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龙谷形如其名。
两侧山崖如被巨斧劈开,岩壁呈暗红色,寸草不生。谷中常年弥漫着灰白色的雾气,即使是正午时分,阳光也难以穿透。更诡异的是,这个地方的仙气异常稀薄,反而充斥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死寂」——那是过度抽取地脉灵气后留下的枯竭感。
王珂勒马停在谷口。
手中那枚玄冥的感应鳞片此刻震颤得几乎要脱手而去,鳞片表面甚至浮现出细密的裂纹。谷中传来的魔龙气息,比在京城时感应到的强烈十倍不止。
「陛下,谷口有大阵残留。」王瑾下马,蹲身触摸地面。
他指尖触及的土壤瞬间化作黑灰,一股阴寒顺着手指窜向手臂。王瑾闷哼一声,周身泛起淡淡黑光——那是黑龙血脉自发护主,将阴寒之力强行逼出。
「噬灵阵。」王瑾起身,脸色凝重,「而且是改良过的,不仅吞噬仙气,连生灵气血也会被缓慢抽离。布阵之人手段阴毒,这大阵至少运转了三年。」
三年。
正是「青河改道工程」开始的时间。
王珂转头看向谷中弥漫的雾气:「能破吗?」
「需找到阵眼。」王瑾闭目感应不一会,指向雾气最浓处,「在彼处。但阵眼周遭......有尸气。」 张猛率一队龙骧卫先行探路。
半刻钟后,谷中传来短促的哨音——三长两短,表示发现异常但无危险。
王珂与王瑾快步进入。
穿过百米雾障,眼前豁然开朗。
谷地中央竟被人工平整出一片方圆百丈的广场,地面以暗红色岩石铺就,表面刻画着密密麻麻的黑色符文。那些符文扭曲如蛇,彼此勾连,组成一个庞大的、令人头晕目眩的法阵。
而在法阵的八个方位,各矗立着一根三丈高的黑石柱。每根石柱顶端,都钉着一具尸体——不,应该说是干尸。尸体身着工部匠服,皮肤紧贴骨骼,眼窝深陷,朱唇大张,仿佛死前经历了极致的痛苦与恐惧。
「是当年参与‘改道工程’的工匠。」张猛声音压抑,「末将清点过,正好六十四人,与工部记录中‘因事故殉职’的人数吻合。」
六十四人,八根石柱,每柱八尸。
「八荒噬灵阵的变体。」王瑾辨认出阵法,「以活人精血为引,强行抽取地脉仙气供养阵眼。但这些工匠只是普通人,精血有限,不足以支撑大阵运转三年......除非阵眼处有更强大的‘血源’。」
王珂走向法阵中央。
彼处有一个三尺见方的石台,台面凹陷,形成一个血池。池中血液早已干涸凝固,呈紫黑色,但池底隐约可见某种复杂纹路。
他蹲下身,手指轻触池沿。
电光火石间,无数破碎画面涌入脑海——
惨叫声。 工匠们被黑袍人强行按在石柱上,黑色符文如活物般钻入他们体内,抽干精血。
狂笑声。 黑袍人将一截漆黑如墨的断骨投入血池,断骨贪婪吞噬血液,散发出令人作呕的魔气。
低语声。 「......以人间血气,滋养魔龙残躯......待魔龙破封,此骨为引,接引吾主降临......」
画面定格在一张面上。
那是黑袍人唯一一次掀开兜帽——一张苍白、阴鸷的中年男子面容,左眼下方有一道扭曲的疤痕,形如蜈蚣。
陈继记忆中的那个黑袍人。
但王珂注意到一人细节:黑袍人说话时,嘴唇的开合与声线的节奏有细微不同步,仿佛......他在复述某个存在的指令。
「傀儡。」王珂睁开眼,「黑袍人本身也是傀儡,真正操控这一切的另有其人。」
「陛下!」一名龙骧卫忽然惊呼,「这些石柱......在发光!」
王珂猛地回头。
八根黑石柱表面的符文这时亮起暗红色光芒,那些钉在柱顶的干尸竟缓缓睁开了双眸——眼眶内没有眼球,只有两团跳动的血色火焰。
「退了几步!」王瑾厉喝,琴已入手。
但业已晚了。
六十四具干尸同时发出尖啸,声线如铁器刮擦,刺耳至极!暗红光芒从石柱涌向中央血池,池底纹路瞬间激活,形成一人旋转的血色漩涡!
「轰——!」
地面剧震!
血色漩涡中,一只覆盖着黑色鳞片的巨爪徐徐探出——只有三根指爪,指节处缠绕着断裂的金色锁链虚影。仅仅是探出半只爪子,恐怖的魔威已如实质般压向众人!
「魔龙残躯!」王瑾咬牙,琴音化作音刃斩向巨爪。
音刃击中鳞片,发出金铁交击之声,却只留下淡淡白痕。巨爪毫不停滞,继续向外伸出,每伸出一寸,谷中的魔气就浓郁一分。
龙骧卫中有修为稍弱者,已开始双目泛红,呼吸急促——这是被魔气侵蚀的前兆。
王珂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翻腾的气血。
他不能退。
一旦让这截魔龙指骨完全脱离封印,就会成为魔龙本体的「坐标」,加速整个封印崩解。
他从怀中取出冰龙逆鳞,按在胸口。
「霜璃前辈,助我冰封此爪。」
逆鳞光芒大放,冰蓝色龙魂虚影再次浮现。但这一次,虚影比在风狼谷时淡薄许多——连续两次唤醒,已消耗了霜璃残魂太多本源。
冰龙虚影发出一声悲鸣般的龙吟,喷出极寒龙息。
龙息与魔龙指爪碰撞,冰霜迅速蔓延,将黑色鳞片冻结。但魔爪猛地一震,冰层寸寸碎裂!
「不够......」王珂能感觉到逆鳞中的力气在飞速消退。
就在此时,怀中的另一枚鳞片——玄冥的感应鳞——忽然炸裂!
不是碎裂,而是化作一道黑色流光,没入王瑾体内!
王瑾浑身剧震,双目瞬间化为纯黑,额角浮现出细密的黑色龙鳞纹路。他仰天长啸,啸声中竟带着龙吟之威!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师尊......」王珏失声。
黑色流光从王瑾体内涌出,在他身后方凝聚成一道淡淡的黑龙虚影——不是玄冥本体,而是他留在龙鳞中的一缕本源神念。
「小辈,」虚影发出玄冥低沉的声线,「此乃魔龙‘狱炎’的左手中指骨。当年它被斩断镇压于此,是封印最薄弱之处。需以真龙之血压制,再辅以封印符文重新加固。」
「如何做?」王珂急问。
「你与瑾儿,将精血滴入血池阵眼。」虚影道,「寂灭龙皇根统御万龙,黑龙血脉克制魔气,两者相合,可暂时镇压此骨。但记住——你们只有三息时间,三息后魔气反扑,若未完成封印,必遭反噬。」
三息。
王珂与王瑾对视一眼,同时划破掌心。
淡金色与暗黑色的血液滴入血池。
两股血液接触的瞬间,竟没有融合,反而如两条小龙般纠缠盘旋,最终化作一枚金黑相间的符印,印向魔龙指爪!
指爪剧烈挣扎,魔气疯狂涌出,试图冲散符印。但符印蕴含的龙威对魔气有天然克制,一寸寸压向指骨。
一息。
符印触及鳞片,魔爪震颤。
二息。
符印渗入鳞片缝隙,魔气开始溃散。
第三息——
异变陡生!
谷口方向,一道白光破空而至,直射符印!
那白光纯净、圣洁,却蕴含着恐怖的毁灭力场。所过之处,连魔气都被净化湮灭!
「天刑台的力场!」玄冥虚影厉喝,「躲开!」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但王珂和王瑾正全力维持符印,根本无法闪避。
眼看白光就要击中符印——
「铮!」
一道琴音从谷外传来,后发先至,化作音墙挡在符印之前!
白光与音墙碰撞,爆发出刺目强光!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待强光散去,谷中多了一人。
白衣如雪,面覆玉质面具,只露出一双冰冷无情的眼睛。他手持一柄纯白长剑,剑身刻着九重锁链纹路。
天刑台使者。
而在谷口,王瑾抱着古琴,嘴角溢血——方才那道音墙,显然让他付出了代价。
「黑龙血脉,竟与龙皇根传人联手镇压魔龙?」白衣使者的声音毫无起伏,仿佛在陈述事实,「有趣。但此孽畜乃天刑台钦犯,当由天刑台处置。尔等凡人,退下。」
「若我们不退呢?」王珂徐徐站直身体,手中已握住无锋短剑。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违逆天刑台者,视为同罪。」白衣使者举剑,「当诛。」
最后一人字落下,剑光已至!
那不是人间剑术,而是蕴含着「天律」的审判之剑。剑光所过之处,空间凝滞,时间流速都仿佛变慢。
王珂瞳孔骤缩。
这一剑,他接不下。
但有人接下了。
黑色龙影挡在他身前,玄冥的虚影以魂体硬抗剑光!
「嗤——」
虚影被剑光贯穿,开始溃散。
「师尊!」王瑾目眦欲裂。
「无妨......一缕神念而已......」玄冥的声音在溃散中传来,「但此人修为......已半步化神......你们不是对手......速退......封印已完成大半......魔骨暂时不会......」
话音未落,虚影彻底消散。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白衣使者收剑,看向血池。
魔龙指爪已被金黑符印压制回血池底部,池面重新凝固。但他似乎并不在意,反而将目光转向王珂。
「寂灭龙皇根。」他像是确认了什么,「很好。天刑台需要你的血脉,作为开启‘天罚之眼’的钥匙。」
钥匙。
此物词让王珂想起那封密信——「献祭龙皇」。
「若我不愿呢?」
「由不得你。」白衣使者抬手,一道白光锁链凭空浮现,缠向王珂。
王瑾再次拨弦,琴音化作音刃斩向锁链。但锁链只是微微一滞,便继续缠绕。
就在锁链即将触及王珂的瞬间——
他前胸的冰龙逆鳞,最后一次爆发出耀眼蓝光。
不是袭击,而是......传送。
霜璃残魂燃烧最后的本源,强行撕开一道空间裂缝,将王珂、王瑾以及最近的十余名龙骧卫卷入其中!
白光锁链扑了个空。
白衣使者停在原地,面具下的双眸毫无波澜。
他转头看向血池,又转头看向谷口的方向,最终低声自语:
「逃得了一时罢了。魔龙将出,天刑将至,龙皇血脉......终将归于天罚。」
他身影淡去,如从未出现。
只留下葬龙谷中,那八根依旧散发着暗红光芒的黑石柱,以及血池底部,那枚微微震颤的金黑符印。
符印之下,魔龙指骨深处,一缕微弱但顽强的意识,正缓缓苏醒。
它感应到了。
感应到了寂灭龙皇根的力场。
感应到了黑龙血脉的存在。
更感应到了......三千里外,龙脉核心封印中,本体的咆哮。
「龙皇......黑龙......归来......归来......」
那意识发出无声的呼唤。
而在龙脉深处,沉睡的玄冥本体猛地睁开双眼。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赤红的龙目中,从未有过的浮现出......恐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