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冥宫的藏书阁第三层,王珂从未踏足过。
按照宫主副令的权限,他只能进入前两层。第三层需要「正式宫主」身份才能开启,那里存放着北冥宫最核心的机密,包括历代宫主的修炼笔记、未完成的功诀推演、以及……来访者的完整记录。
但王珂有别的办法。
他在第二层的「阵法区」找到了关于北冥宫禁制体系的详细记载。整座宫殿的阵法核心在「星枢殿」,但各个功能区域的禁制是独立的,由副令控制。而副令的控制逻辑中,存在一人鲜为人知的漏洞——当两枚副令同时靠近某个禁制时,要是权限叠加达到某个阈值,能够临时开启更高层的区域。
王珂手中有一枚副令,云芷苏醒后,也获得了一枚「客卿副令」——这是北冥真君虚影对她的认可,毕竟云芷也通过了第一重考验(虽是以伤者的身份被豁免了后续考验)。
此刻,两人站在藏书阁第三层的玉门前。
门由整块寒玉雕成,表面刻着周天星斗图,星图中央是一人凹陷的掌印——那是验证宫主权限的地方。
「表哥,这样真的可以吗?」云芷有些不安,「万一触发警报……」
「不会。」王珂将两枚副令叠在一起,按在掌印凹陷处,「根据大阵记载,权限验证只看‘权限总值’,不看持有者身份。我们两人的副令权限叠加,刚好达到正式宫主的门槛。」
他注入灵力,两枚副令同时亮起冰蓝色光芒。
门上的星图开始旋转,星辰如活物般游走,最终在中央汇聚成一人光点。光点暴涌,玉门无声地向内开启。
第三层比下面两层小得多,只有一个房间。室内中央是一张冰玉长桌,台面上整齐摆放着十二枚玉简,每一枚都散发着古老的气息。四周墙壁则是一排排书架,上面陈列着兽皮卷、竹简、甚至还有几块刻着文字的骨片。
「这些都是北冥宫三千年来的核心记录。」王珂走到长桌前,拾起第一枚玉简。
玉简标签上写着:「开宫纪年·卷一」。
他神识探入,快速浏览。里面记载的是北冥真君建立北冥宫的始末,包括选址原因(冻土荒原地脉特殊,阴阳交汇)、建筑过程(耗时百年,动用三千修士)、以及开宫大典的盛况(当时人间七大化神齐至祝贺)。
这些信息虽然珍贵,但不是王珂要找的。
他置于第一枚,拾起第二枚:「宾客录·卷一」。
这才是目标。
神识沉入,大量信息涌入脑海。这是一份极其详尽的来访者记录,从北冥宫建成到北冥真君坐化,整整八百年间所有进入过北冥宫的客人,无论身份高低,无论停留时间长短,全都有记载。
记录按时间排序。
王珂直接跳转到北冥真君坐化后的部分。
开宫第801年,北冥真君坐化,享年三千二百岁。坐化前,他封闭北冥宫,留下三重考验,等待传人。
开宫第802年至1100年,无人进入。期间有十七批修士试图闯宫,皆被外围禁制击退或击杀。
开宫第1101年,记录出现了变化。
「天运历三万七千四百二十一年,霜月十三,有客持‘北冥客卿令’至。令验为真,放行。」
「来客自称云逸,云氏第三十七代族长,元婴中期修为。言奉先祖遗命,前来履行‘守约’。」
「按宫规,客卿令持有者可入宫三年,享客卿待遇。安置于东厢‘听雪轩’。」
「云逸入宫次日,即前往‘地心殿’,停留七日方出。此后每月皆往,似在寻找某物。」
「三年期满,云逸未寻得所求,怅然离去。临行前,于听雪轩墙壁留字:‘三百年后,当有后人至此,若见留字,切记——地心殿第九层,不可入。’」
记录到此为止。
王珂睁开眼,眼中闪过思索的光芒。
云逸……云氏第三十七代族长。按时间推算,理应是云芷的……曾曾祖父?
「云芷,」他转头追问道,「你们云氏族谱中,可有‘云逸’此物名字?」
云芷正在翻阅一本兽皮典籍,闻言一愣:「云逸?那是我们云氏三百年前的族长,也是云氏最后一位元婴修士。族谱记载,他在三百年前外出游历,从此失踪,再未回归。表哥怎么蓦然问起他?」
「只因他来过这个地方。」王珂将玉简中的记录简单说了一遍。
云芷听完,脸色变幻不定:「先祖他……来过北冥宫?还留下了警告?地心殿第九层不可入……彼处有什么?」
「不清楚。」王珂摇头,「但能让一位元婴修士如此郑重地留下警告,必然非同小可。」
他继续查看后面的记录。
云逸离开后,北冥宫又沉寂了两百多年。直到开宫第1350年左右,记录又一次出现异常。
「天运历三万七千六百八十年,炎月十九,有强闯者。」
「来人身份不明,黑袍遮面,修为疑似元婴后期。强行提升外围禁制,闯入宫中。」
「宫中防御大阵启动,将闯入者困于‘寒冰狱’。然闯入者身怀异宝,三日后破狱而出,直扑‘星枢殿’,意图夺取宫主传承。」
「关键时刻,宫主生前留下的守护禁制激活,化神级‘冰魄玄光阵’启动。闯入者重伤遁走,遗留一物于殿中。」
记录到此中断,后面是一片空白,仿佛被人刻意抹去了。
王珂皱眉,又一次探查,发现玉简中这段记录的确不完整,结尾处有明显的切割痕迹。
「有人改动了记录。」他沉声道,「闯入者的身份、遗留的物品、以及后续处理……全部被删除了。」
「谁有权限修改宫中记录?」云芷问。
「理论上只有正式宫主。」王珂道,「但还有一种可能——持有‘客卿令’的人,在特定条件下也能获得临时的高级权限。云逸先祖当年持有客卿令,在这个地方待了三年……」
两人对视一眼,都不由得想到了同一人可能。
「是云逸先祖修改了记录?」云芷迟疑,「可他怎么会要这么做?闯入者遗留的东西……难道和云氏有关?」
王珂没有回答,他放下宾客录,走到墙边的书架前。这里的典籍更加古老,大多是北冥真君生前收集的杂学、游记、秘闻。
他快速翻阅,寻找任何与「闯入者」、「云氏」、「客卿令」相关的线索。
一人时辰后,他在一本泛黄的兽皮手札中,找到了蛛丝马迹。
手札是北冥真君早期的苦修笔记,其中提到了一件往事:
「……游历南荒,偶遇云氏先祖云渊。此人惊才绝艳,以金丹修为创‘云手印’‘敛息诀’,更在丹道上造诣非凡。吾与之论道三月,受益匪浅。临别时,赠其‘北冥客卿令’一枚,邀其将来至北冥宫一叙。」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云渊欣然受令,言他日若有机缘,定当拜访。又言云氏传承特殊,身负‘守密之责’,不可轻离祖地。吾好奇问之,云渊只答:‘云氏世代守护一物,关乎上古秘辛,恕难详言。’」
「此后千年,云渊未至。闻其已坐化,憾甚。客卿令不知流落云氏何人之手,但愿有朝一日,能有云氏后人持令而来,续此缘法。」
笔记到此结束。
王珂合上手札,心中脉络逐渐清晰。
北冥真君与云氏先祖云渊有旧,赠出客卿令。三百年后,云逸持令而来,履行某种「守约」。但他在宫中寻找某物未果,走了时留下警告。
又过了两百多年,有神秘强者闯入北冥宫,被守护禁制击退,遗落某物。这段记录后来被人(很可能是云逸)修改删除。
而寒霜真人……根据寒幽子玉简中的信息,他是在云逸走了后才出生的。理论上不可能在云逸时代就在北冥宫布下后手。
除非……
「除非寒霜真人得到了当年那闯入者遗留的东西。」王珂徐徐道,「或者……他根本就是那个闯入者的后人!」
云芷倒吸一口凉气:「那闯入者是元婴后期,要是寒霜真人是他的后人,岂不是……」
「岂不是早就清楚北冥宫的秘密,甚至可能知道如何规避部分禁制。」王珂接过话头,「难怪他那么有信心,说我们在北冥宫是自投罗网。」
他走回长桌前,拿起最后一枚玉简。
这枚玉简标签空白,看起来是最新的记录。
神识探入,里面只有一段简短的信息:
「天运历三万七千九百九十九年,雪月三十,冰魄宗大长老寒霜,以‘云氏客卿令’拓印副令,申请开启临时通道,被拒。记录人:宫灵。」
记录时间是……三年前!
王珂瞳孔骤缩。
三年前,寒霜真人就尝试过进入北冥宫!他手里有云氏客卿令的拓印副令——那很可能是从云逸彼处得到的,或者是从当年闯入者遗留物品中找到的!
虽然被宫灵(应该是北冥真君留下的阵法之灵)拒绝了,但这说明寒霜真人对北冥宫的了解,远比他们想象的深。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表哥,你看这个。」云芷忽然从书架角落抽出一卷发黄的帛书。
帛书材质特殊,非丝非麻,入手冰凉。上面用朱砂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字迹娟秀,显然是女子手笔。
王珂接过细看,越看脸色越凝重。
这是一份日记,或者说,遗书。
书写者是云逸的妻子,云林氏。她随丈夫一同进入北冥宫(宾客录中未记载,可能因为她是家属,不算正式客人),在丈夫外出的日子里,记录下了自己的见闻和担忧。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夫君每日前往地心殿,神色日益凝重。问之,只言在寻‘先祖遗物’,关乎云氏存亡。妾观夫君每每归来,衣衫皆染寒霜,指尖冻裂,心疼不已。」
「……今日夫君归来,面带喜色,言已寻得线索,在地心殿第八层。然旋即又忧,言第九层有异,警告妾绝不可近。」
「……夫君忽得传讯,言族中有变,需即刻返回。临行前,夫君于听雪轩墙壁留字,嘱后来者勿入第九层。妾问何故,夫君长叹:‘第九层所封之物,非善非恶,然一旦解封,恐引天地剧变。云氏守护三千年,不可毁于吾手。’」
日记到此中断,后面被撕去了一页。
王珂翻到背面,在帛书夹层里,发现了一小片残页。残页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写就:
「寒霜此子,心术不正,已窥得第九层之秘。若其得势,必开冰棺,届时魔影重现,人间劫至。后来者若见留字,当毁第九层入口,永绝后患。——云逸绝笔」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残页从中间撕裂,后半部分不知所踪。
王珂握着残页,久久沉默。
所有的线索都串起来了。
云氏世代守护着某个秘密,那秘密就在北冥宫地心殿第九层。云逸三百年前来此,是为了确认封印是否完好。他发现寒霜真人(那时可能还是冰魄宗普通弟子)已经窥探到秘密,便留下警告。
而寒霜真人这些年来处心积虑,甚至不惜背叛宗门、勾结天霄宗,就是为了打开第九层的封印,取出里面的东西。
那东西……很可能是北冥真君生前封印的某种存在。
「魔影重现……」王珂喃喃,「难道是……魔龙?」
他想起了葬龙谷的魔龙指骨,想起了百草谷树妖体内的魔气,想起了自己炼化的魔龙本源。
要是地心殿第九层封印的也是魔龙残躯,或者类似的东西,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魔龙被分尸镇压在各个秘境,北冥宫这个地方是其中一处。云氏是守墓人,世代守护封印。寒霜真人不知从何处得知此物秘密,想要解封魔龙,获取力量。
而北冥真君坐化前设下三重考验,寻找传人,或许就是为了应对这一天——当守墓人力气衰落,封印松动时,能有新的力量来维持封印,阻止魔龙复苏。
「我们必须去地心殿。」王珂做出打定主意,「但不是现在。」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作何会?」云芷急道,「既然第九层那么危险,我们不理应先去确认封印是否完好吗?」
「因为我们现在去,只会送死。」王珂冷静分析,「寒霜真人在北冥宫布下后手,必然包括对地心殿的监控。我们贸然前往,只会打草惊蛇。而且以我们现在的实力,就算封印真的松动了,我们也无力修复。」
他看向手中的星纹寒魄。
「当务之急,是提升实力。我炼化寒魄,突破金丹。你巩固修为,恢复伤势。等我们都达到金丹层次,再联手前往地心殿探查。」
「可万一这段时间里,封印被破坏了……」
「不会那么快。」王珂摇头,「云逸前辈三百年前就发现寒霜真人的企图,但他没有随即毁掉入口,而是留下警告。这说明封印本身很坚固,不是轻易能破坏的。寒霜真人需要时间,也需要特定的条件。」
他顿了顿,补充道:「况且,要是我没猜错,打开第九层封印的关键……很可能就是通过三重考验,成为正式宫主。」
云芷恍然:「是以寒霜真人才要追杀我们,阻止表哥通过考验!」
「对。」王珂点头,「他不希望有人成为新的北冥宫主,那样他就永远无法打开第九层。是以他在外面等,等我们出去,或者……等我们死在里面。」
他收起所有玉简和帛书,回身朝外走去。
「走吧,回修炼室。三日之内,我要炼化寒魄,突破金丹。」
「随后,我们会一会这北冥宫的第三重考验。」
「也让寒霜真人清楚……」
王珂推开玉门,回头望了一眼第三层的书架,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
「他等来的,不会是他想要的猎物。」
「而是……猎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