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原来是你

「亿辰。」

梁文川的声线不高，却带着一种平和的穿透力，将两个沉溺于记忆漩涡的年轻人骤然拉回现实。花园里清冷的月光，四周尚未完全散去的人群低语，父母们感慨的交谈，重新涌入感官。

梁亿辰率先移开与林妙月对视的目光，那目光中翻涌的复杂情绪迅速被他惯常的沉静掩盖，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林妙月也像是被烫到般飞快地低下头，耳根微微发热，心跳如擂鼓，方才对峙洛峰父子的勇敢仿佛瞬间被抽空，只剩下一种无处遁形的羞赧和难以置信的恍惚。

梁文川将两个孩子的反应尽收眼底，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他轻拍梁亿辰的肩头，声线带着长辈特有的温和与一丝调侃：「作何，看傻了？这就是我跟你提过你一贯想见的人啊，你林叔叔家的妙月，小时候总跟在你后面跑，摔了跤不哭，非要你拉才肯起来，忘了？」

他转向林志明和苏婉，笑言：「你们是不清楚，那会儿妙月跟着家里搬走，这小子闷了好几天，后来还总问，‘妙月妹妹什么时候赶了回来玩’。这不见着了，反倒不敢认了？」

林志明闻言，也从刚才的大怒与感慨中缓过神，看着跟前一对出色又似乎有些别扭的年轻人，面上露出真切的笑容，对林妙月道：「傻丫头，发什么呆？这是你梁伯伯家的亿辰哥哥啊！小时候你最黏他了，记不依稀记得？」他又对梁文川和苏婉说，「说起来也是巧，妙月现在就在S市的明德中学读高一，学艺术。亿辰也在明德吧？我好像听谁提过一嘴。」

苏婉也笑着点头，怜爱地看着女儿又看看梁亿辰：「是啊，真是太巧了。两个孩子都在一人学校，说不定早就见过了，只是没认出来。亿辰真是长大了，一表人才，刚才多亏了你。」她的目光在梁亿辰身上停留，满是感激。

大人们你一言我一语，气氛重新变得热络而略带回忆的温馨。周局长早已在事情平息后，与几位要员先行走了，留下空间给故交叙旧。其他宾客也识趣地散去，花园里只剩下梁、林两家人。

梁亿辰在父亲的目光示意下，敛去所有外露的情绪，对着林志明和苏婉礼貌地微微欠身：「林叔叔，苏阿姨。小时候的事，我还依稀记得些许。妙月……妹妹，没事就好。」最后好几个字，他说得有些微的停顿，目光快速扫过林妙月依然泛红的眼眶。

林妙月此刻也终于从巨大的震惊和混乱中稍稍镇定，她深吸一口气，抬眸转头看向梁亿辰。这一次，目光里少了惊惶，多了几分确认和一种奇异的熟稔，尽管这熟稔隔了近十年的光阴，显得遥远而朦胧。她鼓起勇气，声音还带着一点哭过后的微哑，但很清晰：「原来……是你。梁亿辰。」她没有叫「亿辰哥哥」，那个称呼属于太过遥远的童年。眼前的少年高大、冷峻、带着生人勿近的气场，却又在关键时刻如神兵天降，递给她一方手帕。他是梁亿辰，是明德那神秘的转学生，也是……记忆深处那模糊却温暖的影子。

梁亿辰对上她的目光，微微颔首，简单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也不知道该说何，叫「妙月妹妹」？像是太过亲昵且不合时宜。直呼「林妙月」？又显得过于生分。索性省略了称呼。

梁文川看着两个孩子之间流动的微妙气氛，哈哈一笑，对林志明道：「你看这两个孩子，真是……多年没见，生分了。不过缘分真是奇妙，转来转去，又在S市遇上了，还是校友。」

林妙月想起刚才梁亿辰父亲提到梁亿辰一直想见她，心中微动，不由得脱口追问道：「梁伯伯，您说亿辰哥哥……咳，梁亿辰他一贯依稀记得我？」她下意识用了旧称，又急忙改口，脸颊微热。

梁文川挑眉，看向儿子：「是啊，来的时候我就清楚你们也在了，一贯要找机会让你们重聚，只是被耽误了。说来今晚也是你们这么多年后的从未有过的相见吧？」

梁亿辰沉默了一下，在父亲和林家父母好奇的目光，以及林妙月的注视下，缓缓开口，声音平淡无波：「不是第一次见。是第三次。」

「第三次？」这下连梁文川都愣了一下。

林妙月也睁大了眼睛。第三次？除了今晚，还有……

梁亿辰的目光落在林妙月面上，平静地陈述：「今天下午，明德西门口，下雨，我撞掉了你的画册。」

林妙月的记忆瞬间被激活。雨幕，匆忙的身影，散落的画册，敷衍的道歉，扬长而去的车辆……她难以置信地微微张口。是那撞了她、道歉都冷冰冰的转学生！他现在穿着如此正式的西装……和白天判若两人。

梁亿辰继续道：「刚才，在温室花房，你跑过来，差点摔倒。」

温室里仓皇的奔跑，意外的搀扶，近在咫尺的清冽气息，和那双沉静的黑眸……是他，果然是他！林妙月的心跳漏了一拍，原来那么早，他们就业已「重逢」了，只是彼此不知。

林志明恍然大悟，笑言：「原来如此！我就说嘛，同在明德，校园那么大，说不定早就碰过面，只是没对上号。这下好了，总算正式认出来了！以后在学校，妙月有你亿辰哥哥照应，我和你妈也放心些。」他这话带着几分感慨，也暗含了对梁亿辰刚才挺身而出的感谢和信赖。

苏婉也连连点头，看着两个孩子，越看越觉着是难得的缘分。

眼看时间不早，酒会也接近尾声，梁文川提议道：「志明，婉姐，我看妙月也受了惊吓，不如早点回去休息。正好亿辰也要回学校，就让他们一起吧，坐我的车，我也放心些。」

大人们又寒暄了一阵，交换了近况，谈及过去的趣事，唏嘘时光飞逝。梁亿辰和林妙月大多时候只是寂静地听着，偶尔被问到才简短回答。他们之间流淌着一种奇异的气氛——有多年后意外重逢的惊喜与恍然，有方才共同经历一场风波的后怕与余悸，还有一种因童年熟稔与如今陌生交织而产生的、微妙的不好意思与不自然。目光偶尔相触，又飞快分开，像受惊的蝶。

林志明夫妇自然没有异议，再三感谢了梁文川和梁亿辰。林妙月低声对父母说了几句，让他们别忧心。

车子平稳地驶离云顶庄园，汇入城市的夜色车流。车内暖气很足，弥漫着淡淡的皮革和梁文川常用的古龙水味道。梁文川像是有些疲惫，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将空间留给了后座的两人。

便，两家人告别。梁亿辰和林妙月坐进了梁文川那辆黑色的奥迪轿车后座，气氛有些微妙。

林妙月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揪着礼服裙上并不存在的线头，目光飘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她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会儿是洛景言令人作呕的嘴脸，一会儿是梁亿辰挥拳时冷峻的侧影，一会儿又是更久远记忆里，那沉默寡言却会把糖果分给她的小男孩……最后，定格在刚才花园里，他说「是第三次」时的平静眼神。

她偷偷用余光瞥向身侧。梁亿辰坐得笔直，目光看着前方，侧脸线条在窗外忽明忽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疏离。他仿佛一贯都是这样，小时候就比别的孩子安静，现在更是多了几分让人难以靠近的冷感。可他刚才……递给她手帕，挡在她身前，还记得那么久远的事。

「那……」林妙月终于鼓起勇气，极小声线地开口，打破令人窒息的沉默，「今天……真的感谢你。又救我一次。」她指的是花园的事，也隐晦地包括了更早的「相撞」和「搀扶」。

梁亿辰像是没料到她会主动开口，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女孩微微低着头，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脸颊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轮廓，鼻尖还有点微红。和记忆里那爱哭爱笑、脸蛋圆圆的小丫头，似乎重合，又像是全然不同。

「没事。」他简短地回答，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以后离那种人远点。」

「嗯。」林妙月轻轻应了一声，手指绞得更紧了些。她想起他挥拳的样子，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你……打架仿佛很厉害？」话一出口，又觉着有些唐突，连忙找补，「我是说，在明德仿佛听说过一些……关于你的事。」

梁亿辰眸光微动，似乎没不由得想到她会问此物，也没想到她在学校听说过自己。「一点防身的。」他回答得模棱两可，并不想多谈。

又是沉默。但这次沉默像是不再那么难熬。

过了一会儿，林妙月从随身的小手包里拿出手机，屏幕的光亮映亮了她小巧的下巴。她点开微信，迟疑地转向梁亿辰，声音更轻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那……我们，加个微信吧？今日……还有以后在学校，要是有什么事……」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梁亿辰望着递到面前的手机屏幕，上面是她的微信二维码，头像是她自己的一张素描侧影，线条简洁柔和。他沉默了两秒，也拿出自己的移动电话，扫了一下。操作时，两人的手指无意间靠近，又迅速分开。

「滴」的一声，添加成功。

林妙月的微信名就是「喵喵」，简单直接。梁亿辰的则是一串简单的英文「LYC.」。

「LYC？」林妙月下意识念出来。

「嗯。」梁亿辰应了一声，没有解释。这是他的名字「梁亿辰」的拼音首字母。

简单的交流后，两人似乎又无话可说了。好在，车子业已驶入了明德中学所在的区域，徐徐停在了校大门处。

梁文川睁开眼，回头温和地对林妙月说：「妙月，到了。让亿辰送你到宿舍楼下吧，这么晚了，一人人不安全。」

「不用麻烦了梁伯伯，我自己可……」林妙月下意识想拒绝。

「理应的。」梁亿辰业已推开车门，长腿一迈，下了车，站在门边，语气不容置疑。

林妙月的话咽了回去，对梁文川道了谢，也下了车。冬夜的寒风吹来，她穿着单薄的礼服裙，不由得瑟缩了一下。

梁亿辰见状，脱下自己身上的西装外套，递了过去。「披上。」

林妙月一愣，看着他身上只剩下一件单薄衬衫，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你……」

「穿上。」梁亿辰的语气没何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意味，直接把还带着他体温的外套，轻轻披在了她肩上。宽大的外套瞬间将她包裹，隔绝了寒风，也带来一股熟悉的、清冽干净的气息，混合着极淡的烟草味，和他身上特有的、像雪后松林般的味道。

林妙月脸颊微热，轻声道了谢，拢紧了外套。

梁文川在车里看着，眼中笑意更深，摆摆手：「快去吧，早点休息。亿辰，送完妙月早点回宿舍。」

「知道了，爸。」梁亿辰应道，关上了车门。

黑色的奥迪徐徐驶离，留下两人站在校门口昏黄的路灯下。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走吧。」梁亿辰简短地说，迈开步子。林妙月赶紧跟上，高跟鞋在寂静的校园路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梁亿辰似乎放慢了脚步，配合着她的迅捷。

去往女生宿舍的路，寂静而漫长。月光洒在石板路上，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时而重叠，时而分开。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微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披在肩上的外套很暖，驱散了寒意，也像是驱散了些许不好意思和陌生。林妙月偷偷侧目，望着身边少年挺拔沉默的背影，忽然觉得，此物寒冷的冬夜，似乎也没有那么糟糕了。

而梁亿辰，感受着身旁女孩轻缓的呼吸和步伐，鼻尖萦绕着从自己外套上飘来的、一丝极淡的、属于她的清新甜香，目光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被月光照亮的道路，冷硬的唇角，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几不可察地，微微软化了一丝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