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挑战开始

又过了两天，似乎星辉互娱还不愿放弃，张明远又一次约了梁亿辰线下沟通。

靠窗的位置，一人穿着深蓝色衬衫、袖子随意卷到手肘的中年男人站了起来，微笑着朝门口招了招手。他手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价值不菲的腕表，笑容使得眼角的皱纹变得明显，但眼神清亮，带着一种久经世故的审视与衡量。

梁亿辰按照约定，来到明德中学附近商业街的一家连锁咖啡馆。店面不大，装修是千篇一律的简约风格，桌椅摆得有些拥挤，冷气开得很足，推门进去的瞬间，凉意激得人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店里客人不多，只有角落里有对情侣低声说话，以及几个对着笔记本电子设备忙碌的年轻人。

「梁同学？这边。」张明远的声线透过略显嘈杂的背景音乐传来，温和而有分寸。

梁亿辰走过去，在他对面落座。椅子是硬质的，不太舒服。

「喝点何？别客气。」张明远将桌上的饮品单往他这边推了推，态度熟稔得像是对待一人老朋友。

「水就行，谢谢。」梁亿辰的目光在单子上扫过，没有多做停留。

张明远笑了笑，抬手示意服务员，点了一杯柠檬水。等水送来的间隙，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望着梁亿辰，开门见山：「电话里你说不卖，态度很坚决。只不过，我还是想当面跟你聊聊。有些事，隔着电话说不清楚。」

梁亿辰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只是安静地等着下文。柠檬水送来，玻璃杯外壁凝结着细密的水珠，他端起来抿了一口，冰凉微酸。

「五十万，」张明远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微微点了点，「对于一个高中生，尤其是一款独立游戏的初创者来说，不算少了。你拒绝，是觉着这个价格低了？」他的目光锐利，试图从梁亿辰面上捕捉细微的情绪变化。

梁亿辰置于杯子，摇头叹息，声音平稳：「不是价格的问题。」

「哦？」张明远挑眉，身体又微微前倾，显出浓厚的兴趣，「那是什么问题？年少人，说说看。」

梁亿辰沉默了两秒，像是在斟酌用词，随后抬起眼，清晰地说：「游戏是我的。」

不是「我做的」，而是「我的」。一字之差，背后是截然不同的主权宣示和情感联结。

张明远明显愣了一下，随即，他脸上的笑容扩大了些，带着点恍然和玩味：「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创作者对作品的感情，对吧？像是自己的孩子，舍不得交给别人。」他端起自己的美式咖啡喝了一口，置于杯子时，语气变得务实起来，「然而梁同学，你得恍然大悟，做一款游戏，尤其是想把它做好、做长久，光有感情是不够的。它意味着不少东西。」

他屈起手指，一样一样数着：「服务器，带宽，这些是硬成本，用户越多，烧财物越快。运营、推广，这是软成本，也是无底洞。客服、后续更新迭代、内容维护……这些都不是一个人，或者你们好几个学生，凭热情就能长期扛下来的。我查过你们后台的粗略数据，现在五万下载，一人月服务器费用多少？三千多？」

梁亿辰点了点头，没有否认。这个数字他比谁都清楚。

「五万用户，三千多。如果做到十万呢？五十万呢？甚至一百万呢？」张明远的问题一人接一人，语气并不咄咄逼人，却每个都敲在现实的骨架上，「你现在是一人人，能够拼命熬夜，能够靠泡面度日。你那几个帮忙的同学呢？他们能一贯无偿地、用课余时间陪你折腾吗？如果以后要正式组建团队，哪怕是最精简的团队，人力成本又是一笔多大的开销？这些，你算过吗？」

梁亿辰放在桌下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张明远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他最近夜不能寐时反复计算、焦虑的问题。这些问题冰冷而具体，像一根根细针，扎在理想的泡沫上。他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听着，目光落在跟前那杯柠檬水上，看着水珠缓缓滑落，在木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张明远观察着他的神色，话锋忽然一转，语气变得诚恳了些：「梁同学，我直说吧，我今日坐在这里，不是来压价，也不是来给你画饼的。我是真的觉得《破晓》这个游戏，它的核心玩法和设计思路，有潜力，有闪光点。否则，星辉不会注意到它，我更不会专门跑这一趟。」

他说着，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推到梁亿辰面前。「这是我们市场部和产品部初步做的评估报告，不涉及核心机密，但有些数据你能够看看。」

梁亿辰看了他一眼，拾起文件。报告不算很厚，但条理清晰，有详尽的数据抓取和分析，有根据现有玩家行为勾勒的用户画像，还有基于市场同类产品做出的生命周期和收入预测。他看得不多时，目光迅速扫过一页页图表和文字。直到翻到某一页，他的手指停了下来。

那一页的标题是「潜在生命周期价值（LTV）分析与收入预估」。下面是一个醒目的区间数字：300万- 800万人民币。旁边还有小字注释，是基于不同用户增长模型和变现策略下的保守与乐观预估。

梁亿辰抬起头，转头看向张明远。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在张明远面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让他脸上的笑容显得有些莫测。

「注意到了？」张明远指了指那数字，语气平和，「五十万买断，按照此物预估模型的中位数来看，你确实亏了。况且可能亏不少。」

「那为什么出五十万？」梁亿辰问，问题直接。

张明远像是很欣赏这种直接，他笑了笑：「商业行为，标准流程而已。先出一人有吸引力的初始价，试探底线，再渐渐地谈。对于不知情的独立开发者，尤其是学生，这个价格成功率不低。」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专注，「但现在，梁同学，我想跟你谈的，不是此物‘标准流程’的收购价。」

他从包里拿出了另一份文件，比刚才那份薄些许，但封面更加正式。「这是另一人方案。我们研究过，也评估过风险。要是你坚持保留《破晓》的完整版权和主导权，我们可以换一种合作方式。」

梁亿辰接过文件。扉页上写着「《破晓》游戏联合运营与分成合作协议（草案）」。他快速浏览着关键条款：版权及一切知识产权归属开发者（即梁亿辰）所有；星辉互娱作为联合运营方，负责包括服务器、带宽、日常运维、市场推广、渠道接入等统统运营成本及工作；游戏产生的所有净收入（扣除渠道分成后），由开发者和运营方五五分成；开发者需按约定提供后续内容更新和技术支持……

五五分成。对方承担所有运营成本和风险。版权全然保留。

条件优厚得几乎不像是一家商业机构会提出的方案。尤其是对一个毫无背景、只有一款下载量五万像素游戏的高中生。

梁亿辰看完，将文件轻轻放回桌上，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转头看向张明远，问：「为何？」

「何怎么会？」张明远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问。

「为何给我这样的条件？」梁亿辰重复，语气里没有受宠若惊，只有清晰的疑惑和审视，「这对你们来说，风险很高，收益不确定。按照那份评估报告，最好的情况，你们也只能分走最多四百万。而最坏的情况，你们可能血本无归。为了一人不确定的四百万，投入运营团队和真金白银，值得？」

张明远望着梁亿辰，看了好几秒，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引得旁边几桌客人侧目。他笑了一会儿才停下，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甚至是一丝感慨。

「梁亿辰啊梁亿辰，」他念着此物名字，身体向后靠去，双手交叠在身前，「我本来觉着，你拒绝五十万，可能是只因年少气盛，或者对作品感情太深。但现在我恍然大悟了。」

他收敛了笑容，目光变得认真而锐利：「你能问出这个问题，就证明我的判断没错。你看得到风险，算得清账，没有被优厚的条件冲昏头脑。一人十七岁的学生，能拒绝唾手可得的五十万，说明他看重的东西比财物大；能在看似馅饼的合作方案前，首先注意到风险和对方的动机，说明他有超出年龄的清醒和头脑。」

他顿了顿，手指在台面上轻轻敲了敲，像是在下结论：「这种眼光，这种心性，还有能把《破晓》从无到有做出来的执行力……在我看来，比那五十万，甚至比《破晓》现在可能带来的收益，都更值钱。星辉看中的，不仅是《破晓》这款游戏，更是你此物人，以及你身上这种‘自己做下去’的可能性。这个合作方案，是我们表达诚意的方式，也是一笔……对你未来的投资。我们愿意承担前期风险，赌你的成长性和《破晓》的潜力。要是赌赢了，收益共享。如果输了，我们也认。」

他把话说得很直白，甚至有些赤裸。但这反而让梁亿辰稍稍放松了些许。商业的逻辑或许冰冷，但至少清晰。

梁亿辰沉默了。他重新拿起那份合作协议草案，目光掠过那些条款，脑海里飞速计算、权衡。张明远也不催促，只是慢悠悠地喝着业已微凉的咖啡，望着窗外街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咖啡馆里的冷气像是更足了，梁亿辰裸露的小臂感到阵阵凉意。但他的大脑却在高速运转，发热，甚至有些发烫。一边是看似优厚、能解决所有燃眉之急的合作方案，但意味着要将一半的收益和部分的运营主导权让渡出去，并且与一家大公司深度绑定；另一边，是继续自己艰难的独立之路，前路未知，压力巨大，但掌控权完全在自己手中。

「我需要时间考虑。」最终，梁亿辰置于文件，抬起头，给出了和电话里一样的答案，但眼神更加清晰坚定。

张明远像是毫不意外，他点点头，从名片夹里抽出一张设计简洁的名片，放在台面上，推向梁亿辰。「自然。慎重考虑是应该的。这份草案你能够带回去细细看，有任何疑问，随时打我电话。」他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无论你怎么选，梁同学，我都希望你能成。此物市场，需要有你这样想法和坚持的年轻人。」

他轻拍梁亿辰的肩头，回身离开了咖啡馆。

梁亿辰独自坐在原地，面前是两份文件，一杯冰水，还有那张躺在桌角的名片。冷气咝咝地吹着，他却觉着心头有一团火在烧，各种念头、利弊、数字、可能性在脑海中激烈碰撞、翻腾。

他在咖啡馆里又坐了将近半小时，将两份文件细细收好，才起身走了。午后的阳光灼热刺眼，与咖啡馆内的冷冽形成鲜明对比。他没有回那闷热的小出租屋，而是在街边找了个树荫下的长椅落座，拿出移动电话，迟疑了不一会，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接电话的是母亲，声音里带着惯常的温柔和一丝意外：「亿辰？怎么此物时间打电话？吃饭了吗？」

「妈，吃了。」梁亿辰顿了顿，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些，「妈，有件事……我想跟家里商量一下，可能需要……借点财物。」

「借财物？」母亲的声音提高了些，带着明显的惊讶和关切，「出什么事了？你在学校作何了？要借多少？」

「没出事，是……关于我做的那个游戏。」梁亿辰尽量用简洁的语言，将收购邀约、对方的合作方案、自己面临的资金困境和想法说了一遍。他没有隐瞒五十万的诱惑，也坦白了自己更想独立走下去的意愿。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梁亿辰以为信号出了问题。「妈？」

「你等等，」母亲的声线传来，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我叫你爸来听。」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后，电话那头换成了父亲沉稳但略带严肃的声线：「喂，亿辰。你妈都跟我说了。你想借钱，继续做那个游戏，不卖？」

「是。」梁亿辰握紧了移动电话，手心里有些汗湿。他知道父亲一向务实，对「游戏」这类东西并不太感冒，更可能认为这是不务正业。

父亲在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不一会。这沉默让梁亿辰的心微微提起。然后，他听到父亲很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几乎听不见，但梁亿辰确信自己听到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行。」父亲的声线干脆利落，没有任何拖泥带水，「一百万，次日我让助理打到你卡上。」

梁亿辰愣住了，他预想过很多种反应，唯独没料到会如此顺利。「爸……你……」

「你爷爷以前常说，」父亲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梁亿辰熟悉的、内敛的力度，「咱们梁家的人，骨子里有股劲，认准了想做的事，就撒开手去做。路是自己走出来的，摔了跤，自己清楚疼，也知道怎么爬起来。」

他顿了顿，声线放缓了些，但依旧带着一家之主的威严：「财物，家里能够支持你。但话要说在前头，这钱是借给你的，不是白给的。以后挣了，得还。赔了，也得记住此物教训。别的事我不管，就一条——」

梁亿辰屏住呼吸。

「别丢脸。别给你爷爷，也别给老梁家丢脸。」

说完，不等梁亿辰再说什么，父亲那边业已干脆地挂了电话。听筒里只剩下忙音。

梁亿辰握着移动电话，保持着接听的姿势，在盛夏午后燥热的树荫下，站了很久。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滚烫的，酸涩的，又充满了力气。他没不由得想到，一向严厉、沉默、像是只关心他成绩和未来的父亲，会以这种方式，如此果断地站在他身后。那简单的几句话，比任何长篇大论的支持都更有分量。

他慢慢放下移动电话，深吸了一口灼热的空气，又缓缓吐出。然后，他点开那熟悉的四人小群，手指在屏幕上敲击：

梁亿辰：资金问题，解决了。家里支持了一百万。

李阳光：我靠！多少？！一百万？

蔡景琛的回复慢了几秒，带着惊叹号和省略号：

蔡景琛：……一百万。叔叔阿姨真开明。

刘尧特则一如既往地冷静直接：

刘尧特：到位了？打算作何用？

梁亿辰看着屏幕上飞快跳出的消息，那些滚烫的情绪渐渐沉淀下来，转化为更清晰的计划。他打字回复：

梁亿辰：嗯。先把团队正式拉起来，不能总让陈锐他们白帮忙。租个小点的办公室或者共享工位。最重要的，是启动《破晓》第二版的开发，现在的架构和内容撑不了多久。

李阳光：牛逼！需要哥们儿干啥？推广这块你放心，我现在手头有几个新渠道，性价比不错，方案和报价我整理好发你！

蔡景琛：我这边省里的艺术展演十一月初，排练挺紧的。等比赛结束，时间就能宽裕点，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尽管说。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刘尧特：最近跟我爸学了点，看了些资料。要是你需要做简单的财务规划或者成本测算，我可以试试。

望着兄弟们或激昂、或务实、或默默支持的回应，梁亿辰感觉那一百万带来的不仅仅是资金，还有一种沉甸甸的、被信任和被支撑的力气。他简短地回复：

梁亿辰：好。需要的时候，我不会客气。

结束了群聊，他没有任何耽搁，立刻将陈锐和不仅如此两个在开发中给了关键帮助的同学拉进了一个新建的群组。群名很简单，他思索片刻，打下了五个字：破晓工作室。

群里安静了几秒，似乎都在消化这个新群名和拉群人的意图。随后，陈锐第一个冒了出来，发来一人问号：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陈锐：？老大，这啥群？啥工作室？

梁亿辰没有绕弯子，直接打字：

梁亿辰：之前辛苦大家了。现在情况好些了，想正式邀请你们加入。有偿的，算兼职。

群里又是几秒的寂静。然后陈锐发来一串更加密集的问号，显然没反应过来：

梁亿辰：嗯。按市场兼职标准的基础算，项目上线有流水后，会根据贡献再有奖金。具体数额晚点发你们。

陈锐：有偿？兼职？什么意思？给我们发工资？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这一次，寂静的时间更长。紧接着，陈锐的消息炸了出来：

陈锐：我操！真的假的？！梁老板你没开玩笑吧？！

不仅如此两个一贯潜水的同学也瞬间被炸了出来：

赵柯：等等等等！我有点懵！亿辰你说清楚点？

孙浩：有工资？！我爸妈肯定觉得我找借口打游戏不务正业……不过要是是正经兼职写代码，好像也不是不行？多少啊到底？

梁亿辰报出了一人比普通学生兼职稍高、但绝对合理的数字。群里顿时被「！！！」和「？？？」刷屏了。震惊、兴奋、难以置信的情绪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

最初的澎湃过后，话题迅速转向了更实际的方向。陈锐开始讨论之前一贯头疼的某个底层逻辑优化问题，赵柯提到了玩家反馈中关于新手引导的集中吐槽，孙浩则忧心即将到来的开学季，大家的时间协调。

梁亿辰望着屏幕上快速滚动的、充满技术术语和具体问题的讨论，仿佛看到了好几个月前，他们几个人挤在自己宿舍，围着那台破电脑，为解决一人BUG争得面红耳赤，又为找到一人巧妙解法而击掌欢呼的场景。那时是为了兴趣，为了攻克难题的成就感；现在，依然是为了把《破晓》做得更好，但肩上多了一份责任，手里多了一点资源，前路像是也清晰了那么一些。

他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人极淡的、却真实放松的弧度。指尖在键盘上敲下打定主意性的指令：

梁亿辰：之前的讨论和方案都整理一下。明天开始，我们正式启动《破晓》第二版的开发。这次，我们要做得更好。

消息发出，群里安静了一瞬，随即被各种表示「收到」、「明白」、「搞起！」的表情包和简短有力的回复刷屏。一种不同于以往松散帮忙的、更加正式、更加目标明确的氛围，在这个名为「破晓工作室」的新群里，悄然凝聚。

窗外，夏日的阳光依然炽烈，但树荫下的长椅上，少年握紧了手机，眼中倒映着屏幕的微光，也映照着一条尽管依旧布满荆棘、却已隐约可见轮廓的前路。他知道，真正的挑战，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