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调转船头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总是格外悦耳。

明德中学的空气里都仿佛提前飘散出周末松快的气息。学生们嬉笑着涌出教室，讨论着晚上的安排、周末的补觉，或是校门口哪家小吃店又出了新品。

而在另一面，老家二中校门口的人流中，缓缓出了一人人，是李阳光。

李阳光随着人流往外走，脑子里盘算的却是篮球场。天气转暖，室外球场打到天黑不成问题，得快点去占个好场子。他身高腿长，在人群中颇为显眼，加上那张阳光俊朗、总是带着点漫不经心笑意的脸，一路上引来不少或明或暗的注视。他早已习惯，或者说，压根没往心里去。

刚走到教学楼和体育馆之间的林荫道，一个穿着粉色卫衣的女生蓦然从旁边窜出来，拦在了他面前，脸颊红扑扑的，不知是跑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李……李阳光同学！」女生的声音只因紧张而有些发颤，两手背在身后方，紧紧攥着何。

李阳光停住脚步脚步，有点莫名地望着跟前这个面生的女生。他记忆力不差，但对不上号，理应不是同班同学。「呃，有礼了？有事？」他语气平常，带着惯有的那种大大咧咧。

「我……我是七班的陈悦，」女生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猛地将背在身后的手举到身前——是移动电话微信的二维码。「能够……加一下你的微信吗？」

李阳光看着这一幕，愣在原地，挠了挠头说：「加个微信而已，为何这么夸张。加吧！」然后拿出移动电话扫了一下，「能够了！」女孩开心地笑了笑，随后不等他反应，回身就跑，马尾辫在脑后一跳一跳，不多时消失在拐角。

他又挠了挠头，心想：「我最近成什么名人吗？加个微信作何这么澎湃？」接着一个熟悉的、清脆中带着点迟疑的声线在身后方响起：

「阳光？」

李阳光动作一顿，回过头。周雨萌正站在几步开外，身上还穿着隔壁附中的校服外套，背着一人鼓鼓囊囊的书包，显然是刚放学就直接过来了。

她望着李阳光，又瞅了瞅他手上握着的移动电话，面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像是震惊，又像是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嘴角努力想弯起一人笑，却不太自然。

「雨萌？你作何来了？」李阳光双眸一亮，将移动电话随意地往外套口袋里一塞，好像刚才就是一人无关的举动，几步就跨到周雨萌面前，面上绽开毫无阴霾的、灿烂的笑容，「也不提前说一声！吃饭没？我们学校食堂今天好像有红烧肉，要不要尝尝？可香了！」他语气兴奋，带着见到老朋友的自然熟稔，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拦截」从未发生。

周雨萌看着他干净爽朗、不带一丝杂质的笑容，又觑了一眼他随手塞手机、此刻已平整如初的外套口袋，心里那点刚冒头的、酸涩的泡泡，被他这毫无心机的热情冲散了些，但另一种更深层的情绪悄然蔓延开来。她努力压下那份复杂，弯起双眸笑了笑：「还没吃呢。就是……正好放学早，想着过来找你蹭顿饭，顺便……嗯，看看你。」后面三个字，她说得有些轻，目光微微垂下，看着自己的鞋尖。

「那定要的！走，哥带你吃好的！」李阳光全然没注意到她细微的异样，开心地一拍手，很自然地伸手想帮她拿书包，「包给我，望着挺沉。」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行。」周雨萌忙侧身躲开，自己把书包往上背了背，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感又悄悄冒了头。他总是这样，坦荡、热情、照顾人，像个永远散发着热量的小太阳，对谁都好，可这种「好」，有时恰恰是最大的距离。她有时候甚至希望他能别那么「好」，能对她有点不一样，哪怕是一点点的别扭、试探也好。

两人并肩朝食堂走去。李阳光还在兴致勃勃地介绍着二中食堂哪道菜好吃，哪个窗口阿姨手不抖，哪个汤是真材实料。周雨萌寂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李阳光装着那移动电话的口袋。手机随着他的走动，在深色外套里若隐若现，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她的视线里。

刚才那个女生……是喜欢阳光然后加他微信的吧吧？看那样子，八九不离十。他就这么……随便就加了？看都没看一眼？他是不在意，还是没反应过来？要是……如果刚才是自己，他也会是同样的反应吗？此物念头一冒出来，周雨萌自己都吓了一跳，脸颊微微发热，赶紧移开目光，不敢再想。

「对了，你刚才说红烧肉好吃？」她找了个话题，试图驱散脑海里乱七八糟的想法。

「对啊！绝了！肥而不腻，入口即化，酱汁拌饭我能干三碗！」李阳光说起吃的，双眸更亮了，还夸张地比划了一下，「可惜你今日来得不巧，好像只有周三和周五有。下次周三你来，保准让你吃到撑！」

「下次……」周雨萌低声重复了一句，心里那点期待又悄悄抬起头。他约她「下次」……这算不算是一种……暗示？她抬起眼，看向李阳光线条分明的侧脸，夕阳给他麦色的皮肤镀上一层金边，挺拔的鼻梁，总是带笑的嘴角，还有那双清澈明亮、像是永远盛着阳光和坦荡的眼睛。就是这双双眸，此刻正毫无阴霾地望着前方食堂的方向，里面只有对美食的纯粹向往，没有一丝一毫她期待注意到的、别的什么情绪。

心，微微沉了沉。

到了食堂，人已经不少。李阳光让周雨萌占座，自己熟门熟路地挤到食堂窗口，不多时端着两个堆得冒尖的餐盘回来。

「快尝尝！」他把其中一份推到周雨萌面前，自己业已迫不及待地扒了一大口，满足地眯起眼，「嗯！还是这个味儿！」

周雨萌夹起一块肉，小心地吹了吹，送进嘴里。味道的确不错，肉质酥烂，咸甜适中。但她吃得有些心不在焉，味同嚼蜡。她偷偷抬眼，看对面大快朵颐、毫无形象可言的李阳光。他吃得很香，很投入，偶尔抬头看她一眼，会含糊不清地问：「作何样？好吃吧？」得到她肯定的点头后，又会满足地继续埋头苦干。

就是这样。自然，坦荡，亲近，但也……仅此而已。像最好的朋友，像哥们儿。可这不是她想要的。她想要的，是他能像那些偷偷看他的女生一样，用带着点不一样的眼神看她；是她刚才出现时，他能有一点点慌乱，或者至少，对她解释一下为何加微信；是他说「下次」的时候，眼里能有一点点属于「约定」的郑重，而不是随口一提。

一顿饭，在李阳光的风卷残云和周雨萌的食不知味中接近尾声。李阳光满足地摸着肚子，打了个小小的饱嗝，毫无形象地靠在椅背上：「饱了！怎么样，没骗你吧？」

「嗯，很好吃。」周雨萌置于筷子，碗里的饭还剩下一小半。她望着李阳光，心里那点犹豫和期待，在胸腔里左冲右突，几乎要冲破喉咙。她张了张嘴，声线有点干：「阳光，我……」

「嗯？」李阳光看向她，眼神清澈，带着询问。

「我……家里最近，有点事。」周雨萌终究没敢直接问出口，话到嘴边，变成了另一桩心事，「我爸我妈……想让我转学去G市，说那边教育资源更好，以后考大学也更有优势。」她说完，紧紧盯着李阳光的脸，不想错过他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李阳光愣了一下，显然没不由得想到是这个话题。他坐直身体，眉头微蹙：「G市？那么远？为啥蓦然要转学？一中不也挺好的吗？」他的震惊和疑惑都很真实，带着对朋友处境的关心，但……也仅止于朋友层面的关心。没有她预想中的急切，没有「你别走」的挽留，甚至没有更深层次的追问。

周雨萌心里那点微弱的火苗，像是被泼了一小瓢冷水，咝咝地冒着凉气。「他们……觉得那边更有发展吧。」她含糊地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我……不太想去。在S市待惯了，朋友也都在这里。」她特意强调了「朋友」，目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落在他脸上。

「那就不去呗！」李阳光说得干脆利落，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G市人生地不熟的，跑那么远干嘛？就在S市挺好，想打球了还能随时叫我！一中不也挺好的吗？咱们离得也近，吃饭多方便！」他的理由朴实又直白，充满了李阳光式的逻辑——基于现实的便利和已有的情感联结，却没有触及周雨萌最想听到的那核心：因为「我」在这个地方。

周雨萌望着他理所当然的表情，心里那点期待的火苗，终究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一片冰凉的灰烬。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却觉着眼眶有点发酸。「嗯，再说吧。我也还在跟他们磨。」她低下头，掩饰住瞬间泛红的眼圈。

「就是嘛！别担心，有啥事跟哥说！」李阳光拍了拍胸脯，一副「包在我身上」的豪迈样子，全然没察觉到对面女孩低落的情绪。他甚至又想起了红烧肉，兴致勃勃地说：「对了，你要真喜欢吃红烧肉，下次来之前给我发个信息，我提前帮你打一份留着！不然来晚了就没了！」

又是「下次」。周雨萌心里一片麻木。她抬起头，看着李阳光依旧灿烂无忧的笑脸，忽然觉得，他们之间，好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厚厚的玻璃墙。她在墙这边，心绪翻涌，百转千回；他在墙那边，阳光普照，浑然未觉。

「好啊。」她听到自己用很平静、甚至带着点轻快的声音回答，「下次我来，提前告诉你。」

吃完饭，李阳光送周雨萌到校门口。天色业已暗了下来，路灯次第亮起。

「路上小心，到家发个信息。」李阳光站在校门内，朝她挥挥手，笑容在路灯下依旧明朗耀眼。

「嗯，你也是，早点回去，别打球打太晚。」周雨萌站在门外，也朝他笑了笑。那笑容，看在李阳光眼里，和平时没何两样。只有周雨萌自己知道，嘴角有多僵硬，心里有多空落落的。

「清楚啦！走吧走吧！」李阳光又挥了摆手，回身，迈着轻快的步子，朝着校内篮球场灯光通明的方向跑去了。他甚至忘了手机方才添加通过的那个女生。

书包很沉，里面装着满满的辅导书和试卷。她的心也很沉，装满了无法言说的失望、迷茫，和一种逐渐清晰的认知。

周雨萌站在原地，望着他那毫无留恋、充满活力的背影消失在灯火阑珊处，许久没有动。初春的晚风吹来，带着寒意，穿透她单薄的校服外套，让她微微打了个寒颤。她抱了抱自己的手臂，转身，慢慢朝着公交站台走去。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驶来，车门打开，吐出好几个人，又吞进几个人。周雨萌投了币，走到车厢后排，找了个靠窗的位置落座。窗外的街景流光溢彩，飞速倒退，映在她没有焦距的瞳孔里。

她指尖悬在屏幕上，犹豫了很久，打了好几个字，又删掉。反复几次，最终，只是退出了聊天界面，点开了和母亲的对话框。里面，是母亲下午发来的几条长语音，点开，是母亲温柔却不容置疑的声线，在分析去G市读书的种种好处，以及业已托人在联系的学校。

她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是和李阳光的微信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下午发的那句：「我放学过来找你？」，他回了一人简单的「OK」手势。

周雨萌闭上眼睛，将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车窗上。公交车平稳行驶的嗡嗡声，窗外模糊的光影，母亲的声音在耳边重复，还有李阳光那毫无阴霾的、说着「下次」的笑脸，混杂在一起，让她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和无力。

或许，妈妈是对的。或许，是时候该往前走了。停留在原地，等待着也许永远不会到来的「下一次」，除了让自己越陷越深，越来越难过，还能有何结果呢？

她睁开眼，眼底最后一丝微弱的、名为「期待」的光，终于彻底熄灭了。她点开母亲的对话框，深吸一口气，指尖微颤，却坚定地按下语音键：

「妈，G市那边学校的事……你再帮我详细问问吧。我……我再想想。」

发送。

她关掉屏幕，将手机紧紧握在手里，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飞速流逝的夜色。城市的灯火在她面上明灭不定，映出一张平静的、却仿佛瞬间成熟了几分的侧脸。

而此刻的篮球场上，李阳光一人漂亮的三分球空心入网，引来队友一阵喝彩。他畅快地大笑，抹了把额头的汗，下意识地摸向放移动电话和钥匙的外套口袋，移动电话震动了一下。

他愣了一下，掏出来，是刚才添加的那个女孩子发来的信息，他这才想起刚才发生的事情。他皱了皱眉，似乎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添加的这个微信可能意味着何。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啧，麻烦。」他小声嘀咕了一句，随手把移动电话塞回口袋，没打开微信看是何信息，回身又投入到激烈的比赛中去了。

球场上的灯光，将他奔跑跳跃的身影拉得很长。他依旧是他，那个阳光开朗、心思简单、世界里仿佛只有篮球、兄弟和美食的大男孩。

他并不清楚，就在此物看似平常的夜晚，有一份小心翼翼的期待，在他浑然不觉中，悄然降临，又悄然破碎。有一艘原本试图靠近他这片阳光海岸的小船，在经历了无声的搁浅后，终于调转了船头，准备驶向未知的、没有他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