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作何会要在一个弃养自己的家族里不走了呢?
在她还是孩子的时候,当她那一眼注意到她母亲墓碑的时候,她似乎就离不开了。
她离开了要去哪里?父亲无能,爷爷强势,弟弟弱小。
她离开了海城,再走了沈家,她和孤儿有何不一样?
沈黎软靠在沙发上,眼神穿透玻璃窗,游离在窗外的空气中。她好像蓦然失去了心里一贯深埋着的锚点,一阵阵心慌涌上心头,如海水涨潮,越来越汹涌,快要将她淹没。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拾起电话,让李有林帮她订一张去海城的机票,马上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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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飞机轮胎触地的声线,把沈黎从失神中带回到现实中。
她眨巴了一下眼睛,熟悉了一下机舱里的光线,随后侧脸注意到舷窗被点点雨滴打湿了。徐徐流下的雨柱,冲刷着窗玻璃上映出的人影。
海城的天气就是这样,风雨来的时候没准备,走的时候又很匆匆。
她下了飞机,直奔那个让她能找回自己的地方。
青石巷其实不只是一条巷子,彼处聚集了海城最大面积的明朝风格的建筑群。海城市政府将这些民居列为历史保护文物,只保护不修缮。要是能继续住的能够继续居住;要是实在是破旧无法居住了,政府出钱让给居民迁到指定的保障房里。
5岁之前的沈黎,就是在青石巷渡过的。
沈黎呱呱坠地时,沈云庭一看到是个女孩,就一脸黑气。
沈黎母亲还没出院,他就业已先把沈黎私下送到了青石巷,只安排了一个保姆跟随她。
她亲自去求沈云庭,沈云庭无所谓谁照顾沈黎,就答应了林婶。
林婶,是沈黎睁开双眸注意到的第一个人。沈云庭当时要把沈黎送走时,和沈黎相处了几天的林婶甚是不舍得,自告奋勇要跟着沈黎走。
沈黎没有母亲的概念,她只认识林婶。后来,母亲每年来看她一次,她却总是躲在林婶的身后看着跟前那漂亮的女人哭红了双眼,不停地叫着她的名字。
每次,母亲都是没坐多久就被几个黑衣人催促着带走了。
她五年时光里最好的朋友是巷尾的大榕树,和一只大黄狗。
今日虽然是工作日,然而来青石巷旅游的人络绎不绝。大部分的民居都变成了卖本地特产的店铺或饭馆;整个巷子的烟火气倒是越来越浓了。
沈黎穿过络绎不绝的游客,在巷子里越走越深,直到耳边高调的叫卖声越来越弱时,终于注意到了那扇熟悉的门。
沈黎拍响木门上的已经褪色的门环,沉重的敲门声传到院里。
「谁啊?」苍老的声线从门缝里颤颤巍巍地传出来,沈黎故意没有回答。
等了好一会,才听到兮兮索索的脚步声传来。
「咚,唰!」沉重的门栓被推开,木门拉开了一条小缝。
「谁……」林婶的「啊」字还没发出来,注意到门缝里的一半身影,蓦然就哽咽了起来。
「阿,阿黎。作何,作何蓦然来了?」
从外往里看到这个微胖的老太太,沈黎也蓦地湿了眼眶。
她微微用了点力推开了门缝,单手拎着重重的礼盒迈进了门槛里。
「林婶~」沈黎用另一只手重重地环抱着林婶。
林婶抹着眼泪,一边说:「呀,作何回来也不提前说呢?我这何都没准备。」
沈黎轻抚林婶的背脊,就像小时候她做噩梦时,林婶安抚着她那样。
「不需要准备什么,我就是想看看你。」
林婶腿脚有些不好,沈黎扶着她进了屋里。
「小张,快,去买些阿黎爱吃的菜……」
沈黎把拿来的礼品拎到屋里,林婶让她别忙,落座聊会天。
「阿黎,今年25了吧。何时候带男朋友回来给林婶看看啊。」
林婶习惯性地从面前的茶几上,剥了一颗糖给沈黎。
沈黎顺从地结果,却微笑着没回答林婶的问题。
不清楚从何时候开始,林婶见到她,总是要催婚。
「我一人人挺好的。等沈从赶了回来,我就能够一贯陪着林婶了,那样多好啊,是不是。」
沈黎把头靠在林婶的肩头,闭着眼感受着林婶身上飘来的浅浅淡淡的洗衣粉的味道。
她的幸福感一贯都和这样平淡,淳朴的气息相连。
「那怎么行呢。林婶老了,总有一天会不在的,阿黎一人人我不放心啊。」
「咳咳。」林婶突然咳嗽了两声,沈黎即刻抬头。
「林婶,怎么了?」沈黎眼里布满了忧心。
林婶摆摆手:「不碍事,这几天天气冷热交替,有点小感冒。小张替我去开了药,已经好不少了。」
「真的吗?生病可不能瞒着我。」
林婶点点头。
正好小张从厨房里出来,沈黎随即拽着她问。
「林婶真的只是小感冒吗?」
小张眼神坚定地点头,一面点头还一面怕沈黎不相信,转身拿了旁边红木柜子上的药盒给她看,旁边还有医生的处方。
沈黎虽然心里担忧,但看着林婶的脸色的确还好,觉着可能就是自己多虑了,回身又落座继续和林婶聊天。
「阿黎,你还依稀记得住在巷尾的张婆婆吗?」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沈黎点头:「记得。小时候我不是经常去她家和大黄玩儿吗?」
林婶:「她前两天走了,孤单单地走了。她的儿女都在国外,一个也没回来。丧事都是村委会帮忙弄的。」
林婶说着,眼里泪滢滢的,像是对张婆婆的离去特别有感触。
沈黎记得,那爱笑的张婆婆。她家里养的大黄狗特别喜欢自己。
那时,沈黎经常吃了晚饭留下的肉骨头,迈着小碎步就跑去张婆婆家里喂大黄。有时候大黄甚至会跟着沈黎回家赖一人夜晚。
青石巷的小孩子不多,都是些许留守老人。整条巷子里,就是沈黎,跟着大黄窜来窜去,一会是孩子的叫喊声,一会是大黄的犬吠声。有点吵闹,但也很适意。
她蓦然想去张婆婆家看看。等林婶回屋里休息的时候,她就悄悄地出了门。
这些年虽然她经常赶了回来,但多半来去匆匆,除了到自己家里,很少在巷子里闲逛。
她顺着长满青苔的青石板路,一点点地往张婆婆的家里走去。那深邃狭窄的巷子,抬头只能转头看向一线的天际。不少老人不愿意离开,都是只因他们业已和外面的世界隔绝许久了。出了巷子,就仿佛没有了家。
林婶也是这样,沈黎之前曾经想过要把林婶接到港城。林婶拒绝了,她说自己在港城也没有家人。在这边生活了几十年,附近邻居就像是家人。
林婶对她,更是家人。要是林婶真的有一天不在了,她哪里还有家?
走到张婆婆家门口。
记忆中的院门半敞着,门上还残留着半张白底黑字的纸。沈黎刚想推开门,突然从门缝里挤出一人毛茸茸的东西,金黄色的。
沈黎下意识叫出:「大黄?」
转念一想,不对,大黄好多年前就去世了。
那团东西一贯蹭着自己的裤脚,沈黎只好半蹲下来,忍不住用手梳理那一团杂乱又脏兮兮的黄毛。
「你要跟我走吗?」
小黄毛懵懵地抬起头,双眸咕噜噜转着,沈黎看得移不开眼。
「你不回答,我就当你是答应了哦。」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沈黎弯腰抱起小黄毛,起身后向周围环视了一圈。那破败的小屋让她有点压抑得喘不过气,她抱紧了怀里的小黄毛,转身离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