精疲力竭，近乎崩溃。

突厥人能够车轮战轮番上阵，余下部队在后方获取充足休息时间，他们却不行。

一旦有敌军来袭，云州城内报信的号角便会立即响起，哪怕是刚刚经历过换班，脑袋才沾上枕头的兵将，也不得不火速爬起身来，再度套上厚重的兵甲，疾步赶往城头迎敌。

即便等待他们的，很可能是又一次的乌龙。

……

陈尧站在城墙上，凝望着象征着夜的黑色一点点软化消散，天边渐渐露出白亮的一道光。背脊直挺，身体坚硬如一尊雕塑。

业已是第四天了。

第四天，他站在这里，望着太阳升起。

楚国公陈留在云州城内的老将崔洪度此时也攀上了城墙，走到陈尧身后方。

他面上刀刻出来的剑痕风霜和陈尧年少脸庞的白皙干净成鲜明对比，就像是苍老而斑驳的古树面对着树下新茁壮成长起来的树苗。

可即便外表如此不同，此时此刻，两人眼中却有着某些相同东西在闪动。

那情绪也同样闪动在云州城守军每一人将士的眼底。

疲倦。

怒火。

坚韧。

这是此时此刻几夜未眠的千千万万云州城守军共同的情感。

激励着他们坚持下去的，是心底对于保家卫国的使命感，以及相同的，对突厥蛮人的愤怒感。

沉默良久，崔洪度哑着嗓子，终究开口说了第一句话，「督军先去睡一睡吧。」

「夜里才刚折腾完一波，想来突厥人不会这么快就打回来的。」

陈尧却微微摇头，「这也正是他们希望我们产生的想法。」

崔洪度不由得叹了口气，「可这样下去总归不是个办法啊。」

几天不睡，疲惫之上又添疲惫。即使是铁打的人，也经不住这样的折腾。

他指的是陈尧，又不仅是陈尧，同时还有成千上万像陈尧一样，几天几夜未曾阖眼的士兵们。

如今眼望着兵将们的身体状况和军心士气一天低沉过一天，倘若再不想出破解之法，只怕云州危矣。

陈尧抚上腰间佩剑，将剑柄握在手中，攥紧，直攥到指节微微泛白。

时间在城墙上沉默中一点一滴流逝，直到新一天的第一缕阳光终于破开地平线，重新照耀在原野之上，陈尧才呼出前胸一团浊气，下定了某个决心，「整军，我们出城迎敌！」

崔洪度却登时大惊失色，忙劝，「督军使不得！」

「突厥精骑射，齐军擅防守，咱们现在有城墙保护，尚可勉强与之一战，若是没了城墙保护，下到平地面去对抗突厥，只怕比现在更难有胜算！」

突厥的铁骑是出了名的骁勇善战，到底是属于马背上的民族，天生对掠夺和残杀的渴望早已经融入进他们的骨血，彻底成为了突厥人身体的一部分。

而与之相对的齐国兵将们却不然。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即便他们也有不亚于突厥人的陈家骑兵连这样强大的存在，可这种精英的军队比起突厥人全民族皆可为将士来，终究还是人数太少了些。

一旦出城迎敌，齐军必败。

陈尧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但崔洪度可是百经沙场的老将了，他绝对不能放任陈尧做这样的试探。

毕竟如今的齐军处境已是下风，一旦出城迎敌后再吃败仗，只怕会彻底军心溃散，再不能成军。

崔洪度苦心规劝，将出城迎敌的弊端一一摆在陈尧面前，试图劝他打消这个念头。

而陈尧只是静静望着远方地平线上那破开了黑夜的太阳。

好一会，陈尧徐徐开口，「不，这一仗，我们绝不会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