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的道馆山下了场雨,今儿的早晨就起了雾。云雾绕青山,直到现在都未有消散迹象。
山间小道的一处书亭里,有一白衣男子侧卧在栏杆上。黑色长发披在肩头上,他朝此时这如仙境般的青山打了打哈欠。
眼里,一把飞剑从头顶略过,带起他少许发丝,他一动不动。黑瞳里尽是散漫。没回头,他淡淡的朝身后方飞剑主人道:「说说你都多大了,还喜欢搞这种孩童把戏?」
飞剑主人是个相貌有五六十的男子,他扶着有了白色的胡子,朝这白衣男子调侃道:「你也清楚我们多大年龄了,还不忘自己年轻模样。」
「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白衣男子回身看了一眼飞剑主人,起身一手称栏杆,他一笑,「先生我永远二十八。」
飞剑主人摇摇头,拿跟前这白衣男子没有什么办法。不过转念又想,以他们修为来算,这白衣男子,确的确实就如凡人二十八那般年轻。
赏了一番这仙雾绕绕,如墨水般的青山美景。飞剑主人感感叹道:「凡间能有这等美景属实难得,难怪你一贯不舍得走了这个地方。」
「再美的景色,也有消散如烟的一天。」白衣男子回道,他撇了一眼飞剑主人,语气有点转淡,「是以,能珍惜就好好珍惜。别只想的将这景色夺来,这样只会水中捞月,镜外看花。最后倒打一耙不说,伤了自己。」
「我清楚先生你的意思,」飞剑主人点点头,「但,再美的风景也会有遐思。有些能除去,有些却已根深蒂固,除不去了。只能顺藤摸瓜,别让他再误了景色。」
白衣男子抬眼对上飞剑主人的眼,良久,不曾开口。飞剑主人也不急,身后三把青玄剑组成的剑环,在背后闪烁剑光。
「你是说我这山有缺处?」白衣男子皱着眉头,终是开了口。
飞剑主人愣了一下,眼里有点诧异,不过还是点点头,「确实是有缺处。」
「别怪我丑话没说在前头。这山我可是花了好些功夫才搞定的,当年也是惹得南海花婆婆亲临,后更是有几位有名望的仙士来过,都是称赞有佳。你小子今日若不说个是以然,就等于一次得罪了多位仙士。」白衣男子风轻云淡中带少许的威胁,他静静坐在书亭的栏杆上,听亭外的细雨声,等亭里这人的文章。
飞剑主人沉思了一下,又见白衣男子得意的笑,他脸黑了几分。咳嗽一声,他带笑意,指了指白衣男子,「这山,有你,就是美中不足。」
「李剑一,你真是有够不要脸的。」白衣男子气笑了,叉腰在这书亭里来回踱步,又觉气愤,指着飞剑主人正准备开腔一顿骂时。飞剑主人蓦然插了嘴。
「诶诶诶,圣人可不能骂人。」飞剑主人很认真的朝白衣男子说道。
白衣男子疑惑的站在原地一下,他问:「为何?」
「没有什么怎么会,你见哪位圣人开口就是骂人的?」飞剑主人很是得意的靠在身后方的椅背上,三把青玄剑也是安静的停留在其身后方。
「我啊。」白衣男子指了指自己,咧嘴一笑,「我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李剑一,都一把年纪了,就别想掺和事。有空搬来我这道馆山,喝喝茶不好吗?」
「好,」飞剑主人想了一下,点点头。瞅了瞅这美景,又摇摇头,「也不好。」
「所以就是没得商量喽。」白衣男子追问道。
飞剑主人嗯了一声。
亭外的细雨突然停了,白衣男子挥了挥衣袖,青山的雾气顷刻间散去,只留下这湿了的青山,青山顶上是一寸雪白。
白衣男子睁着眼,以上位者的姿态,身上圣人气愈发浓烈。群山轰轰做响,这小亭子里,飞剑主人抬眼看了看跟前,此时这比太阳还耀眼的男子 黑发染了圣人气,白衣男子冷冷的道:「现在异族在境外作乱,我们本应趁这代余辉还未散尽,拼尽全力护一护下代人。可你们这些老不死的倒好,带头作乱。你要清楚,中五国毕竟有百年历史了。当初的幼鸟已长成了雄鹰,你们要撼动他们的地位,可是不容易。」
白衣男子深深看了一眼飞剑主人,意味深长的道:「你真要想好,别有缝就钻。到时候,天下大乱,狼烟再起,我能坐的住,其他人,倒不一定有我这般沉得住气。」
「除了先生你,这世上还有几人能敢说出这般话呢?」飞剑主人摇摇头,听白衣男子的语气,他似乎并没有兴趣参与此事。这是再好只不过,但他这一席话,又让飞剑主人起了其他心思。
「有啊,」白衣男子笑言,「比如,沈自州。又比如,林念年。这两人可是出了名的爱管闲事,后者还好,顶多灭你们一半威风。可前者呢,能灭了你们不说,就算是我,都得头疼一番。」
「沈自州?先生你确定他还活在这世上吗?当年沈府灭亡时,他儿子赴死,也不见他露个面。」飞剑主人问道,他对沈自州有了解,清楚沈自州是个护短的人。就是这么护短的人,连自己一手建立的沈府和自己亲生儿子灭亡时,都不曾出现。
这,业已能够给传闻定局了。
白衣男子忍住笑意,他转头看向山外的立着的金色大手,也是有了它,这雨,滴不进这书亭里。
「你,真的确定沈自州死了,」白衣男子回眸,黑瞳里有丝丝看戏的神色,「你,真的确定沈意天是真死吗?」
金色大手消散,积攒有一会的细雨倾盆而下。雨滴落在书亭上,发出嘀嗒嘀嗒无穷声响。山脚,又起了雾,很快,又弥漫了整座山。
山脚上的小书亭,白衣男子不知去了而出,飞剑主人坐在一人的亭子里。这传说中的剑派李家家主,一代剑仙,李剑一,被当代圣人,人称孔先生的三个问题给难住了。
前两个问题,大家都知道。最后一个问题是:
「李剑一,你,确定沈府真的灭亡了吗。」
李剑一叹了口气,他问白衣男子,先生是否清楚答案,孔先生说不清楚。忍不住的笑出声,三把青玄剑环绕在身旁,这当代圣人都不知道的事,让他这一介剑夫,又如何作答。
……
……
逐鹿城,逐鹿书院。
站在自家书屋前,沈清文面露为难神色。想起赵敏敏先前那可怕脸色,沈清文是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狐九离不亏是活了百年的大妖,吵架功夫可见一般。专挑赵敏敏不足的地方,一针见血。沈清文现在想想,也是觉着慎人。
趴在门前,沈清文小心翼翼的窥探自家书屋。书屋里,一片寂静,唯有白雪消融,秋千轻荡。不出一点声响的落地,沈清文蹑手蹑脚的走进自己的书屋。趴在房前的木门,贴儿细听。听了一会,见里头没声响,沈清文轻轻推开门。
见到屋子里的景象时,沈清文推门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屋子里,一身黑白长袍的赵敏敏寂静的坐在椅子上,好看的脸朝窗外,两手放在大腿上,完美的融入了黑色的屋子里。见她这落魄模样,沈清文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赵敏敏给他永远是自信,乐观的,注意到这吵架输了的姑娘,沈清文第一次觉着,敏敏姐不是敏敏姐,而是赵敏敏。
走近这不开心的美人旁,沈清文微微抚了抚她垂下的青丝。赵敏敏没有他,依旧只是呆呆的看向窗外的那颗老枯树。
「沈清文,你是不是也嫌弃我?」很久很久后,赵敏敏转过头,朝跟前男子淡淡的追问道。
沈清文哭笑不得,温柔的将眼前这倔强女子眼角的泪给擦去,他道:「就算真有天下人都嫌弃你的那天,我沈清文都不会嫌弃你。」
「你说的是真的?」赵敏敏睁着红双眸,将沈清文的手撇开,揉了揉好看的眸子,「我没哭。真的。」
沈清文很认真的点点头,「我沈清文发誓。今日找九离姐是真有正事。只不过被你这一搅和,明日还得再去一趟。」
「你还说没嫌弃我?你知不知道,若我去晚一步,你就被那狐妖给那个了。」红扑扑的脸蛋上不知为何看的就是那么可爱,让人心疼。这素来强势的姑娘,不知不觉在沈清文的面前,露出了最为真实的面目。
沈清文当真是被她给可爱到了,赵敏敏做事确是可用心狠手辣,不到目的不罢休的人。但,她这可爱面目,也是让沈清文置于了所有戒心,「九离姐不会这么做的,你放心好了。九离姐这么做,也是为了让我妥协罢了。毕竟我也有动这学院的心思。」
「对了,你是如何得知这大阵下压的是妖族亡魂的?」红红的双眸,如苹果熟透般的脸蛋,赵敏敏很认真的问道。
沈清文微微一笑,「原因有三。摆了如此大的圣人像,还每日有圣贤书声响起,这逐鹿城,本应该是圣贤意随处可见,百姓面上带着祥和。可现实呢,恰恰相反。百姓只为利,图一文钱都会大大出手,整座城里乌烟瘴气,不见一点一滴的书城气,这是其一」
沈清文停顿了一下,「二呢,是一座文明于七下国的书城,过年竟是禁闭城门,方圆数十里不见一户人家。敏敏姐,你想想,若是放在任何一处地方,有这么大的书城,谁不是四季城门大开,欢迎别人来这过年还来不及。」
赵敏敏点点头,面上也是露出凝重的神色。沈清文见她恢复原来模样的她,也是暗自心惊这女子的心态。
「最后呢,就是一座穷酸毗邻的书院,门前竟有一仙士每日坐在门前。半夜时分,还有另一位仙士给护道。这三点,皆是让我起怀疑了。只是,」沈清文想了一下,在赵敏敏疑惑的神色下,他道:「让我最后确认的是,是欧阳音痴说的那个故事。」
想起那个故事,沈清文就不自觉的转头看向窗户外。想来李长安已有所行动。自己也得快些过去,沈清文微微一笑。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若是真如黑乞丐所说,这逐鹿书院下压着一神药,自己做梦都会笑醒。
想了想,沈清文伸出手,抓住赵敏敏的手。在后者没反应过来时,他牵着她的手,出了门,只留窗外那棵孤单的老枯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