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他真不知自己竟可让步到这种地步。他年纪比初绵糖年长了七岁,经历也比她多了许多,念着她还年少,许多事他都惯着。
唐恒城在北疆许久,受那里开放的民风影响,自然也不想这世间用来约束女子的繁文缛节来约束了她。只要不触及底线,她便开开心心做自己便好,只要可以为她做的,他都尽量满足她的愿。
只是只因自己几乎没有同女子这般相处过,不甚理解小女子的心思,这便让他时常感到头疼。
「我想再逛逛先前那间布庄,前日你给我挑的那几件衣裙不适合中秋之夜穿。」
不应景。
「那便走罢。」
进门时刚好听见两个蒙着面纱的女子谈论中秋之夜事儿,隐约听见嫦娥仙子一词,「夫君,何嫦娥仙子?」
「我也不甚清楚。」
布庄的掌柜恰好听见唐恒城与初绵糖的对话,便道:「这位夫人有所不知,这清州城啊,每年的中秋之夜便在城河画舫上决出一位嫦娥仙子来。皆是尚待闺阁的女子蒙着面纱在画舫上比试才艺,才艺最为出众者便夺得嫦娥仙子的称号。画舫上不参与比试的男女手中皆有投签,可投给心中认可之人。」
这掌柜的见唐恒城夫妇两像是外地人,况且这位女子已成婚,此事与她也无关,便只是向她略微解释下。
许是已是正午时刻,店铺里并没有多少客人。
两人听完掌柜的话便进去挑选衣裙。
突然,初绵糖扯了扯唐恒城的衣袖,双眸盈盈似蒙水,亮晶晶的望着他,「夫君,你说我能够参加吗?」
「掌柜的不是说了吗,参加之人皆是未出阁的女子。」
初绵糖不放弃,拉着唐恒城走向掌柜,追问道:「掌柜的,这有明文规定只能是未出阁女子参与比试吗?」
掌柜楞了楞,不曾想这位夫人竟问他这个问题,「这……好像并没有,但也算是约定俗成的事儿。」
约定俗成只是只因无人来打破这种常局。
「夫君……」
「你当真这般想参加?」
初绵糖重重地点头。
「可从未有妇人来参与比试……」
「夫君,你这是瞧不起妇人么?」
唐恒城:「……」
他哪里是瞧不起妇人,只是私心里不想自己的夫人去抛头露面。可见初绵糖这般渴望,也不想因为自己的自私而拂了她的愿。
「既然这般想去那便去罢。」
这布庄掌柜的把夫妇两人的话都听了去,用力掐了下自己的脸,看看是不是自己在做梦。竟有妇人做这般出格的事儿,而她的夫君竟还纵容着。
奇事年年有,今日便让他撞见了一回。
掌柜认真地瞧了几眼唐恒城与初绵糖。见唐恒城身长笔挺,气度,威仪不凡,像是习武之人,许是因为常年晒在日头下,肤色稍微呈古铜色,与这位夫人白皙细腻的皮肤呈现鲜明的对比。
这位夫人戴着面纱,见不着她的容貌,可瞧着她这般曼妙的身姿与气质,定是位美人坯子。硬汉与柔弱似水的女子,两人倒是相配,郎才女貌。
掌柜望着这布庄许多年,一年到头里几乎没见过有郎君会陪着自己的夫人挑选衣裙,还这般认真。
既然打定主意参与嫦娥仙子称号的竞选,便要有一身应景的衣裙。
初绵糖不由得想到一事,拿着衣裙的手顿了顿,「夫君,若是我参与比试,怕不怕太过显眼了些,那些刺客会不会发现了我们?」
「无事,不用忧心。」
如今已到清州城,再过好几个城池便接近了北疆。陈妄他们前些日便到了北疆。而无论走何路,要到北疆都要经过清州城。
许是担心他与初绵糖的安危,陈妄与赖栋派了暗兵在清州城。
既然夫君这般说,她便不用忧心了。
「夫君,你觉着这两件衣裙,那件更适合我?」
一件是白里透着淡绿的绸缎衣裙,一件是白里透着淡黄的纱裙。
「这件稍显淡黄色的纱裙罢。」
初绵糖思考了会,夫君选的这件,近看觉着有些淡淡的黄色,可远远望着又是白色的衣裙,很像是皎洁的月光。而且纱裙飘逸,容易随风而飘起。
倒是很应中秋之夜的景色。
出了布庄后初绵糖又走进了一间首饰铺子,唐恒城只能舍命陪君子,生怕初绵糖怪他不用心陪她挑选。
每走进一间女子用品的的铺子,唐恒城便受一次大家伙异样的眼光。开始时还有些不适应,他这般高大的男子站在除了掌柜外全是女子的铺子里,多少有些显得突兀。
其实唐恒城不知的是,这些女子更多的是上下打量着他,毕竟这样一位相貌堂堂的男子出现在这个地方,定会引起大家的注意。
可注意到唐恒城是陪着夫人来挑选首饰,这些女子心里除了惋惜之意外便是羡慕。
昨日里跟徐夫人闹了不愉快,初绵糖还记着夫君同她讲的,不要让徐大人难堪了。想着反正昨日吃亏之人也不是她。
而这次到徐府来做客,她与夫君空着手便来。虽夫君与徐大人交情好,他们男子能够不在乎这些虚礼。可她作为世勇侯府的女主人,可不能被人认为不懂礼了。
故在逛店铺时,初绵糖特意给徐府三个女子皆挑了一份礼。
初绵糖从唐恒城那得知,原来清州城最大的首饰铺-全饰坊,也是他与景公子的产业。肥水不流外人田,初绵糖索性全在那挑了礼。
未免别人认为世勇侯府小家气了些,顾全夫君与侯府的颜面,初绵糖对买这几件礼物毫不吝啬。
反正也不用她付账。
唐恒城与初绵糖下晌时分才走回徐府,路上初绵糖嫌日头晒,唐恒城便给她买了把油纸伞,让她自己撑着。日晒雨淋对他来说是常事,这点儿日头根本不算何。
日头这般晴朗,却不燥闷,夜里许会凉爽有风,很是适合赏月。
回到了徐府,初绵糖便提着礼去了徐夫人的院子。
秋里渐渐变黄的树叶飘飘扬扬落了下来,去徐夫人院里的一路上,初绵糖踩着落叶,听着自己走过落叶的声线。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徐夫人听丫鬟来禀,定远夫人来了她的院子,心里也疑惑初绵糖为何而来,匆匆出了屋子凝着笑脸,热情迎人,「早上我去客院寻夫人,知道夫人与将军出了去,难得夫人现下有空来我院里坐坐。」
徐夫人猜想初绵糖昨夜里也是被责怪了,如今才主动来了她的院里,暗自思忖女子皆是不容易,即使心中有不愿,为了夫君的面子还是得做自己不情愿的事儿。
她自己是如此,定远夫人也是如此。
初绵糖笑了笑,「我与夫君出去闲逛,买些东西罢了。我与夫君来府上叨扰,却空着手来,实在是失礼了。刚好今日夫君得了空,陪我出府,我也好挑些礼物。」
原来还有这层意思,人情来往,大家都想着把面上的这些虚礼都要做足了。
徐夫人带着初绵糖进了屋,见她手里拿着三个锦盒,「定远夫人,这般便是见外了。」
两人丝毫不提昨日里的不愉快,大家心知肚明便好,日后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不管怎么讲,礼数还是要的。」
徐夫人邀初绵糖落座,亲自给她斟茶。
各退一步,此事就此揭过。
徐夫人拿来张纸,递给了初绵糖,「定远夫人,这是中秋家宴的菜单子,你看看有没有你爱吃的菜,要不要再添些菜色,妾身命厨房做来。」
初绵糖接过菜单子,认真地瞧了会,发现徐夫人心思还是挺细腻的,这些菜色里边有好些是承安那边的特色,也有北疆的菜肴,这是考虑到了她与夫君各自的口味不同。
「徐夫人考虑得全面,这个地方边有许多是我与夫君爱吃的,难为徐夫人这般用心了。」
「应当的。」
初绵糖不由得想到夫君提及的事,便道:「徐夫人,有一事我与夫君商量了下。中秋家宴本是与家人团圆,今晚家宴上可不能缺了徐小姐。我家夫君交代了,他与徐大人交情深厚,都不必见外了,可不能只因我们的到来影响了你们的团圆夜宴,否则我与夫君定不能心安。」
徐清娴乃是未出阁的女子,饭台面上有外男,若一起上桌实在是不合乎礼,况且先前又因徐清娴的事儿让她与初绵糖稍稍闹了不愉快。
昨日她已同徐夫人把话说成那般,徐清娴也该断了不该有的心思,想她也掀不起何风浪来。
这晌午时徐清宴特意交代了徐夫人,让徐清娴在自己院里用饭,刚好让她在自己院里冷静冷静。
如今定远夫人又这般说,一时之间徐夫人也不敢下定论。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定远夫人,此事容妾身与夫君商量一番。」
「那便听徐夫人的。」
初绵糖只是想把礼物带到,再缓和一下气氛。而这些礼品还有给徐母与徐家小姐,她可不想去找她们。
虚情假意的事儿应付一遍便可,况且她见过徐母一次,简单的谈论过后便知徐母并非是讲理的之人。而徐清娴更不用说,可能如今人家根本不想见到她。
初绵糖拿起一人红色的锦盒,递给了徐夫人,「徐夫人,这是我为你挑的步摇,我也不知你爱好,但看这步摇倒是新颖,想是徐夫人你会喜欢,小小薄礼,希望徐夫人不要嫌弃。」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徐夫人打开看了眼。
全饰坊的紫玉响步摇,这支步摇可是要上千两银子,这定远夫人出手竟这般阔绰。
这哪里是小小薄礼。
徐夫人端得住,不想让人觉着是没见识之人,「这紫玉难得,定远夫人真是费心了。」
初绵糖也不太想多待,便寻了借口,顺便把徐母与徐清娴的礼交给了徐夫人,「我想徐夫人还要准备夜宴之事,不好再叨扰。这是我给徐老太太与徐小姐备下的薄礼,我一个人也不便过去打扰,便想交给徐夫人你了。」
徐夫人自然清楚初绵糖是不想去罢了,便推给了她。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定远夫人请放心,妾身一定把你的心意送到。」
「那如此我便先回客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