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家的温暖

李阳光最近有点不对劲。

不是那种天塌地裂的大事，而是一种闷闷的、黏在心头挥之不去的别扭。

具体表现为：上课时眼神发直，盯着黑板却能完美避开所有知识点；午饭时对着平时最爱的鸡腿唉声叹气；甚至连打游戏时都操作迟缓，被队友骂「梦游」也罕见地没还嘴。

蔡景琛观察了他两天，在某个课间忍不住用笔帽捅了捅他胳膊：「你最近何情况？魂被勾走了？」

李阳光把脸从臂弯里抬起来，眼神涣散：「啊？没情况啊……」

「你面上就写着‘我有心事’四个大字。」蔡景琛毫不留情地戳穿。

李阳光眨眨眼，挣扎了两秒，终究压低声音，带着点困惑和烦躁：「周雨萌……头天放学又来找我了。」

蔡景琛挑眉：「又？找你干嘛？」

「问数学题。就上次月考最后那道大题。」李阳光抓了抓头发，「可我那次也没做对啊！」

「那你作何教的？」

「就……按我自己的思路瞎讲了一遍呗。反正她听着仿佛还挺认真。」李阳光说完，自己都觉得有点离谱。

蔡景琛盯着他看了三秒，徐徐吐出一口气，表情近乎怜悯：「李阳光，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懂何？」李阳光一脸纯然的茫然。

蔡景琛摇头叹息，没再说话，那眼神分明在说「你没救了」。

中午，乒乓球台边。

旁边正在寂静吃面包的刘尧特闻言，头也不抬地接话：「喜欢这东西没道理可讲。有时候就是一眼的事。尽管你长得是没我帅，成绩也一般，性格还咋咋呼呼的……」他顿了顿，像是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但可能……她就好你这口？」

李阳光机械地啃着包子，目光却飘向操场对面初三的教学楼，忽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你们说……她到底看上我何了？」

「噗——！」李阳光差点被包子噎住，瞪向刘尧特。刘尧特依旧面无表情，但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蔡景琛在旁边闷笑出声。

一贯靠着球台闭目养神的梁亿辰，这时睁开眼，转头看向李阳光，直接问出核心问题：「你喜欢她吗？」

李阳光被问得一愣，皱着眉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摇头，语气肯定：「不喜欢。就是……普通同学。」

「那就别多想。」梁亿辰言简意赅，「浪费精力。」

「我清楚啊，」李阳光有些烦躁地抓抓头发，「可脑子它自己要想，我有何办法？我就是不明白，她都不了解我，喜欢我什么？」

蔡景琛叹了口气，用过来人（虽然他自己也没经验）的语气说：「喜欢一人人，有时候就是不需要那么多‘了解’和‘理由’。感觉对了，就对了。」

李阳光立刻抓住话柄，转向蔡景琛，眼里闪着好奇的光：「哦？说得这么懂？那你喜欢过谁？何感觉？」

蔡景琛被问得一噎，耳根几不可察地泛了点红，想起了昏黄灯光下的某个身影，扭过头：「……吃你的包子。」

下午课间，走廊。

李阳光脚步顿了一下，还是走上前去，在她面前站定：「你……找我有事？」

李阳光刚从厕所出来，就在拐角处看见了周雨萌。她背靠着墙壁，手里捏着一瓶矿泉水，指尖微微用力。看见李阳光走近，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一层薄红，像晕开的胭脂。

周雨萌飞快地摇了摇头，又像想起什么似的点了点头，随后将手里那瓶水递过来，声线细若蚊蚋：「给、给你的。」

李阳光望着那瓶还没开封的矿泉水，有点懵：「给我？怎么会？」

「……感谢你头天……教我题。」周雨萌不敢看他，低着头，小巧的耳垂都红透了。

「哦……」李阳光接过水，触手冰凉，「不客气，尽管我可能也没讲对……」他实话实说。

周雨萌抬起眼，飞快地看了他一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何也没说，只是冲他极轻地点了下头，然后回身，像只受惊的小鹿，快步跑开了，马尾辫在脑后一晃一晃。

李阳光拿着那瓶水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半晌，才挠了挠头，嘀咕了一句：「……奇奇怪怪。」

回到教室，他把水放在台面上。蔡景琛觑了一眼，似笑非笑：「定情信物？」

「去你的！」李阳光作势要打，但看着那瓶水，又迟疑了一下，最终没喝，而是把它小心地放进了书包侧袋。

「不喝？」蔡景琛问。

「留着。」李阳光含糊道，自己也说不清怎么会要留着。

当晚，「Super」群里的夜聊话题，被李阳光带到了一人意想不到的方向。

李阳光 22:41：兄弟们，问个严肃的问题，你们玩QQ农场吗？

蔡景琛 22:42：玩。作何了？

刘尧特 22:43：那是何？

梁亿辰 22:44：……

李阳光 22:45：@刘尧特不是吧尧特！这么火的游戏你都没玩过？种菜偷菜啊！

刘尧特 22:46：偷菜？有何意思？能赚财物吗？

李阳光 22:47：……这是情怀！是刺激！是战略！你懂不懂半夜定好闹钟，爬起来把别人家熟了的菜一扫而空的感觉？肾上腺素飙升啊兄弟！

蔡景琛 22:48：所以你黑眼圈是只因天天半夜偷菜？

李阳光 22:49：偶尔，偶尔……嘿嘿。

就在这时，一贯潜水的梁亿辰蓦然发了一条消息，让滚动的话题瞬间定格。

梁亿辰 22:50：我妈在玩。

李阳光 22:51：？？？？？？？？

蔡景琛 22:52：阿姨也……？

刘尧特 22:53：？

梁亿辰 22:54：嗯。她也定闹钟。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群里沉默了三秒，随后被李阳光刷屏的「哈哈哈哈哈」彻底占领。

李阳光 22:55：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对不起辰哥我不是故意的然而哈哈哈哈！我无法想象阿姨半夜蹲在电脑前偷菜的样子！哈哈哈哈！

蔡景琛 22:56：（憋笑）画面感太强……

刘尧特 22:57：亿辰，你妈……挺时髦。

梁亿辰没再回复，但隔着屏幕，像是都能想象到他面无表情、或许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表情。

第二天一早，群里出现了一条时间戳为凌晨4点13分的消息。

梁亿辰 04:13：起来喝水，我妈在电脑前。

上午课间，李阳光围着梁亿辰，眼睛亮得吓人，憋着笑追问：「然后呢随后呢？阿姨说什么了？」

梁亿辰靠在椅背上，承受着李阳光灼热的视线和蔡景琛、刘尧特同样好奇的目光，面上依旧是那副没何表情的表情，但细看之下，眼神里有一丝极淡的、近乎纵容的无奈。

「她看见我了。」梁亿辰平静叙述。

「接着说啊！」

「她问我怎么不睡觉。我说口渴，起来喝水。她‘哦’了一声，然后……」梁亿辰顿了顿，「继续移动鼠标，嘴里还小声念叨‘这家的萝卜熟了’。」

「噗——哈哈哈哈！」李阳光再也忍不住，拍着桌子大笑起来，眼泪都快出来了。蔡景琛也转过身，肩头抖动。连刘尧特都低下头，肩头可疑地耸动着。

梁亿辰望着笑得东倒西歪的三人，等嬉笑声稍歇，才用他一贯平稳的语调，轻声说：「其实，挺好。」

三人逐渐止住笑，看向他。

「我妈平时工作忙，也没何特别的爱好。现在能有这么件事，让她像个孩子一样惦记着，定闹钟，偷偷开心……我觉着挺好。」梁亿辰的声音很平静，却透着一股温暖的意味。

李阳光擦了擦笑出的眼泪，用力点头：「嗯，是挺好。开心最重要。」

蔡景琛也微笑：「有个寄托是好事。」

刘尧特想起自己母亲终日操劳的身影，也微微「嗯」了一声。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四个人吃完饭在操场边慢走消食。

极远处篮球场传来少年们奔跑呼喊的声音，充满活力。李阳光看着那边，忽然问：「周永强和张福来那边……大概何时候能有动静？」

轻松的气氛微微沉淀。蔡景琛沉吟道：「理应快了。证据都递上去了，剩下的就是走程序和等待时机。」

刘尧特望向远方天际，目光沉静：「舅舅说，那边在等一个合适的抓捕时机，要确保人赃并获，一网打尽。」

梁亿辰言简意赅：「阿七盯着，他们动不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李阳光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又徐徐吐出，像是要把那份期待与忐忑也吐出去些：「行，那就等着。等这事彻底了了，咱们真得好好撮一顿，我请！」

蔡景琛笑他：「这话你说第八遍了。先把请客的财物存够吧。」

刘尧特嘴角微扬。梁亿辰眼底也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傍晚，刘尧特回到家。

父亲刘淮独自坐在阳台上那张旧藤椅里，面朝外，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佝偻。刘尧特走过去，在旁边的小凳落座。

初春的夜风带着未散的凉意。父子俩沉默地坐了一会儿。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爸，在等消息？」刘尧特轻声问。

刘淮「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才说：「有点。」

这简单的承认，让刘尧特心里微微一动。他想起父亲这些年沉默的背负，此刻这句「有点」，已是最直白的表露。

「你妈今天包了饺子。」刘淮忽然换了个话题，声线平和了些，「白菜猪肉馅的。她说，等那事真成了，咱们就好好吃顿饺子，算是……庆祝庆祝。」

刘尧特看向父亲。昏暗的光线下，父亲侧脸的线条像是比往常柔和了一些，那是一种混杂着期盼、释然和些许惶恐的复杂神情。他喉咙有些发哽，没说话，只是很重地微微颔首。

「进屋吧，外头凉，饺子该下锅了。」刘淮站起身，动作比往日轻快了些。

客厅里灯光温暖，驱散了夜色和寒意。母亲从厨房探出头，脸上带着家常的笑意：「回来得正好，水开了，马上就能吃。洗洗手去。」

不仅仅是只因饿。更因为，这是「庆祝的饺子」，是黑暗即将过去、黎明已在路上的信号。每一口，都咽下了过往的苦涩，也品出了未来的希望。

那天晚上，刘尧特吃了不少饺子。母亲亲手包的，皮薄馅大，热气腾腾。他一口一个，吃得格外香，格外踏实。

家的温暖，在此刻的灯光、饺子香气和父母平静的侧影中，显得无比真实而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