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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老宅家风

破晓之登顶 · 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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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在湿冷的夜色中行驶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街景从熟悉的城区逐渐变得疏朗,路灯间隔越来越远,最终拐上了一条通向城郊山麓的静谧道路。梁亿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在车灯下忽明忽灭的梧桐树影,心底那根弦缓缓绷紧——这是回老宅的路。自从父亲带着他和母亲搬离,他已经好久没走过这条路了。记忆里,这条路总是很长,两边是望不到头的、沉默的树木。

车子最终停在一扇高大的黑色铁艺大门前。门开着,里面透出温暖而明亮的灯光,与门外湿冷的黑暗形成鲜明对比。梁亿辰推开车门,站在门口,湿冷的夜风立刻包裹了他。他抬头,望着这扇门。童年时,他觉得这扇门高大得仿佛能隔绝整个世界,他曾在门内无忧无虑地奔跑。如今再看,它似乎变小了,也变老了,但门后那片灯火通明的深宅,依旧散发着不容忽视的、沉甸甸的存在感。

「少爷,请。」阿七如同影子般出现在他身侧,声线低哑。

梁亿辰收回目光,迈步走了进去。

穿过一片精心打理、即使在冬日也透着肃杀绿意的庭院,走过寂静的回廊,踏步声在空旷的夜里格外清晰。他来到正厅大门处,厚重的木门敞开着,里面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笼着中央那张宽大的紫檀木太师椅。

椅子上坐着一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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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头发已然全白,梳得一丝不苟,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杆历经风雨却绝不弯折的老枪。他穿着深灰色的中式绸衫,手里不紧不慢地盘着两颗油光水滑的核桃。面上的皱纹如刀刻斧凿,深重而清晰,但那双眼睛,在昏黄光线下,依旧亮得惊人,锐利如鹰隼,正静静地看着门口的方向。

梁亿辰停在门槛外。

那是他爷爷。梁家现在实际上的掌舵人。

「进来。」爷爷的声线不高,带着久居上位的平静和不容置疑。

梁亿辰走进去,在距离太师椅三四步远的地方站定。潮湿的寒气似乎被隔绝在门外,厅内暖意融融,却莫名让人感到另一种压力。

爷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徐徐地、细细地从头到脚上下打量了一遍,那视线如有实质,仿佛能穿透衣物,掂量出他这半年来的所有变化。最后,目光定格在他面上。

「瘦了。」爷爷开口,是陈述,没有太多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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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亿辰没接话,只是寂静地站着。

爷爷将掌中的核桃轻轻放在一旁的小几上,端起手边的白瓷盖碗,吹了吹浮叶,呷了一口茶。动作不疾不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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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爸,还好吗?」

「还好。」梁亿辰答得简短。

爷爷点点头,没再继续此物话题,像是那只是一种例行的开场。厅内一时陷入沉寂,只有墙角那座老式座钟的钟摆,发出规律而沉重的「嘀嗒、嘀嗒」声,每一下都敲在寂静的空气里,也敲在人心上。

「清楚我叫你来,是作何会事吗?」爷爷置于茶碗,目光重新落回梁亿辰脸上。

梁亿辰摇头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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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看着他,脸上忽然现出一人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笑容,但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反而让他眼中的锐利更加分明。

「你最近,在查一个人。」爷爷徐徐出声道,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赵老彪。城北那。」

梁亿辰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但他脸上依旧没何表情,只是沉默。

爷爷站起身,朝他走过来。起身的瞬间,梁亿辰注意到,爷爷的右腿在落地时,有一个极其细微、近乎本能的停顿,像是那条腿的某个关节不太灵便,但随即就被他强大的控制力掩盖,步履沉稳地走到梁亿辰面前站定。

他比业已窜了个头的梁亿辰略矮些许,但站在彼处,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沉稳气势,那是一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无需声张的威严。

「你想动他?」爷爷问,直接得近乎粗暴。

梁亿辰沉默了几秒,迎上爷爷的目光,随后,很轻,但很肯定地点了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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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会?」

「他杀了人。」梁亿辰的声音在空旷的厅里显得很清晰。

「何人?」

「一人证人。帮我们扳倒马三的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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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看着梁亿辰,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掠过一丝异常复杂的情绪,像是审视,像是评估,又像是某种深藏的、难以言喻的东西。

「你清楚赵老彪是什么人吗?」爷爷问,声线低沉了些。

爷爷徐徐开口,像是在陈述一段与己无关的往事:「他在城北那片地方,盘踞了十五年。手底下直接、间接的人命,两只手数只不过来。他跟省里某些人有利益往来,分局里,也有人拿他的钱,替他平事。你以为马三怎么会能嚣张那么久?就是只因背后站着这条地头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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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亿辰摇头。他知道的,仅限于阿七查到的那些。

梁亿辰寂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何波澜,但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爷爷说完,停顿了不一会,看着梁亿辰,又问了一遍,这次语气更沉:「还动吗?」

梁亿辰抬起头,没有任何犹豫,再次点头。

「动。」

爷爷明显地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他会回答得如此干脆,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决绝。

「你清楚动他,会有何后果吗?」爷爷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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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亿辰的回答依然简单:「不清楚。」

「那你还动?!」爷爷的声调微微拔高,带着质问。

梁亿辰看着爷爷,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爷爷,你年少的时候,动过的人里,有比赵老彪更厉害的吗?」

爷爷没说话,只是目光沉沉地望着他。

梁亿辰继续说下去,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力量:「你动他们的时候,事先就知道,一定会有好结果,一定不会引火烧身,一定清楚所有后果吗?」

爷爷的嘴唇抿紧了,那双锐利的双眸死死盯着梁亿辰,像是要重新认识此物离家半年、像是变了很多的孙子。厅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座钟的嘀嗒声,不紧不慢地切割着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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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爷爷脸上紧绷的线条,忽然松动了。他先是嘴角微微扯动,随即,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带着些许无可奈何和更多赞赏的笑容,在他皱纹深刻的脸上绽开,甚至让那双总是锐利逼人的眼睛,也微微弯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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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小子。」他低低地说了一句,摇了摇头,又微微颔首,「有点像我年少时候的混账劲儿。」

他转身,慢慢地踱回那张太师椅,坐下。回身时,那条右腿的细微滞涩再次显露。落座后,他伸手,不动声色地微微按了按右腿膝盖的位置。

「本来,」爷爷重新拿起那两颗核桃,在掌心缓缓转动,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闲聊般的随意,「听说你在外面跟好几个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还惹上了马三那种货色,我忧心你年轻气盛,做事不计后果,才让你二叔交代你爸,先把你关家里几天,冷静冷静。」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掌心转动的核桃上,又抬起来,转头看向梁亿辰:「但这几天,我让人留意了一下你那好几个朋友。做事,有章法,知道用脑子,不是一味蛮干。最主要的是,」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梁亿辰一眼,「讲规矩,重情义。看来,你这半年,倒真是交了几个不错的朋友。」

梁亿辰的心,在听到「关家里几天」时沉了一下,但随即又被爷爷后面的话抚平。他沉默着,没有解释,也没有辩白。

爷爷不再多说,直接切入正题:「说吧,要什么?」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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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亿辰迎着他的目光,清晰地说:「赵老彪的底。所有的,越详细越好。」

爷爷点点头,仿佛早有所料。

「还有呢?」

梁亿辰想了想,摇头:「暂时,就这些。」

爷爷望着他,忽然又问了一个问题,这次语气格外认真:「你那几个朋友,知道你打算动的是谁,清楚可能惹上多大的麻烦吗?他们,准备好承担后果了吗?」

梁亿辰的眼神微微动了动,脑海中闪过蔡景琛冰冷决绝的脸,李阳光通红的眼眶,刘尧特沉默却坚实的背影。他缓缓点头,声音很稳:「知道。我们,商量过。」

「商量过……」爷爷咀嚼着这三个字,最终,又一次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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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吧。」他摆了摆手,重新靠回椅背,闭上了双眸,仿佛有些疲惫,「次日,阿七会把东西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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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亿辰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槛边,他脚步停住,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那片昏黄的光晕和椅上闭目的老人,很轻,但很清晰地说:

「爷爷,谢谢。」

椅上,闭目养神的老人,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一个几乎听不见的低语逸出:

「臭小子……」

从灯火通明的正厅出来,重新步入被湿冷夜色包裹的回廊。

梁亿辰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些。老宅的一切,既熟悉又陌生,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木料、香火和一种说不清的、属于旧时光的气味。就在他走到回廊中段,准备拐向大门时,迎面走来一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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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四十出头,穿着笔挺的黑色中山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刀,行走间自带一股冷肃之气。看见梁亿辰,他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扫过来。

「亿辰赶了回来了?」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程式化的温和。

梁亿辰也停住脚步脚步,站定,看着对方,点了点头,同样平静地唤道:「二叔。」

那人——梁亿辰的二叔,梁家目前的「太子」,梁文渊——微微颔首,目光在梁亿辰身上不着痕迹地又扫了一遍,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成色。

「好久不见了。」梁文渊说,嘴角弯起一个标准的、却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听说,你在外面,交了几个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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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亿辰的眼神几不可察地沉了沉,没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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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完,出手,似乎想拍拍梁亿辰的肩头,但手伸到一半,又似乎觉着不太合适,最终只是虚虚地在空中顿了顿,便收了回去。他朝梁亿辰微微颔首,便从他身边走过,步履沉稳地朝着正厅的方向去了。

梁文渊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答,继续用那种温和却疏离的语气说:「挺好的。年少人,多交点朋友,总是没坏处的。见见世面,也好。」

梁亿辰站在原地,听着那逐渐远去的、规律而清晰的踏步声,在寂静的回廊里回荡,最终消失在正厅方向。他站了几秒,随后才重新迈步,头也不回地朝大门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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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梁亿辰回到父亲那间位于老城区、略显简陋的公寓时,已近午夜。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客厅的灯还亮着,父亲梁文川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翻开的报纸,但目光并没有落在上面,显然在等他。听见开门声,梁文川抬起头,转头看向门口。

「回来了?」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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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亿辰「嗯」了一声,弯腰换鞋。

「你爷爷叫你回去,是有何事?」梁文川置于报纸,目光追随着儿子。

梁亿辰换好鞋,走过去,在父亲旁边的单人沙发上落座,身体陷进柔软的布料里,才感到一丝从骨子里透出的疲惫。

「问了些许事。」他含糊地回答。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梁文川看着他,没再追问具体是何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从小到大,有没有注意过......你爷爷的腿?」

梁亿辰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走路的时候,有点不太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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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文川微微叹了口气,靠向沙发背,目光投向天花板,仿佛陷入了回忆。

「老伤了。不少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可能还不到十岁。」他徐徐出声道,「那一年,你爷爷跟人争一条很重要的运输线,被人设了埋伏。对方七个人,带着家伙。他一个人……最后全摆平了,自己腿上,也挨了狠的一刀,砍在骨头上了。当时医疗条件也差,尽管保住了腿,但到底落下了病根,阴雨天尤其难受。」

梁亿辰寂静地听着,跟前仿佛能浮现出那血雨腥风的夜晚,一人年轻而悍勇的身影,在绝境中搏杀的画面。

「从那以后,他走路就这样了。但他要强,从不让人扶,也从不许人当着他的面提这腿的事。」梁文川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是敬畏,是骄傲,或许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疏离。

「那次争的,是什么地方?」梁亿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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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文川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儿子,嘴角扯出一个有些苦涩又有些自豪的弧度:「城东,现在最繁华的那块地,当年只是一条泥泞的土路。你爷爷这辈子,梁家现在的家业,都是这么一点一滴,真刀真枪,拿命拼赶了回来的。他身上那些疤,哪一道后面,不是惊心动魄的故事?」

梁亿辰沉默着。那些遥远而血腥的往事,与他此刻面对的、带着潮湿夜气和兄弟血泪的现实,在某个层面上,诡异地重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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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在父子间蔓延。过了好一会儿,梁亿辰忽然开口,问了一个他很久以前就想问,却一贯没找到合适时机的问题:

「爸,你当年……作何会执意要搬出来?走了老宅,离开爷爷?」

梁文川明显地怔住了,他似乎没料到儿子会突然问这个。他转过头,仔细地望着梁亿辰,像是在分辨他问这个问题的真正意图。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怎么蓦然问起这个?」他反问。

梁亿辰迎着他的目光,眼神清澈:「就是想清楚。蓦然觉着,仿佛有点恍然大悟了。」

梁文川看了他几秒,然后重重地靠回沙发背,目光又一次投向虚空,语气变得有些悠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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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因……只因我不想活在他的影子里。」他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一辈子被人叫‘梁家的长子’,一辈子按他安排的路走。我想自己走,只是不少时候都是身不由己的。」

梁亿辰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梁文川转过头,目光重新聚焦在儿子面上,这次,他的眼神格外认真:「那么,你呢?亿辰。你想活在我的影子里吗?或者说,活在梁家这棵大树的阴影下吗?」

梁亿辰几乎没有思考,徐徐地,坚定地摇了摇头。

梁文川望着他摇头的动作,面上渐渐地绽开一人真正的、放松的笑容,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释然,也有鼓励。

「那便无需如此。」他清晰地说,「走你自己的路。按照你自己的心意,去交朋友,去做事,去经历,去闯。但你也给我记住,」他的语气转为郑重,「不管你在外面遇到何,闯了多大的祸,或是想做什么事,梁家,永远是你的后路。这扇门,你随时可以回。家里,永远有你一间房,一碗饭。」

那天夜里,梁亿辰躺在床上,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被窗外路灯光晕模糊的阴影,久久无法入睡。许多纷乱的思绪、画面、话语,在脑海中交织盘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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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拖着伤腿、在血泊中站立的背影。父亲毅然转身、走了高门大院的决绝。蔡景琛眼中冰冷的火焰。张勇那间弥漫着死亡气息的出租屋。还有爷爷最后那句话——「有点像我年少的时候」。

他想起更久以前,还是孩童时,爷爷在棋盘前教他下棋,曾漫不经心地说过一句话,那时他懵懂不解,如今却在寒夜里骤然清晰,字字砸在心上:

「这世上的事,有时候就像这棋盘。有些人,有些局面,你不动他,他迟早也会来动你,将你的军。是以,不如看准时机,先手一步。」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湿气无声漫漶。一场新的、或许更加凶险的棋局,已经悄然布下了第一颗棋子。

第二天一早,天光未亮,湿冷的晨雾弥漫。

梁亿辰被极轻的敲门声惊醒。他起身开门,阿七如同往常一样,悄无声息地站在门外,一身黑衣几乎融进走廊的昏暗里,脸色是缺乏血色的苍白。看见梁亿辰,他何也没说,只是从怀里取出一人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双手递上。

「少爷,您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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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亿辰接过,入手沉甸甸的。纸袋封口处用蜡封着,印着一个简单的梁字花押。他点点头:「辛苦了。」

阿七微微颔首,身影向后退入阴影,很快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梁亿辰关上门,回到室内,就着台灯的光,拆开蜡封。纸袋里是厚厚一摞材料,打印纸还带着油墨的微温。最上面是一张放大的偷拍照,照片上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光头男人,身材发福,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划到嘴角的狰狞疤痕,正从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里躬身出来,眼神阴鸷。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三个字:赵老彪。

他花了一个多小时,才将这些材料粗略浏览一遍。窗外,天色渐亮,灰白的光线透过蒙着水汽的玻璃窗渗进来。梁亿辰合上最后一份文件,将它们细细地重新装回纸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封口处那个冰冷的梁字印痕。

梁亿辰的目光在那道疤痕上停留了片刻,随后开始快速翻阅下面的资料。照片、文件复印件、手写的调查记录、银行流水摘要、通讯记录分析……信息详尽得令人心惊。赵老彪的发家史、核心产业、明暗势力、主要手下、保护伞关系网、甚至些许尚未被坐实的犯罪嫌疑,都条分缕析,脉络清晰。

上午九点,操场乒乓球台。湿冷依旧,空气中能拧出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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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仅如此三人业已在了。蔡景琛靠台站着,李阳光蹲在地面搓手,刘尧特背靠老槐树,三人的目光都带着显而易见的凝重和期待。看到梁亿辰走来,以及他手里那个醒目的牛皮纸袋,目光瞬间聚焦。

梁亿辰走到台边,将纸袋放在冰凉的水泥台面上,解开系绳,将里面的东西尽数倒出。纸张散开,最上面赵老彪那张带着刀疤的脸,在阴郁天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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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蔡景琛第一个俯身过去,手指划过纸张边缘,目光如电,快速扫过那些照片和文字。他的眉头随着阅读的深入,越皱越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阳光也凑过来,只看了一眼最上面几张触目惊心的照片和列举的产业,就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发颤:「这……这么多?这他妈是个黑社会头子吧?!」

刘尧特走过来,沉默地拾起其中一张照片。那是一张有些模糊的远景偷拍,赵老彪正与一人中年警官把臂言欢,背景是一家豪华酒店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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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物人?」刘尧特指着照片上的警官,转头看向梁亿辰。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梁亿辰看了一眼,语气平淡地确认:「城南分局副局长,孙振国。马三口中的‘上面有人’,主要就是他。材料里有他们资金往来的记录。」

李阳光低声骂了一句脏话,拳头捏紧。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蔡景琛继续往下翻,动作忽然停在一页中间。那是一张清晰度较高的照片,拍的是一辆黑色的奥迪A6,车牌打了码。一人穿着考究西装、戴着金丝眼镜、年纪约四十出头的男人,正从后座下车,侧脸对着镜头,气质斯文,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这个人……」蔡景琛的手指点了点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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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亿辰凑近看了一眼,回答:「省里的人。姓陈,具体职务和名字,材料里用代号‘C先生’代替。是赵老彪在省里的重要‘关系’之一,能量不小。暂时只查到这些。」

蔡景琛点点头,没再多问,继续翻阅。越往后,资料越触目惊心。赵老彪的产业版图远超他们想象:三家表面正规的娱乐城、两家地下赌场、一个垄断了城北大半建材生意的市场、数个用于洗财物的空壳机构,甚至还涉嫌跨境走私的勾当。手下养着四十多号核心打手,分为「文」、「武」、「暗」三组。「文」组负责生意和关系打点,「武」组看场收账,「暗」组……专门处理像张勇这样的「麻烦」。

「暗」组的头目,资料附了照片,正是那平头、方脸、眼神凶狠的男人——赵虎。资料显示,他是赵老彪从东北带过来的老班底,心狠手辣。

「赵虎现在在哪儿?」蔡景琛看完关于赵虎的资料,抬起头,眼神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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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亿辰指向材料中的一页:「阿七的人最后追踪到,他头天傍晚开车出了城,上了通往邻省的高速。下高速后,在省道一人监控盲区消失了。初步判断,是躲到他在邻市一人远房表亲家里,那里靠近山区,容易藏匿。」

「能抓吗?」蔡景琛问,直指核心。

梁亿辰徐徐摇头,语气冷静:「那边不是我们的地盘,也不是赵老彪的势力范围,但那表亲在当地有些关系。强行抓人,动静太大,容易打草惊蛇,也可能引发不必要的冲突。而且,」他顿了顿,「就算抓到赵虎,没有铁证直接指认赵老彪是主谋,他很可能推出赵虎顶罪,自己金蝉脱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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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景琛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水泥台面。他快速翻到材料的最后几页。那里是阿七的人根据多方信息汇总、推测出的赵老彪近期的日常活动规律,甚至有一份粗略的日程表,标注了他常去的地点、见的人、大致时间。

蔡景琛的目光,死死锁定了日程表中的一行:

【后天,周三,晚8:00- 10:30】地点:城北,「金碧辉煌」休闲会所(其名下产业)。事项:例行巡查/「理账」?陪同人员:未知。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随后徐徐抬起头,目光扫过面前三张同样凝重的脸。

「他后天晚上,」蔡景琛的声线在湿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会去城北的‘金碧辉煌’。」

李阳光心脏一跳,脱口而出:「你想干嘛?」

蔡景琛的目光与梁亿辰、刘尧特分别对视,随后回到李阳光脸上,嘴角缓缓向上弯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弧度的「笑」,但那笑意丝毫未及眼底,反而让他的眼神看起来更加冷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理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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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去干嘛。」他纠正道,语气平稳得吓人,「是去找他。谈谈。」

「直接找他?!」李阳光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恐,「你疯了?!他手下四十几号亡命徒!咱们四个去送上门给他当点心吗?!」

「不是去打架。」蔡景琛又一次强调,目光却转向梁亿辰,眼神锐利如探照灯,「亿辰,要是我们去‘金碧辉煌’,你有办法,保证我们能安全地进去,见到他,随后,再安全地出来吗?不靠蛮力,用别的法子。」

梁亿辰迎着他的目光,几乎没有犹豫,缓缓地微微颔首,吐出一人字:「能。」他补充道,「用梁家的名帖,或者别的由头。进去容易。出来……只要不动手,在‘谈’的框架内,他不敢在老巢、在明面上,对持帖上门的‘客人’作何样,尤其是我这种‘客人’。这是规矩,他那种人,反而最讲这种‘规矩’。」

蔡景琛似乎早有所料,点点头,目光又转向一贯沉默的刘尧特。

「尧特,」他问得直接,「如果我们真的去了,谈崩了,或者出了何意料之外的状况。你舅舅那边……要是事态失控到需要外力介入的地步,他能,或者说,愿意帮这个忙吗?哪怕只是施加一点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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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尧特沉默着,浓黑的眉毛微微蹙起。这不是一个能轻易回答的问题,牵扯到家族、人情和难以预估的风险。几秒钟的静默后,他看着蔡景琛的双眸,很慢,但很肯定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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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必要的时候,我会联系他。」

蔡景琛面上终于露出一人真实的、带着点释然和决绝的笑意,双眸弯了弯,尽管那笑意深处依旧冰冷。

「那好。」他说,语气轻松得像在打定主意明天去哪儿吃饭,「那咱们,就去跟他谈谈。」

李阳光看看这个,又看看那,急得抓耳挠腮,满脸的不可思议和焦虑:「谈?谈何啊我的哥!咱们跟他有什么好谈的?让他自首?还是把赵虎交出来?这可能吗?!」

蔡景琛开始将散落在台面上的资料,一份份仔细地收拢,重新装回那牛皮纸袋,动作不疾不徐。

「谈一笔生意。」他头也不抬地说,声线平静。

「生意?」李阳光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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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一笔他必须得认真考虑,甚至可能不得不接受的‘生意’。」蔡景琛拉好纸袋的系绳,直起身,轻拍沾了潮气的裤子,「走吧,还有两天时间。这两天,咱们得把这些材料吃透,把‘生意’的每一人细节,都琢磨清楚。」

他背起装好资料的包,率先朝巷子口走去。背影挺直,步伐稳定。

梁亿辰和刘尧特对视一眼,默默跟上。

李阳光站在原地,看着三个兄弟渐行渐远的背影,又看看空荡荡的乒乓球台,猛地一跺脚,低声骂了句「一群疯子」,随后也快步追了上去。

湿冷的雾气,无声地笼罩着空旷的操场,也笼罩着前方未知的、深不可测的迷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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