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子渊耗费了整整一夜, 从那座书架上细细翻找相关古籍,直到发现了一本名为《龙族秘谈》的旧书,看样子是有些年头了。
他借图书馆的灯光, 翻着磨损严重的书页, 双眸都快熬瞎,终于在接近黎明的时刻,在其中一页找到了自己想要的内容。
书上记载得甚是详尽,他越看越表情凝重, 最终用力闭了一下眼睛, 将那页撕下来, 藏进了自己怀里。
等他将古书放回原处, 希塔派来的侍女也到了图书馆, 笑盈盈声称小姐请他前往花园共进早餐。
他想了想, 谨慎询问:「花园距离这个地方远不远?」
「有一段距离呢, 克莱尔先生。」侍女不明其理, 但还是认真回答,「请放心,我会给您带路的。」
「好, 感谢。」
……
其实在踏出图书馆的那一刻,翟子渊就业已打定了主意, 他假意在身后跟着侍女前往花园, 暗地里却在观察四周环境。
城主庄园的围墙筑得很高, 他不会飞, 想翻出去怕是没可能,如果能有梯子就好了……
等等, 梯子, 箭支砌在墙上搭成的梯子可以吗?
侍女半天没听到动静, 疑惑转头寻找翟子渊,谁知尚未回身,忽觉后颈一痛,人已无知无觉晕了过去。
他环顾见四周无人,便从内侧口袋里取出了那柄巴掌大小的银弓,银弓在他掌心复原,他拉动弓弦对准了围墙。
翟子渊放下手,将她拖到了隐蔽的树荫处:「抱歉了。」
他不清楚这银弓是否能与自己心念合一,该搞破坏的时候搞破坏,该当梯子的时候当梯子。
要是光箭不听话,直接把围墙给炸塌,毫无疑问会引来庄园守卫,那可就麻烦了。
但也得试一试,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做,总不能一直在这跟那位千金小姐干耗着。
算了,炸塌就炸塌,大不了见机行事。
他眼神蓦然变得锐利了几分,手上再度加力,毫不迟疑朝围墙连射数箭。
鲸鲸说过,在游戏里理应当断则断,瞻前顾后是没有出路的。
出乎意料,银弓竟真的按照他的想法,箭头没入围墙形成实质,箭身露出外面供他踩踏,并且也没有像上次击杀灰熊那样摧毁围墙。
这武器是有灵性的,只要他肯深入摸索。
他随手脱下碍事的礼服外套扔掉,踩着箭支利落攀上围墙,转眼间已翻越消失在围墙的另一面。
*
三位队友在乔尼客栈等来了翟子渊,彼时翟子渊就穿了件白色衬衫,面上还蒙了一块不晓得从哪找到的花布,埋头沿楼梯一路狂奔,差点撞上要下楼的孟鲸和颜薇。
孟鲸眼疾手快,登时抵着额头把他推了回去,这才看清来者何人。
「……你作何了?」
「鲸鲸!」翟子渊下意识攥住了她的手,「你们都没事吧?华越呢?」
「这不是说话的地方,先回屋。」
华越正等在室内里,见两人带着翟子渊进来,颇感意外。
「小翟居然自己赶了回来了?」
翟子渊纳闷:「难道我不该自己赶了回来?我耽误你们正事了吗?」
「不不,我们是没想到会这么快。」颜薇和他解释,「我们仨昨晚离开约德尔庄园之后,就又去了一趟城主的庄园,华越借风探听到侍女聊天,说希塔小姐在图书馆金屋藏娇,和帅气的弓箭手相谈甚欢我们确定你暂时没有危险,就打算先回来做些许准备。」
「没有相谈甚欢啊,一点也不欢,我跟那位小姐有何可欢的?」翟子渊第一反应全然偏移重点,而后才重回轨道,「……对了,你们赶了回来做什么准备?我听街上有人议论,昨晚约德尔夫人的庄园被烧了,夫人的心爱之物被盗,还有宾客和黑蜘蛛的人大战数十回合,搅了个天翻地覆都是你们仨干的?」
「准确来讲,我们仨只是去偷了个戒指。」颜薇说,「剩下的事都和我们不要紧,但鉴于连锁反应,指不定何时候就有关系了。」
「约德尔夫人见过我,认识我的模样,她似乎苦修过暗黑法术,不太好对付。」华越补充,「所以为避免麻烦,孟鲸和薇薇正要去法术商店买几瓶易容水,好让我之后行动方便点。」
「易容水?我也需要。」翟子渊长叹一口气,「我是从城主庄园里逃出来的,万一希塔小姐下令抓我回去就糟糕了,绝对不能让她认出我。」
颜薇朝华越出手:「那你俩先在旅店老实等着,你把金币都给我,我和鲸鲸去法术商店问问价,看能买多少。」
翟子渊似是愣了一下,连忙凑近:「能顺便替我问几种法术材料吗?如果能买,辛苦替我买回来。」
「啊?你买法术材料干何?」
「那我肯定是有用啊!」
颜薇见他急切,便也没再多问,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你想要什么材料?」
「研磨过的黑珍珠粉末少量,一小瓶蒸馏酒精,三根雷鹰的羽毛,一块琥珀,一只石化蝾螈的双眸,还有一块白水晶。」
「……这我也记不住啊,要不你拿笔写下来?」
「我记住了,走吧。」孟鲸看了翟子渊一眼,「把那套常服换上。」
翟子渊赶紧答应:「好!」
「嗯。」
随后她回身推门,和颜薇一起离开了室内。
察觉到翟子渊仿佛长舒了一口气,明显是心虚过后的侥幸,华越觉得有意思,挑眉询问。
「你是不是有何事瞒着我们?瞒着我们也就罢了,你还要瞒着孟鲸。」
「……可别乱说啊!」翟子渊本能否认,「我哪敢瞒着鲸鲸?我瞒得住吗?」
「是以到底是何事。」华越合理猜测,「或许是希塔小姐交给了你何特殊任务?否则你也不必这么急着跑赶了回来,全然能够在庄园里再多待几天。」
「没交给我何任务,我只是一天也不想多待。」翟子渊说,「我不想听那位千金小姐在耳边叽叽喳喳,要是不逃,今天八成还要陪她去野外骑马射箭,我哪有那时间?烦透了。」
「你怕孟鲸生气?」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鲸……鲸鲸肯定不会只因这种无聊小事生气,但她很有可能因为我不务正业,耽误游戏进程生气。」
「孟鲸确实会只因耽误游戏进程生气。」
「是啊,可不是么。」
「但我感觉,如果你陪希塔小姐共度美好时光,她也同样会不高兴。」
翟子渊顿了顿,神色渐渐地变得有些困惑和不悦,他唇角紧抿,低声开口。
「你究竟想问我什么?」
「我只是好奇。」华越笑了笑,「孟鲸都同意和你组长期契约了,证明她是认可和接纳你此物人的,作何你的心思还不敢和她明说?」
「我没有什么心思,反倒是你对颜薇的心思,为何不愿意和她明说?」
「……」
华越万没料到,对方竟然会有此犀利反问,一时怔住。
不一会,听得翟子渊又道:「颜薇在意的那件事,恐怕是个误会吧?既然是误会,你又喜欢她,作何会不解释?」
「……」
「自然,你解不解释都是私事,我无权干涉身为朋友,也请你不要干涉我的私事。」
说完,他没等华越回应就颔首示意,起身回了自己的室内。
他向来脾气好,对待同一战线的队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却只在关于孟鲸的这一件事上,显得固执敏感且倔强,丝毫不愿分享。
那是他深藏而不可逾越的秘密,他自知没有可能,也不想提起。
他告诉自己,不需要答案也能够,毕竟得到了答案,大约也就意味着失去。
*
法术商店的易容水很贵,一瓶的效力能持续24小时,要是中途动用自身力量,或者被外来力气所干扰,就会立即失效。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孟鲸和颜薇算了算现有的金币,暂时买了四瓶备用,至于翟子渊需要的那些法术材料倒是便宜得很,两人一并给他买齐了。
这一天,为避风头,华越和翟子渊都没出门,只能靠两位姑娘出去打个工,顺便打探打探消息。
颜薇去了一家香粉店,替人家老板做临时销售,她长得美,素颜也美,适用任何化妆品效果都极好,吸引了一群城中的大姑娘小媳妇争相购买,使店里的营业额翻了三番。
孟鲸则去了之前华越和颜薇去过的那座修道院,她刚一进门,就看见空荡荡的院子里,有一位披头散发、浑身污血的牧师闯出来,他双手双脚缠着断掉的铁链,眼窝深陷青紫,浑身的皮肤重度溃烂,狰狞不堪,且在咆哮发疯。
自然,老板为了感谢她,酬劳也没少给,甚至还希望她能在这长期做工,只不过被她婉拒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他一眼看见她,嗷嗷怪叫着朝她扑来,在半空犹如巨石压顶,速度远比想象中要迅猛。
她登时倒退一步,眼神冷冽于虚空汇聚,这时右手向旁侧挥出。
下一秒,发疯的牧师已经倒飞出去,重重砸落在地,血从身下蔓延,趴着不动了。
不多时,后面就有一群高大强壮的修士追来,还跟着好几位焦急的修女。
「神明保佑,这位小姐你没受伤吧?」
「没有,只是受到了一点小惊吓。」孟鲸淡定胡扯,「幸好他还没伤到我,自己就撞地自尽了。」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其中一位修女双手交握,无比诚恳地请求:「请您不要将今日之事传扬出去,相信仁慈的神会指示给我们破解迷局的方法。」
「求神帮忙会不会太慢了,为何不去汇报给城主?」
「城主近日不在城中,黑蜘蛛帮会的成员又屡次三番挑起祸事,我们也实在不愿再给无辜的民众添乱了。」
反正早乱晚乱迟早要乱,无辜的民众一个也跑不了。
但这话孟鲸没说,她只要清楚城主不在城里就够了,城主不在,想来希塔小姐也掀不起何大风浪,那么翟子渊暴不暴露的,暂时就是小事了。
思及至此,她装作客客气气的样子和那群修士和修女道别,转身走了了修道院。
……
这一日,暂且算是风平浪静。
夜里,孟鲸听到了身侧极细微的动静,她警惕睁开双眸,侧眸看去。
朦胧黑暗里,房门被推开一道缝隙,翟子渊正放轻脚步走出门去。
翟子渊晚饭时分,找乔尼老板借了一口小砂锅,此刻正在旅店后院生起火来,用砂锅炖煮买来的那些法术材料。
他坐在旁边,目不转睛地看着锅里沸腾的水,火光映着他俊美的侧脸,他没有任何表情,寂静沉默。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他从怀里取出那把银弓,用弓弦割破了手指,将新鲜血液滴进锅内,半晌,又从衣服最内侧摸出两根长发,也一并放进了锅内。
最后,他将从城主庄园图书馆里撕下的那一页残破书页,在重新阅读了一遍之后,也扔进了锅内。
那书页并不像普通纸张,被水浸透融化,它一沾水随即疯狂吸收水分,以及那些融在水里的法术材料分解出的物质,也一并吸收。
它最终在一堆干涸的残渣里,形成了一颗鲜红的珍珠大小的药丸。
翟子渊用手指拈起药丸,果断吞了下去。
就在这时,他听到身后传来了熟悉女声,低沉疑惑。
「你在做什么?」
「……鲸鲸?」
他猛一回头,果真,孟鲸就站在不远处,正蹙眉看着自己。
孟鲸上前,低头察看砂锅里黑糊糊的残渣,但也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地方,于是又将目光转向翟子渊。
「你是男巫吗?深更半夜在院子里炼药,疯了?」
翟子渊摸了摸喉咙,他刚把那颗药丸硬吞下去,现在还有点噎得慌。
他避开了她的视线,不好意思笑道:「不是啊鲸鲸,你别生气,我……我是……」
「是何?」
「我是在城主庄园找到了一人失传已久的偏方,据说能够通过炼制某种药剂,大幅度提升弓箭手的速度和力气,我想试试。」
夜色太暗,他所处的位置又逆着月光,孟鲸辨不太清他的表情。
她无语不一会,难以置信地反问:「你脑子坏了?万一不管用,甚至是吃下去有副作用,你要怎么办?」
「不要紧啊。」翟子渊说,「反正这场游戏死了,也还是能回到神明之城去,我没在怕的。」
「但你本局的奖励和积分都会清零。」
「那对我来说无所谓,我只是想能帮上你的忙,只要你不受伤害,顺利通关就行了。」
孟鲸越想越不太对劲,可又不清楚具体是哪不对劲,她盯着砂锅,半天没说话。
翟子渊扶着她的肩头,将她往旅店大堂的方向推,边推边温柔地劝。
「真的没什么事,我目前何异常反应都没有,鲸鲸你放心,我不会拖累咱们队伍的。」
「……」
这呆子的心思,现在是越来越难琢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