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凌晨三点五极其。
蔡景琛推开门,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万籁俱寂,只有不知藏在哪片石缝里的蛐蛐,偶尔发出几声短促的鸣叫。
他以为自己是第一人到的。
然而,刚踏入雾气弥漫的院子,就看见老槐树下已然立着一个挺拔的身影。是梁亿辰。他背对着院门,面朝东方尚未透亮的天际,一动不动,仿佛已与这氤氲的晨雾和沉默的古树融为一体。
蔡景琛微感讶异,放轻脚步走过去:「你这么早?」
梁亿辰闻声转过身,面上没何表情,只简短道:「醒了,就来了。」声线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蔡景琛点点头,没再多问,在他身旁半步处站定。两人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并肩而立,等待着。山间的凌晨寒意沁人,呼吸间带出缕缕白气。时间在弥漫的雾气和渐次平缓的心跳中缓慢流淌。
极远处山下隐约传来寺庙报时的晨钟,悠长沉浑,在群山间回荡。几乎在钟声余韵将消未消之际,院门被「哐」一声撞开,李阳光像一颗出膛的炮弹般冲了进来,带起一阵冷风。他跑得太急,在湿滑的石板地上一人趔趄,手舞足蹈地晃了好几下方才勉强稳住,扶着膝盖大口喘气:「没、没迟到吧?这雾……差点迷路……」
刘尧特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进来,顺手带上门,觑了一眼李阳光,淡淡道:「你外套扣子,系错了。」
李阳光低头一瞅,最下面那颗扣子果然扣到了上面眼,低声骂了句,手忙脚乱地解开重系。晨雾沾湿了他的额发,一缕缕贴在脑门上,配上那副慌慌张张又强作镇定的模样,显得有些滑稽。
蔡景琛望着,忍不住轻笑摇头。刘尧特嘴角也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梁亿辰虽未笑,但那双总是过分沉静的眼眸里,此刻映着天光将明未明的微曦,似乎也柔和了些许。
「吱呀——」
正屋的门开了。外公出了来,依旧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式练功服,手里抱着四根约莫半人高、碗口粗、两头削尖的木桩。他没有看他们,径直走到老槐树旁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将木桩依次用力插入泥土中,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四根木桩间隔一步,排成笔直的一线,顶端仅容一足站立。
李阳光盯着那光溜溜、细溜溜的木桩顶,喉结滚动了一下,声线有点发虚:「站……站这上面?这能站人?」
外公退后一步,审视了一下自己的「作品」,这才转向四人,言简意赅:「站上去。」
外公没理他,脚尖在最近那根木桩侧面轻轻一点,人已翩然跃上桩顶。他双手自然下垂,身姿挺拔如松,脚下那根看似摇摇欲坠的木桩,此刻竟纹丝不动,仿佛钉死在地里。
「脚下无根,手上无力。站都站不稳,打出去的拳就是无根浮萍,看着唬人,一碰就散。」外公的声线平稳地传来,在寂静的晨雾中字字清晰。说完,他轻盈跃下,落地无声,指了指那四根木桩:「一人一根,先站一刻钟。掉下来,就自己再上去。」
李阳光苦着脸,硬着头皮第一人尝试。他小心翼翼地抬起一只脚,颤巍巍地踩上桩顶,木桩随即不安分地左右摇晃起来。他整个人也跟着东倒西歪,手臂在空中胡乱划动保持平衡,勉强坚持了不到十秒,最终还是「哎呦」一声跳了下来,脸色发白。
「不行不行,这玩意儿跟踩高跷似的……」
刘尧特第二个上前。他深吸一口气,目光专注地盯着桩顶,抬脚,踩实。木桩同样晃动,但他迅速屈膝,放低重心,身体随着木桩的摇摆幅度微妙地调整,晃动了七八下后,竟逐渐稳了下来,虽然双腿肌肉肉眼可见地绷紧,额角也渗出细汗,但终究是站住了。
外公望着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嗯,沉得住气。」
梁亿辰是第三个。他的动作看起来并不快,但异常流畅稳定。脚掌接触桩顶的瞬间,几乎听不到什么声线,木桩只是极轻微地颤了颤,随即恢复平静。他站定后,目视前方,呼吸悠长,仿佛脚下不是圆滑的木桩,而是坚实的大地。
外公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两秒,眼神深邃,未置一词。
蔡景琛最后一人。他学着刘尧特的样子,沉腰屈膝,踩上木桩。剧烈的晃动随即传来,他感觉像是站在波涛汹涌的小船上,连忙收束心神,努力感知脚下木桩摇摆的节奏,用腰胯的力气去顺应、化解。木桩晃动了十几次,幅度才逐渐减小,最终勉强稳住,但他全身的肌肉都已绷紧,汗水瞬间湿透了内衫。
一刻钟的时间,在冰冷的晨雾和极度的身体控制中,被拉扯得无比漫长。
李阳光掉了又上,上了又掉,反复六次,到最后一次爬上去时,腿抖得像筛糠,却咬着牙没再下来。刘尧特从头到尾未曾跌落,但面色苍白,支撑腿的颤抖肉眼可见。梁亿辰站得最是安稳,只是呼吸略微粗重了些。蔡景琛中途滑脱两次,后来渐渐摸到门道,虽然摇摇欲坠,终究是坚持到了最后。
时间一到,外公未发一言,只是上前,依次将木桩拔出,收到墙边倚好。
李阳光几乎是瘫倒在老槐树裸露的树根上,龇牙咧嘴地揉着酸痛不堪的腿:「我感觉……我的脚已经不是我的了……这比蹲马步还狠……」
外公没理会他的哀嚎,自顾自走到院子中央,面对东方渐亮的天光,徐徐摆了一人古朴的起手式。动作不快,却自有一股沉凝如山、引而不发的气势。
「今天开始,教你们一套拳。」外公的声音在空旷的院中回荡,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是我年轻时,家里请的师傅传授的底子,总共三十八个式子。后来我自己走了不少地方,与人切磋,也吃过亏,渐渐地添改,成了六十二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张聚精会神的脸:「贪多嚼不烂。你们初学,能把最初那三十八个式子的筋骨练明白,就够用了。看好了。」
说罢,他右臂倏然自腰间穿出,动作快如电光石火,在空中划过一人饱满而凌厉的半弧,随即猛地向回一扯,带出「呼」的一声短促风响,手臂收回时,拳已紧握,稳在肋侧。
「这叫‘扯拳’。」外公保持收拳姿势,沉声说,「拳劲的根,不在胳膊。」他空着的左手轻拍自己的侧腰,「在这儿。腰如车轴,一转,力就顺着脊背上去,送到肩,通到肘,达于拳。腰不动,光抡胳膊,那是甩王八拳,打不死人,先累死自己。」
他连续演示了三遍,动作一次比一次慢,将腰胯的拧转、脊柱的涌动、肩肘的配合拆解得清清楚楚。「照做。先不管力,把形做对,把腰转开。」
四人依言散开,各自寻了块地方,学着外公的样子,一遍遍练习此物看似简单的「扯拳」。
李阳光吭哧吭哧打了二十几拳,只觉着胳膊又酸又沉,忍不住喊道:「外公!我这腰……它怎么就不听使唤?转不动啊!」
外公走到他身边,也不多说,抬手在他后腰命门穴侧方不轻不重地一拍。李阳光「哎哟」一声,只觉着一股热流窜过,那片僵硬的肌肉不由自主地松了松。
「腰是活的,不是摆样子的木头。」外公扶住他的胯,带着他缓慢而有力地扭转了四十五度,「感受此物拧转。腰动了,肩头才能自然松开,肩头松了,胳膊才能快,才能活。记住此物劲儿。」
李阳光懵懵懂懂,依着感觉又打出一拳。这一次,手臂似乎轻快了些,出拳也顺了一点。他眼睛一亮:「咦?仿佛……对了点?」
外公没评价,回身走向刘尧特。
刘尧特收拳,略一迟疑:「想……动作对不对,腰转够不够,力顺不顺。」
刘尧特练得一丝不苟,每一拳的角度、轨迹、收放,都竭力模仿外公的示范,近乎刻板的标准。外公静静看了他打出五六拳,忽然开口:「出拳的时候,你在想何?」
外公缓缓摇头:「一想,就慢了。」他抬手,随意地向前一击,动作浑然天成,毫无征兆,「这一拳,我没想。是身体自己知道该作何动。练拳,不是解题。先要让筋骨记住,让气血记住。念头太多,就成了捆住手脚的绳子。」
刘尧特若有所思,依言闭目,凝神静气,然后凭感觉一拳送出。这一掌,比之前少了几分刻意的规整,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流畅和速度。
外公不再多说,移至梁亿辰身旁。
梁亿辰一贯在默默练习,出拳稳定,节奏分明,迅捷甚至比刘尧特更快上一线。可,几十拳下来,他脸色依旧如常,额头不见汗珠,呼吸也平稳得过分。
外公注视着他,忽然道:「你练过吐纳?」
梁亿辰动作微顿,摇头:「没有。」
「但你憋着气。」外公一针见血,「拳劲生于力,力源于气。出拳发力时,要呼气,将胸腔腹腔的浊气猛力喷出,助长拳势,也叫‘哼哈’二气。气沉下去,力才能透上来。你始终提着半口气,拳就浮在表面,打不实在,也易伤自身。试试,出拳时,吐气发声。」
梁亿辰眼中闪过一丝恍然。他略作调息,又一次出拳,这时从丹田迫出一声短促的「嘿!」。拳锋破空之声骤然沉闷凌厉了许多,他自己也感觉到拳头上凝聚的力道截然不同。
最后,外公走到蔡景琛面前。
蔡景琛练得很认真,但眉头微蹙。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外公的话——「别想」、「让身体记住」,可越是这样告诫自己,就越是不由自主地去想:腰转够了吗?肩松了吗?呼吸对了吗?一掌出去,总觉着哪里不对劲,软绵无力。
外公望着他略显纠结的样子,面上严肃的表情忽然化开些许,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可奈何的笑意。
「你太想把事情‘做对’了。」外公的声线缓和下来,「练拳如做人,有时绷得太紧,反而失了自在。放松些,错了不打紧。感觉,比规矩更重要。」
他拍了拍蔡景琛绷紧的肩膀。蔡景琛吐出一口一贯憋着的气,试着不再去纠结那些要点,只是顺着身体本能的记忆,很自然地拧腰、送肩、出拳。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这一拳,谈不上多标准,也说不上多有力,但那种滞涩感消失了,拳路显得顺畅自然了许多。
李阳光如闻大赦,一屁股坐倒在地。刘尧特背靠墙壁,徐徐平复呼吸。梁亿辰独自走到院角,对着朦胧的天光,细细体会刚才「吐气发力」的不同。蔡景琛则望着自己微微发红的拳头,若有所思。
外公点点头,不再个别指导,走回院中,目光扫过汗流浃背、喘息不一的四人,宣布:「今日到此为止。」
外公不再多言,转身走向正屋,推门而入。就在门扉即将合拢的刹那,他略微侧首,丢下一句清晰的话语:
「明日,照旧。」
木门轻轻关上,将老人挺拔的身影隔绝在内。
院子里重归宁静,只有少年们粗重不一的呼吸声。笼罩了一早的晨雾终究散尽,东方的天际被朝霞染成绚烂的金红。阳光跃过极远处的山脊,温柔地洒进小院,照亮了青石板上的湿痕,照亮了老槐树每一片舒展的新叶,也照亮了四个少年汗水涔涔却目光清亮的脸庞。
李阳光四仰八叉地躺了片刻,挣扎着爬起来,一面龇牙咧嘴地活动腿脚,一面有气无力地哀叹:「我感觉我次日……肯定爬不起来了……」
刘尧特瞥他一眼:「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
「头天是预判,今日是确认!」李阳光理不直气也壮。
梁亿辰默默走过来,拿起墙边木桶里飘着的水瓢,舀了半瓢清凉的井水,小口喝着。
太阳又升高了些,将他们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拉得细长。李阳光拍拍屁股上的土,招呼道:「走了走了,再磨蹭该迟到了。」
四人鱼贯出了院门。蔡景琛走在最后,在跨出门槛时,他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
晨光中的小院空寂安宁,那四根磨人的木桩静静倚在墙角,老槐树繁茂的树冠在微风里轻轻摇曳,筛落一地细碎跳跃的光斑。
他静静看了两秒,然后收回目光,转身,微微带上了院门,将这一方方才被汗水与毅力浸染过的天地,关在了身后方。
巷口开始传来人声,早点摊的香味飘散开来,城市的脉搏在晨光中重新有力搏动。四个少年汇入逐渐热闹起来的街巷,步履或轻快或微跚,与无数奔赴各自晨课的身影并无二致。
但只有他们自己清楚,在此物雾气迷蒙的凌晨,在那棵沉默的老槐树下,有何东西,如同被深埋的种子,经过汗水的浇灌,此刻正悄然破土,发生着微弱却坚定的改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