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单刀赴会

腊月二十五，距离农历新年仅剩五天。清晨，天光未明，城市还沉浸在湿冷的睡意中。

蔡景琛被枕边持续震动的手机惊醒。他眯着眼摸过来，屏幕上是串全然陌生的本地号码。困意瞬间消散大半，一股莫名的警觉从心底升起。他坐起身，清了清嗓子，按下接听。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人男人的声线，嗓音低沉沙哑，像是被劣质烟草长久浸润过，带着一种刻意的、慢悠悠的腔调。

「蔡景琛？」

蔡景琛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中微微收缩。他握着移动电话的手指紧了紧，声线平稳地应道：「是我。」

「彪哥想请你吃个饭。」对方开门见山，没有一句废话，「今天日中十二点，城东老街，聚贤楼。别迟到。」

话音刚落，通话便被干脆利落地切断，只剩下一串忙音。

蔡景琛缓缓放下移动电话，屏幕的光映亮他略显苍白的脸。他靠在冰冷的床头板上，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阴影。

聚贤楼。城东老街那家颇有名气的老字号酒楼，以地道本地菜著称，生意向来红火。但这地方选得很有讲究——它就在赵老彪名下那家「碧涛阁」按摩店的斜对面，直线距离不足两百米。那是赵老彪的地盘，是他的「前厅」。

赵老彪请他吃饭。

怎么会？

头天，他们四个才刚「拜访」过「金碧辉煌」，带着张勇的照片，带着质问。今日，指名道姓的单人邀约就来了。效率高得令人心惊。是查到了梁亿辰的背景，不敢轻易动他，是以调转枪口，指向看起来最好捏的软柿子？还是想从他这个地方，试探出更多关于梁亿辰，乃至他们此物小小「联盟」的底细？

他想起头天走了「金碧辉煌」时，梁亿辰说的那句话——「让他查。查到了，他就不会动了。」

可那是梁亿辰。梁亿辰背后站着深不可测的「梁家」，站着那座夜幕下沉默的庄园，站着能瞬间调来赵老彪全部底细的爷爷梁镇舟。他蔡景琛有什么？一个经营着小本生意的普通家庭，一对老实本分的父母，一人还在念书的自己。在赵老彪那种人眼里，他大概和砧板上的肉，区别不大。

这顿饭，是鸿门宴，是下马威，还是……更糟的东西？

蔡景琛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窗边。窗外，灰白色的天幕低垂，湿冷的空气仿佛能凝出水滴。他望着那片毫无生气的天际，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张勇的脸——那张在破旧出租屋里，因恐惧和希望交织而扭曲的脸，那双在听到「作证」二字时骤然亮起、又迅速熄灭的眼睛。

张勇死了。死得不明不白，被定性为「自杀」。

要是他今日不去，就是示弱，就是退缩。那他们之前所做的一切，冒着风险拿到的账本和录音，找到的证人，在「金碧辉煌」那场无声的交锋，都将失去意义。张勇的死，也可能真的就永远被盖在「自杀」的污名下。

可要是去……他一人人，迈入对方的老巢。

他拿起移动电话，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不一会，随后快速打字。

给李阳光：「今天临时有事，碰头取消。」

给刘尧特：「上午处理点私事，下午联系。」

最后，光标停在梁亿辰的对话框。蔡景琛的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很久没有落下。他想起头天梁亿辰挡在他身前、与赵老彪对峙的背影，想起他说「张勇老婆孩子那边，我派人去了」时平淡却笃定的语气，想起那个关于「怕不怕」的问答。

——你怕吗？

——不怕。

——为何？

——只因你们在。

正因为相信他们会在，正只因知道如果自己出事，他们三个绝对会不顾一切地冲过来，是以……才更不能让他们来。赵老彪的目标如果真的是他，那就让他一个人去面对。不能把所有人都拖进这显而易见的陷阱。

他删除了输入框里未发送的文字，锁上移动电话屏幕，开始沉默地穿衣服。

日中十一点四十，蔡景琛独自站在聚贤楼古色古香的门楼下。

青砖灰瓦的仿古建筑，大门处悬挂着喜庆的大红灯笼，两侧贴着崭新的春联，年节气氛浓郁。但这片红火热闹，此刻落在他眼里，只显得虚假而压抑，像一层涂抹在危险之上的劣质油彩。

他深吸一口冰冷而带着食物油腻力场的空气，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

一楼大堂人声吵闹，几桌客人正在用餐，多是附近熟客。穿着旗袍的服务员迎上来，笑容标准。蔡景琛报出「彪哥订的位子」，服务员面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半秒，眼神里飞快掠过一丝混杂着畏惧和怜悯的复杂情绪，随即恢复职业化的表情，微微躬身。

「楼上请，‘春风’厅。」

木质楼梯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二楼走廊安静许多，与楼下的喧嚣隔绝。服务员在挂着「春风」木牌的包间大门处停住脚步，屈指在雕花木门上微微叩了两下，随后推开厚重的门扇，侧身让开，低头垂目，没有进去。

蔡景琛迈步，踏入包厢。

包厢宽敞，装潢是刻意的「古雅」，一张巨大的红木圆桌居中，足以容纳十余人。但此刻，桌边只坐着两个人。

主位上，赵老彪正慢条斯理地转着手里一只小巧的白瓷茶杯，脸上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他旁边，昨天在「金碧辉煌」见过的那位眼神锐利的心腹垂手而立，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目光在蔡景琛踏入的瞬间便如实质般锁定了过来。

赵老彪抬眼，看见独自一人的蔡景琛，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显得那道疤痕愈发狰狞。

「来了？坐。」他用拿着茶杯的手随意指了指圆桌对面的空位，语气寻常得像招呼一人晚辈。

蔡景琛走过去，拉开沉重的红木椅子落座。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

台面上已摆了几碟精致的凉菜，一壶茶热气袅袅。赵老彪拾起茶壶，亲自向蔡景琛面前空着的杯子里斟茶，动作不疾不徐。

「尝尝，今年的新茶。」他放下茶壶，示意。

蔡景琛端起那杯滚烫的茶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中，感受着瓷杯传来的灼热温度，然后微微放回桌面上。

赵老彪看着他此物细微的动作，低低笑了两声。

「小子，胆色不错。一个人就敢来。」

蔡景琛抬眼，面上也浮起一人很淡的、甚至带着点少年人腼腆的笑容，眼睛弯了弯：「彪哥亲自请吃饭，不敢不来。这是规矩。」

赵老彪点点头，夹了一筷子凉拌海蜇丝送进嘴里，慢悠悠地嚼着，目光却一直没走了蔡景琛的脸。

「昨天跟你一块儿来的那姓梁的小子，」他咽下食物，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状似随意地问，「是你兄弟？」

「是。」蔡景琛点头。

「他家里……是做何的，你清楚吗？」

蔡景琛摇头，语气平静：「不太清楚。他是他，我是我，朋友相交，不问家世。」

赵老彪盯着他，眼神里那种玩味的审视意味更浓了。「真不知道？」

「真不知道。」蔡景琛迎着他的目光，重复道。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赵老彪又笑了，放下筷子，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里，两手交叠放在微微凸起的肚腩上。「有点意思。」他顿了顿，话锋一转，「那你知不知道，我今日为何单叫你一个人来吃饭？」

蔡景琛再次摇头，等待下文。

「张勇那件事，」赵老彪缓缓出声道，语气变得有些沉，「我让人查了。」

蔡景琛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手指在桌下悄然收拢。

「赵虎，那天下午的确去找过张勇。」赵老彪承认得很干脆，「但赵虎跟我发誓，他没杀人。就是去……聊聊。」

蔡景琛沉默着，没接话。

赵老彪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沿，目光如钩：「赵虎跟了我不少年头，我信他。他办事，有分寸。」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街市杂音。蔡景琛抬起眼，看向赵老彪，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问：「那张勇，到底是作何死的？」

赵老彪面上的笑容瞬间收敛。他盯着蔡景琛，眼神里闪过一丝阴鸷，语气也冷了下来：「小子，你这是在……问我？」

蔡景琛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低头，只是平静地回视着他。

两人目光在空中无声交锋，空气仿佛凝滞。站在赵老彪身后的心腹，身体微微绷紧。

几秒钟后，赵老彪忽然嗤笑一声，霍然起身身来，背着手踱到包厢那扇仿古的木格窗边，望向楼下老街的车水马龙。

「张勇的事，是谁干的，怎么干的，不重要。」他背对着蔡景琛，声线里透着一股漠然，「重要的是，他死了。死了，就得有人担这个责，平此物事。你恍然大悟我的意思吗？」

蔡景琛的心缓缓沉了下去，他盯着赵老彪宽阔而显得压抑的背影。

「彪哥的意思是，让我，来担此物责？」

赵老彪转过身，面上重新挂上那种令人不适的笑容，走回桌边，却未坐下。「聪明。」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椅子上的蔡景琛，语气变得慢条斯理，像在陈述一笔生意：「你们好几个小兄弟，年少气盛，有冲劲，是好事。但追着张勇这件事不放，我底下的人，心里不踏实，生意受影响。赵虎现在躲在外地不敢露头，马三折进去了，我等于一下少了两条胳膊。这笔账，你说，该作何算？损失，该谁赔？」

他从那件质料考究的羊绒大衣内袋里，不紧不慢地掏出一张对折的便签纸，用两根手指拈着，轻轻放在光洁的红木桌面上，推到蔡景琛跟前。

蔡景琛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上面用黑色签字笔，清晰地写着一个数字：200,000。后面跟着三个零，像三只冰冷的双眸，死死盯着他。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我这人，不喜欢为难小辈。」赵老彪重新落座，语气显得颇为「宽宏大量」，「二十万。钱到手，张勇这件事，就此翻篇。你们走你们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从此两清，如何？」

蔡景琛的视线从那个触目惊心的数字上徐徐移开，抬起头，看向赵老彪看似平和、实则咄咄逼人的脸。

「我没那么多财物。」他声音有些干涩。

「我清楚你没有。」赵老彪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了然的残忍，「但你那姓梁的兄弟有。让他出。这二十万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他出了，你们四个，都安安稳稳的，我保证，再没人找你们麻烦。」

蔡景琛的呼吸微微一滞，桌下的手骤然握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他望着赵老彪，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冷了下去。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这件事，」他缓慢而清晰地说，「跟梁亿辰没关系。」

「没关系？」赵老彪像是听到了何好笑的话，短促地笑了一声，「昨天他带着你们，闯进我的‘金碧辉煌’，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跟我提张勇，提赵虎。这叫不要紧？」

蔡景琛霍然霍然起身身。椅子腿再次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彪哥，」他站得笔直，尽管身高仍不及坐着的赵老彪有压迫感，但少年的背脊挺得像一杆标枪，「张勇死了，是因为答应给我们作证，指认马三。这件事，无论如何，我得给他，给他家里人，一人交代。」

赵老彪略微诧异地挑了下眉，像是没料到这少年会如此直接地顶回来。「哦？你打算怎么交代？」

「二十万，我出。」蔡景琛一字一顿地说，目光毫不躲闪，「但请给我时间。」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多久？」

「三年。」

「三年？」赵老彪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这回是真笑出了声，边笑边摇头，「小子，你当我这儿是慈善机构，还是银行分期付款？三年？黄花菜都凉了！」

他敛了笑容，也霍然起身身。他身材敦实，霍然起身来像一堵移动的肉墙，瞬间带来的压迫感倍增。他走到蔡景琛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闻到对方身上的烟味和一种古龙水也压不住的中年人油腻力场。

「我给你三天。」赵老彪伸出三根粗短的手指，在蔡景琛眼前晃了晃，语气不容置疑，「三天之后，日中十二点，还是此物地方。二十万，现金，摆在这张桌子上。钱到，事消。钱不到……」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里的威胁，比任何具体的恐吓都更让人心悸。他抬手，重重拍了拍蔡景琛略显单薄的肩膀，力道不轻。

拍完，他转身朝大门处走去。那名心腹随即跟上。

走到包厢门口，赵老彪的手搭在门把上，忽然又停下脚步，半侧过身，像是刚想起何，补充道：

「对了，你那个姓梁的兄弟，家里门槛高，我够不着，也不想够。但他家里的‘硬气’，保的是他，可未必罩得住你们不仅如此三个。此物道理，你最好想清楚。」

话音落下，门开了又合，包厢里只剩下蔡景琛一个人，以及满桌未曾动过的、逐渐失却温度的菜肴，还有那张静静躺在红木桌面上、写着「200,000」的纸条。

蔡景琛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腿脚都有些发麻。然后，他徐徐坐回椅子上，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仰头，一饮而尽。冰凉的茶水滑过喉咙，带着茶叶的涩苦。

他拾起那张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纸条，细细对折，塞进外套内袋。随后霍然起身身，整理了一下衣服，拉开包厢门，走了出去。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走廊空旷，楼梯寂静。楼下大堂的喧闹隐约传来，却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他一步一步走下楼梯，穿过那些好奇或麻木的视线，推开聚贤楼厚重的大门，重新踏入湿冷而真实的空气里。

几乎在同一时间，刘尧特此刻正家中帮忙整理家务。

手机在裤袋里震动起来，他掏出一看，屏幕上跳动着「舅舅」两个字。他心头莫名一跳，快步走到阳台，关上推拉门，接起电话。

「舅舅。」

电话那头，舅舅的声线比往常更加低沉，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严肃：「小特，你那个叫蔡景琛的朋友，今天日中有没有跟你在一起？」

刘尧特的心猛地一沉：「没有。他说上午有事。怎么了？」

「我刚接到一人朋友的消息，」舅舅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敲在刘尧特心上，「赵老彪的人，今天日中在城东老街的聚贤楼订了包间，宴请一个客人。是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姓蔡。」

刘尧特只觉着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握着手机的手指瞬间冰凉。「何时候的事？」

「订的十二点。现在……」舅舅那边像是看了一眼时间，「快一点了。人可能还在里面，也可能业已出来了。你联系得上他吗？」

「我试试。」刘尧特的声音有些发紧，「舅舅，感谢。」

「自己小心。别冲动，有事随即给我打电话。」舅舅说完，便挂了线。

刘尧特握着传来忙音的移动电话，在冰冷的阳台僵立了两秒，然后猛地转身拉开推拉门，甚至来不及跟弟弟解释，抓起搭在沙发上的外套就往门口冲。

「哥！你去哪儿？」弟弟在身后喊。

刘尧特没有回头，声音从门外传来：「有事出去！你自己好好写作业！」

他一边用最快的迅捷冲下老旧的楼梯，一面用颤抖的手指拨通李阳光的电话。

电话几乎是被秒接的。「尧特？」

「阳光，阿琛在不在你那儿？」刘尧特的声线因奔跑而有些喘息。

「阿琛？他说今天有事，没来碰头啊。作何了？出何事了？」李阳光的声音透出疑惑和一丝不安。

「他一个人去见赵老彪了！」刘尧特语速极快，「聚贤楼！我现在过去，你快来！」

「什么？！我操！我旋即到！」电话那头传来李阳光惊慌失措的叫喊和东西碰撞的声音，电话被匆忙挂断。

刘尧特脚步不停，手指飞快地在通讯录里找到梁亿辰的名字，拨了过去。

铃声只响了三下就被接起。

「尧特？」梁亿辰的声音传来，背景有些安静。

「阿琛一人人去见赵老彪了。」刘尧特言简意赅，气息不稳。

电话那头是短暂到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随即，梁亿辰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沉了不止一个度，像结了冰的河面：

「地点？」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聚贤楼。城东老街。我和阳光正赶过去。」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等着我。我马上到。」梁亿辰说完，干脆利落地结束了通话。

刘尧特将移动电话塞回口袋，在湿冷的街道上全力奔跑，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冷的刺痛。他不敢去想蔡景琛单独面对赵老彪可能发生何，只能拼命地跑，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梁亿辰赶到聚贤楼时，刘尧特和李阳光正焦灼地站在街对面的屋檐下。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李阳光不停跺着脚，伸长脖子朝酒楼大门处张望，脸色发白。刘尧特相对冷静，但紧抿的嘴唇和下颌绷紧的线条泄露了他内心的紧绷。

「人呢？」梁亿辰几步冲到他们面前，呼吸因急促奔跑而略显紊乱，但眼神锐利如刀，扫过聚贤楼那扇喜庆的大门。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还没出来。」刘尧特快速说道，「我打听过了，十二点进去的，在二楼‘春风’厅。到现在没见人下来。」

梁亿辰闻言，眼神骤然一沉，不再多问一句，回身就朝酒楼大门走去。

「亿辰！等等！我们是不是……」李阳光下意识想拉住他，商量对策。

梁亿辰猛地甩开他的手，力道之大让李阳光踉跄了一下。他头也不回，声音冷硬：「等什么？」

刘尧特看了李阳光一眼，示意他跟上，自己则快步追上梁亿辰。

三人如同出鞘的利剑，径直冲向聚贤楼。一楼大堂的食客和服务员被他们突如其来的气势和冰冷表情所慑，一时竟无人敢上前阻拦。一人年轻服务员下意识想开口询问，被梁亿辰扫过来的目光钉在原地，嗫嚅着说不出话。

「二楼？」梁亿辰脚步不停，只丢下一人字。

梁亿辰不再看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木质楼梯。刘尧特紧随其后，李阳光咬咬牙，也硬着头皮跟上。

服务员在他骇人的气势下，下意识地微微颔首。

二楼走廊铺着地毯，寂静异常。刘尧特指向尽头那间挂着「春风」木牌的包厢。

梁亿辰径直走过去，在门口没有丝毫停顿，抬腿，一脚用力踹在紧闭的雕花木门上！

「砰——！」

巨响在寂静的走廊里炸开，木门猛地向内弹开，重重撞在墙壁上，又反弹赶了回来，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包厢内，蔡景琛正独自坐在巨大的圆桌旁，手里端着一杯残茶，像是正在出神。这声巨响和猛然洞开的门让他浑身一激灵，愕然抬头，转头看向门口。

当看清冲进来的三人，尤其是为首那个脸色铁青、胸口微微起伏的梁亿辰时，蔡景琛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们怎么……」

梁亿辰根本没理会他的问题。他大步流星迈入包厢，目光如雷达般迅速扫过整个空间——只有蔡景琛一人，台面上菜肴基本未动，没有打斗痕迹，没有其他人。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蔡景琛身上，将他从头到脚、仔细细细地审视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一件易碎品是否完好。

「有事吗？」梁亿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前的沉郁，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

蔡景琛眨了眨眼，似乎还在消化他们蓦然出现的冲击。「我问你有事吗？！」梁亿辰猛地提高音量，一步跨到他面前，两人的距离近在咫尺。他紧紧盯着蔡景琛的双眸，那里面翻涌着后怕、愤怒，以及一种蔡景琛从未见过的、近乎暴烈的情绪。

蔡景琛被他的眼神和气势逼得下意识往后仰了仰，摇摇头：「没、没事。」

梁亿辰又盯着他看了两秒，仿佛在确认他这句话的真实性。随后，他忽然伸手，一把抓住蔡景琛的手腕，力道大得让蔡景琛微微蹙眉。

「走。」梁亿辰不由分说，拽着他就往外走。

蔡景琛被他拖得一个趔趄，几乎是半拉半扯地被带出座位。经过僵在大门处的李阳光和刘尧特时，他看见李阳光双眸有点发红，正死死瞪着他，嘴唇抿得紧紧的。刘尧特没说话，但眼神沉得像暴风雨前海面，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你们……」蔡景琛还想说什么，手腕上传来不容抗拒的力道，梁亿辰业已拉着他走到了走廊上。

四人以一种近乎诡异的沉默和迅疾，穿过二楼走廊，冲下楼梯，又一次掠过一楼大堂那些惊疑不定的目光，径直冲出聚贤楼，重新置身于湿冷的街道上。

寒风扑面，蔡景琛被激得一哆嗦，也彻底清醒过来。他站定脚步，用力挣开梁亿辰的手。

「你们作何来了？」他揉着发红的手腕，眉头微蹙，转头看向面前三个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的兄弟。

梁亿辰转过身，面对着他。他的胸膛仍在微微起伏，不是只因奔跑，而是只因某种压抑到极致的情绪。他看着蔡景琛，那眼神让蔡景琛心脏莫名一紧。

那不只是生气，更像是一种被触及底线后的冰冷震怒，混合着难以言喻的后怕和……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