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非善戏谑不为虐

樊玶紧张得咽了咽口水，喉部上下滚动，那人鼻息似乎也混乱了一下。樊玶迅速挺身而起，趁水花飞溅之际，撩起衣架上的白色中衣，系上衣带，中衣松垮，湿发垂踝，好一个出水芙蓉！

樊玶站正，警备地望着对面之人。迷蒙的水气中，她注意到一位头戴白玉冠，身着青衣博袍的男子站在水雾中，正用大袖擦拭眼睛。

「来者何人？！」樊玶厉声追问道。

「我啊，你不认得了！？」男子回答。

男子无语地摇了摇头，伸出手拿出香囊，动作和小时候一模一样，两眼认真地望着她。

樊玶一听这熟悉的楚地口音，微微一笑：「你啊，我听声线就清楚了。」

「善戏谑兮，不为虐兮，姑娘，有礼了。」他昂首自信的声线旷达开朗。

男子慢慢走近，水雾朦胧中，他的眉眼渐渐清晰起来，如隐藏在山岚中的秀峰，水雾缭绕，朦朦胧胧，烟岚散尽才显现叹人之姿，巍峨高耸，高不可攀，甚有盖人之魄和拒人千里的冷峻高调，兼有壁立千仞的坚实之感。

樊玶对楚国和楚人的情感是复杂的，有感恩之情，也有受之侮辱的蔑视厌恶和骨子里对蛮夷的不屑。可对于跟前之人，楚国太子熊侣，她对他是单纯真切的感恩，感谢他能对她额外无微不至的照顾。

在楚国王室子孙的百般刁难中，熊侣不与他们同流合污，坚持己见，用自己的太子身份保护她，实属难得，甚至小时候就拿出香囊定情，要她做自己的太子妃，不知他是年少无知还是真的用情所致，樊玶提不上对他心之所悦，然而甚为感激，把他当做挚友，因此对熊侣的态度格外友好。

「你作何清楚我在这里？」樊玶说着话，把架子上的衣袍取下来穿上。

「你闹得动静那么大，睿轩他们早就飞信告知于我，我立刻起程来绛城找你……嗯，你能不能先把身子擦干再穿衣，你看衣袍都湿了，冬天受了寒就不好了……」熊侣有点看不下去，打算用手把她的湿发从衣袍里捋出来。

樊玶躲过：「自然会湿了，你一声不吭就跑到浴房，我哪有时间擦干，还请你先出去！」樊玶用衣袍裹紧自己。

「别那么凶呀，我来社寓歇脚，你说好巧不巧，我刚落座就注意到一人落魄之相、面色无光、两眼呆滞、一身穷酸的小儿在听人说三道四，我看了看，这小儿像我熟识之人，细细一看果然是我许久未见的玶姑娘，我一时无聊就跟踪你进来，没不由得想到你都没发现，看来你警惕性真的不高。我就一直看你散发，脱衣……」熊侣瞅了瞅樊玶的慢慢变成铁青的脸，声音渐渐地变小。

「说啊，作何不说了，还是一如既往的油腔滑调，罗里吧嗦……」

「我如何油腔滑调了，我是口齿伶俐，我若不是太子也是个辩臣，将国家兴亡之数取决于我一口之说……」

「辩臣，谁敢请你当辩臣，难道想当亡国之君？」

「小瞧我，看来你是不知道我的口舌之利。」熊侣单手搭在衣架上，刚好把樊玶围在自己怀里，眼里喷着灼人的小火花，看得樊玶面上露出微醺般温热的红晕。

「你别看了，快出去吧。」樊玶催促道。

「怕何，你是我太子妃，这脸蛋，身子都是我的，还怕我看。」

樊玶火冒三丈！太子妃何的根本没有经过楚国王室的认可，从头至尾都是熊侣一人人在说，况且她一人未嫁的黄花大闺女，成天被他说成是自己的太子妃，她到时候如何嫁出去。

「我不是你的太子妃，一直都是你一厢情愿，太子请自重，莫要说出逾礼的话。」樊玶严肃认真地回应道。

「要是是我一厢情愿，那这个香囊，你怎么还留着。」他温柔如水的声线潺潺流出，不疾不徐。

熊侣手指吊着龙凤呈祥的香囊流苏，垂在樊玶的面前，正是当年小时候在学堂里熊侣送给她的定情香囊，而现在只剩下囊袋，里面的香草都被樊玶用在催眠许露上了，就算香囊业已用尽，樊玶还收在自己贴身的衣物里，珍藏如宝。

「香草用尽了，你为何不丢？」熊侣轻轻地问她。

「做工善可，舍不得丢。」樊玶轻描淡写地回应，虽然樊玶不是对熊侣恋人一般的喜欢，但是关心她的人送的礼物能够在困难之际给她勇气，让她觉得不那么孤单。

熊侣看着香囊，这香囊跟随樊玶多年，几次出逃，香囊都被捏在手心里当以慰藉，被汗水浸湿，路途风尘，早就污渍斑斑，破旧不堪，哪还看得出做工善可。

「这样做工的香囊我大楚应有尽有，何须在乎这一支，何况比这做工上乘，料子更好的还有不少，你偏偏将它带在身上五年，是情有独钟它，还是我……」熊侣渐渐地低头迫近她，周遭温热的水气和男子身上特有的竹香扑面而来，一时让樊玶喘只不过气。

「咳咳，太子，香囊现在在你手上，你现在丢了，我也不会反对，不必一问再问。」樊玶面无表情，转头不再看他，闭上了眼睛。

熊侣把手从衣架上放下来，把香囊放在她的手心里，不再靠近她：「樊玶，你要如何才可以跟我回去。」

熊侣不明白樊玶怎么会要拒绝他的心意，他从小就对她一见钟情，打小就庇护她，他一听说有关于她的消息，就从楚国赶到绛城，不耽误不一会，到了九原社寓，谢天谢地，恰巧她就在眼前，可当他接近她时又感到和她的距离那么的遥远。为何她和樊瑛是姐妹，两人差别那么大，樊瑛安安静静地待在楚国，不添麻烦，理解他，顺从他，可是樊玶却天生和他作对，放着到手的太子妃不做，跑来前线当密探，偏偏自己爱上了她，她却时刻想离自己远去。

「太子，倘若大楚被灭，你想报仇复国，还是养尊处优？」樊玶目光莹莹地望向熊侣。

「报仇复国，不是凭你一己之力做得到。」熊侣迎上她的目光。

报仇复国不是空有匹夫之勇，莽夫之气，就能够敌得过对方国之千乘。一时的冲动不亚于螳臂当车，以卵击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