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皇子王璟的寝宫「景阳宫」位于皇宫东侧,紧邻东宫,是除皇帝寝宫外最恢弘的宫殿群。朱墙金瓦,飞檐斗拱,连门前的石狮都比其他宫殿大上一圈。
今夜,景阳宫灯火通明。
宫门前停满了各式车轿,皆是赴宴的宗亲、朝臣、世家子弟的座驾。侍从们捧着礼盒鱼贯而入,唱名声此起彼伏:
「礼部尚书刘大人到——」
「镇远侯世子到——」
「王阁老家三公子到——」
王珂独自步行而来,一身半旧的靛蓝长衫,在锦衣华服的人群中格格不入。他没有准备厚礼,只提了一个朴素的木盒,里面装着三枚自己炼制的上品聚气丹。
这份礼,不轻不重。轻在价值,重在心意——皇子之间赠灵丹,寓意「携手共进」,是皇室内部常见的礼节。
「七殿下到——」
唱名太监的声线明显低了三度,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
王珂恍若未觉,递上请柬,步入宫门。
穿过三重门廊,跟前豁然开朗。正殿前的广场上摆了数十桌酒席,主位高台设三桌,左右两排各十五桌,按照身份地位依次排开。此时已到了大半宾客,觥筹交错,谈笑风生。
王珂的位置在右排最末,紧邻侍从上菜的通道。此物安排,羞辱之意昭然若揭。
他没有立即入座,而是目光扫过全场。
主位三桌空着,显然留给大皇子、三公主、九皇子。左排前几桌坐着几位实权亲王、国公,右排前列则是朝中重臣、世家家主。王珂还注意到好几个熟悉的面孔——丹盟的赵丹师、灵草阁的周掌柜竟然也在,看来大皇子今晚请的不只是皇室宗亲。
「七弟怎么站在这里?」一人温和的声线从身后方传来。
王珂回身,注意到三公主王璎。她今夜穿了一身烟霞色宫装,头戴赤金步摇,妆容精致,比平日更添几分艳丽。
「三姐。」王珂拱手。
「位置安排得有些靠后了。」王璎看了眼他的座位,面露歉意,「定是下面人疏忽了。不如来姐姐那桌坐?我旁边还有个空位。」
「不敢僭越。」王珂婉拒,「此处挺好,清静。」
「也好。」王璎笑了笑,压低声音,「七弟,今夜宴无好宴,你自己当心些。姐姐……恐怕护不住你。」
这话说得巧妙,既示了好,又撇清了责任。
「谢三姐提醒。」
王璎点点头,翩然走向主位左侧的第二桌——那是仅次于主位的贵宾席。
王珂正要入座,旁边忽然伸出一只脚,绊了他一下。
他早有防备,脚步微错,轻松避开。转头看去,是一人十四五岁的锦衣少年,正嬉皮笑脸地看着他。
「哟,这不是七哥吗?怎么走路都不看脚下?」少年故作震惊,「差点摔着了吧?」
王珂认得他——十五叔家的幼子王烁,出了名的纨绔子弟,仗着父亲是亲王,在宫中横行霸道。显然,这是被人当枪使了。
「多谢十九弟提醒。」王珂平静道,「不过兄长提醒你一句,宫中走路,还是稳当些好。万一摔了,疼的是自己。」
王烁脸色一僵,还想说什么,却被旁边一个中年男子拉住:「烁儿,不得无礼!给七殿下赔不是!」
那男子是十五叔王晋,此刻正对王珂拱手:「七殿下莫怪,犬子顽劣,回去定好好管教。」
「十五叔言重了。」王珂还礼,「十九弟年纪小,活泼些是好事。」
王晋深深看了他一眼,拉着不情愿的王烁走了。
这个小插曲没有引起太多注意,但王珂知道,这只是开始。
他入座后,默默观察四周。
右排倒数第三桌坐着十三皇子王瑾,依旧低着头,仿佛对一切漠不关心。但王珂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敲击,节奏奇特,似在演练某种指法。
「装得真像……」王珂心中警惕更甚。
这时,门口忽然一阵骚动。
「九殿下到——」
王珏一身金线蟒袍,大步流星走了进来。他身后方跟着四名侍卫,个个气息彪悍,都是混沌境修为。经过王珂桌旁时,他脚步一顿,斜眼瞥来:
「七哥也来了?作何坐这么远?要不要弟弟给你换个位置?」
「不必,这里挺好。」
「是吗?」王珏嗤笑,「那就好好坐着,看看何叫真正的盛宴。」
他径直走向主位右侧的第二桌——与三公主的座位相对。
又过了不一会,钟声响起。
「大殿下到——」
全场瞬间安静。
王璟从内殿走出,一身明黄太子常服,头戴金冠,气宇轩昂。他面带笑容,目光扫过全场,在每个人面上都停留不一会,仿佛在宣示主权。
「诸位能来,本宫荣幸。」他走到主位,举杯,「今夜只论风月,不谈国事,大家尽情尽兴!」
「敬大殿下!」
众人齐举杯。
王珂也端起酒杯,却没有喝。他微微一嗅,酒香中混着一丝极淡的异香——是「醉魂散」,无色无味,能让人意识模糊,酒后失言。
好手段。
他运转蛰龙敛息术,灵力包裹酒液,将毒素逼出,滴在桌下。然后才将酒饮尽。
宴席正式开始。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歌舞升平,丝竹悦耳。侍从们穿梭上菜,皆是珍馐美味:龙肝凤髓是夸张,但熊掌、猩唇、豹胎等稀罕物确实不少。每一道菜都价值百金,足见大皇子的财力与权势。
王珂只挑素菜下筷,酒也浅尝辄止。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烈。
大皇子置于酒杯,笑言:「光饮酒无趣,不如行个酒令?诸位以为如何?」
「大殿下提议甚好!」随即有人附和。
「那就以‘龙’为题,每人吟诗一句,需含龙字,且意境相符。」王璟转头看向王珂,「七弟,你最近钻研丹道,想必文采也不俗,不如从你开始?」
来了。
将最难的「开头」扔给他,若做不好,便是当众出丑。
众人目光齐刷刷投来,有看热闹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漠然的。
王珂放下筷子,略一思索,徐徐道:
「潜龙在渊待风雷。」
七个字,平白如话,却暗合他自身处境。尤其是「待风雷」三字,让主位上的大皇子眼神微凝。
「好!」赵丹师忽然击掌,「潜龙在渊,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七殿下此句,颇有深意。」
他是丹师,不涉党争,说话反而更有分量。
大皇子笑容不变:「七弟果真长进了。下一个,三妹?」
三公主浅笑吟道:「龙女抚琴引凤来。」
既含龙字,又暗指自己组建的「凤鸣阁」,巧妙至极。
「好!」众人喝彩。
轮到九皇子,他傲然道:「真龙一出万灵伏!」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霸气外露,毫不掩饰野心。
酒令继续,众人各展才思。王珂却注意到,十三皇子王瑾在轮到他的时候,只说了句「画龙点睛笔生辉」,便不再言语。
看似平庸,但王珂总觉着,这七个字里藏着何。
酒令行完,大皇子又提议切磋助兴。
「光喝酒吟诗,终究文弱。我煌国以武立国,皇室子弟岂能不懂武艺?」他转头看向九皇子,「九弟,听闻你最近《撼山拳》又有精进,不如给大家展示一番?」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王珏早等不及,随即起身:「恭敬不如从命!」
他走到场中空地,深吸一口气,一掌轰出。
「轰!」
拳风如虎啸,竟将三丈外的铜鼎震得嗡嗡作响。地面青砖留下一人浅浅的拳印,四周宾客纷纷喝彩。
「好拳法!」
「九殿下修为又有精进!」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王珏收拳,傲视全场:「哪位兄弟愿意指点一二?」
无人应声。
混沌初期的修为,配合黄阶上品战技《撼山拳》,在场年少一辈中的确少有敌手。
王珏目光扫过,最终落在王珂身上:「七哥,你最近炼丹辛苦,也该活动活动筋骨。不如你我切磋几招,点到为止?」
全场目光又一次聚焦。
大皇子故作呵斥:「九弟不可胡闹!七弟修为尚浅,怎经得起你的拳脚?」
「大哥放心,我只用三成力。」王珏挑衅地看着王珂,「七哥不会这点胆量都没有吧?」
王珂缓缓起身。
他清楚,这一战躲不过。若不战,今夜之后,他将彻底沦为笑柄。若战……以半混沌后期对混沌初期,差距悬殊。
但他有底牌。
《天龙九变》第一重,让他的肉身强度远超同阶;蛰龙敛息术带来的精准控制力,能在关键时刻闪避致命袭击;而《破军七式》虽只初学,但配合龙气,威力不容小觑。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这一战,来震慑宵小。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既然九弟盛情,为兄就陪你过几招。」王珂走到场中,「不过为兄修为浅薄,还请九弟手下留情。」
「放心!」王珏咧嘴一笑,「我会留手的。」
两人相对而立。
王珏率先出手,一掌直取中宫,简单粗暴,却封死了所有退路。这一拳他只用了五成力,但对付半混沌修士,绰绰有余。
王珂没有硬接。
他脚步微错,施展蛰龙敛息术中附带的步法「潜龙步」,身形如游鱼般滑开,险之又险地避过拳锋。
「咦?」王珏轻咦一声,变拳为掌,横扫而来。
王珂再次闪避,动作行云流水,看似惊险,实则都在掌控之中。
三招过去,王珏连王珂的衣角都没碰到。
场中逐渐安静。
明眼人都看出,王珂的步法精妙绝伦,对时机的把握更是精准到毫厘。这绝不是一人普通半混沌修士能做到的。
「七弟好身法。」大皇子眼神深沉。
「只会躲算何本事!」王珏恼羞成怒,灵力爆发,拳势陡然加快,「接我这招——山崩地裂!」
《撼山拳》杀招!
拳风化作实质的土黄色气劲,如小山般压下,封锁了王珂所有闪避空间。
避无可避!
王珂眼中精光一闪,不退反进。
没有华丽的光芒,没有浩大的声势,只有朴实无华的一拳。
他运转《天龙九变》,龙气灌注右臂,一掌轰出——正是《破军七式》第一式:破军!
「砰!」
双拳对撞。
王珂连退三步,嘴角溢血。王珏却只退了一步,但脸色骤变——他感到一股霸道的力气顺着拳头侵入经脉,如毒蛇般撕咬!
「你……这是什么拳法?!」他惊怒交加。
「家传残篇,不值一提。」王珂擦去嘴角血迹,拱手,「九弟修为高深,为兄认输。」
看似认输,但所有人都恍然大悟——半混沌后期硬接混沌初期杀招而不倒,甚至让王珏吃了暗亏,这业已赢了。
王珏还要发作,大皇子却开口了:「好了,切磋而已,点到为止。七弟虽败犹荣,九弟你也收着些,莫伤了兄弟和气。」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他转头看向王珂的眼神,已带上审视。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个七弟,藏得太深了。
王珏愤愤回座,王珂也回到自己位置。刚坐下,就感到一道目光投来——是十三皇子王瑾,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随即又低下头去。
宴席继续,但气氛已变。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王珂能感觉到,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多了许多,有探究,有警惕,也有……杀意。
又饮了几轮酒,大皇子忽然道:「说起来,今日宴上还缺一味好菜——‘龙肝凤髓’是传说,但‘龙须羹’却是真有。诸位可有口福了。」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他轻拍手。
四名侍从抬着一口大鼎进来,鼎中热气腾腾,异香扑鼻。揭开鼎盖,里面是乳白色的羹汤,汤中漂浮着数十根金色细丝,状若龙须。
「这是……龙须草?」有识货的惊呼。
龙须草,二阶灵草,生于龙脉汇聚之地,有洗髓伐毛之效,价值千金。这一鼎羹汤,怕是要数万灵石。
大皇子笑道:「前些日子,龙脉福地产出一批龙须草,父皇赏了我一些。今日正好与诸位分享。」
侍从开始分汤。
轮到王珂时,侍从特意给他盛了满满一碗,汤中龙须草比旁人多出数根。
「七殿下,请。」侍从笑容恭敬。
王珂端起碗,正要喝,忽然心中一凛。
汤香浓郁,但深处藏着一丝极淡的腥味——是「蚀脉散」,专门破坏修士经脉的剧毒,无色无味,唯有龙须草的特殊香气能掩盖。
好毒的心思!
废他经脉,让他彻底沦为废人,再也不能苦修,再也不能炼丹,再也不能……构成威胁。
王珂不动声色,将碗放到嘴边,却以蛰龙敛息术封闭口鼻,一滴未入。同时他暗中运转龙气,逼出几滴汗水,装作喝了热汤后的反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