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肆青眼下的确有点讨厌张道虚,但是直觉上又挺相信他,是以把巫山印的由来转述了一遍。
花魅低头盯着,默了半晌。从毕肆青足上踩的一双磨掉线头的旧鞋,一路看上来,到那身黑布隆冬的短打,腰身,双肩——终于到脸。
最后,鼓起勇气再看那颗朱砂痣,并没有产生异样。
毕肆青不由地火大:「你还笑得出来?我这儿都快愁死了,没看老子都长皱纹了?」他说着捏住花魅的脸颊肉,拉到自己眼面前,侧脸对向她,努力让她看自己的眼角。
她吁了口气:「假如真是巫山印,那这一次我该熬过去了。」说完,她笑了笑。
「光得紧,骗人。」花魅在他眼角摸了一把,嗔笑。
毕肆青失笑,松开花魅,在她旁边落座了:「我大抵清楚张道虚说得不错,巫山……我听说过。」那还是托了老毕那本桃花传的福,那段期间他还碰到过几只小妖,在毕家庄内迷了路,问他老毕住处。他自然极其热忱地给指了路,顺便问她们打哪里来,她们说的就是巫山。
原来巫山不仅出妖,还出妖王。
说到这里,毕肆青把花魅的身子给掰过来面对自己:「花魅,我们跟张道虚去扶摇宗吧?」
花魅自然万分支持,点头:「可是扶摇宗并不接受我。」她没有仙根,一直没有,两世都没有。
「怕何?」毕肆青不以为意,揉了揉他才给梳好的她的头发,轻哼了声,「我先带你去,随后想办法让你也修仙。」
让一个没有仙根的人修仙?
好大的口气。
花魅颇为赞赏地朝他竖起拇指:「有魄力。」
震古烁今。
聊着聊着,话题就自动跑到了扶摇宗上。从前花魅不曾知道的时候,大概还能淡然,可现在清楚了,那人或许就在扶摇宗,她的心还是乱了起来。她识海当中的巫山印,想必与他脱不了关系。
「少爷。」她叫毕肆青,然后咬住下唇。
毕肆青倒似并未察觉出她的心事,唇角微扬地问:「我在。」
「你……没有何想问我的吗?」花魅抬眼,柔柔的眼波与之相对。
毕肆青往她额头探来,睐着她一双明眸,然后用力来了下弹指神功:「你又疯了?」
「轻点!」花魅无语。
她的确想交底,但看来人家还不乐意。
正打闹着,忽然「哐啷」一声,那扇薄薄的屋门洞开,滚进个浑身是血的人。
鲜血糊了他满头满脸,连五官都分不清了。不过照着他的衣着,两人还是猜出个大致。
惊吓过后,便都诧异地嘀咕了声:「毕大成?」
「死了没有?」
「不知道。」
老毕之是以桃花运旺盛,其中原因固然有钱多人傻诸如此类,但是绝大多数靠的还是颜值。加上毕夫人的样貌也不差,所以两人所出的三个儿子也俱是相貌堂堂。要是不是毕肆青的妖怪体质吓人,他们三个大抵早都子女绕膝,过得比平常人不知要快活多少。哪像现在,老婆娶得一人比一人晚,自然儿子也没见半个。像是只因这个原因,嫁入毕家的金氏与李氏,也格外不待见毕肆青。至于毕三水那个可怜的未过门的媳妇,天知道会把毕肆青恨成哪样。
正是毕家媳妇难娶,毕大成与毕二木就格外会疼人。都说是因为老毕风流,是以人家胎里带的,家风如此。只有两人才知道个中苦楚,谁他妈不想左拥右抱坐享齐人之福,也得有姑娘敢放胆来才行啊。好不容易来一人,自然当祖宗供着。
便,金祖宗一走,毕大成整个人都快灵魂出窍了。
花魅与毕肆青互相上下打量彼此一眼,不禁有个疑问。
老婆死归死,难道毕大成还想殉情?
你殉归殉,作何挑他俩屋里来。
冤有头债有主,你得找谎妖。
谎妖是张道虚打死的,那就得找张道虚。
是不是找不到张道虚?
花魅蹲下身,想给他指个路。
「毕大成,哎……你毕装死呀……」她想戳一戳毕大成,但实在没有下手的地方。
他似乎刚从鸭血汤里游了一圈才上来的,不清楚的还以为他就是一滩鸭血汤。这样子,哪里还看得出何相貌堂堂,趴在地面,是块血豆腐都嫌多。
「毕戳了,咳!」门外忽然冒出毕的声音。不知何时,张道虚倚在门框上,怀里抱着拂尘,一张脸冷得像冰雕。
骇人的是,他额心有个洞,正流下细细的血丝。像是感到不耐烦,张道虚沉着脸抹了把,然后摇摇晃晃地跨进门来。
他边走边说:「时间不多了,见谅。」然后一屁股坐到凳子上,喘了口气。
「你……」花魅惊愕,「你的识海……」到这个地方,她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立刻凝眉不言。
张道虚的识海塌了。
这比滚进来的是毕大成更叫她感到微妙。
毕肆青负手徐徐过来望了望他,极其凉薄地追问道:「这是怎么了,张道长。」
「快死了。」张道虚把头枕在椅背,这样或许能让脑子里的血少流点出来。他继续说道,「所以看在我快死的份上,还请长月你毕总对我绷个脸,总归我是为你家为你爹才栽的跟头。」
毕肆青勾了把椅子坐下,神色缓了缓:「你没骗我?」
「骗不骗看我待会儿还活不活就成。」张道虚翻了个白眼,望向花魅。
这臭修行的,不会临死还想拉上她吧?
花魅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张道虚却在她面上略停了停,然后扭头对毕肆青去了。
毕肆青真是愣了愣,分开时不还活蹦乱跳的么?作何才半晌没见,他就要死了?被坑多了,他自然不太信。然而他额心的血洞极其逼真,不似作伪。
「你……到底作何回事?」大概真是他小人之心了。
张道虚「哐啷」朝桌子上扔了把弯刀:「不说废话,我来留遗言。这把刀给了你便是你的,再还我便是你看不起我张道虚了。以后等你修行有大成,自然有上好的法器让你挑,你自己也能够炼,我这把,就权当个念想吧。」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毕肆青的眉头一挑,微微抚摸弯刀上的花纹,嘟嘟囔囔道:「遗言还这么啰嗦。」
张道虚假装没听见,又朝台面上砸了块石头:「这是本门听音石,我给师门的遗言都在里面,烦请你……咳……烦请你转交给我二师兄……不,还是直接交给掌门吧。」
听音石。
又是古里古怪的东西。
毕肆青拿过来没看,塞进怀里。
张道虚叹气:「天要我陨在此处,我也没办法。等我死了,还请行行好带我一同上路,让我回扶摇宗安魂。」
毕肆青瞥了他一眼:「还有吗?」
张道虚想了想:「没了。」
「作何回事?」毕肆青抱臂端详他,「还有毕大成,你把他扔进来的?」
张道虚捂住额心的血洞,仰天看屋顶:「是啊,这小子鬼头鬼脑躲在荒屋附近不知要干何。我正与谎妖斗得你死活我,要不是他出来碍事,我何至于这么惨。」
「谎妖?」花魅想起差点被附身的那须臾,心头不禁一个恶寒。
毕肆青眯住眼:「谎妖还活着?」
「你们走后,它卷土重来了。这厮不知勾结了什么东西,竟然修为大涨。先是要附身毕大成,被我给截住了,后来竟要附身我……」张道虚不知不由得想到什么,颇为得意,「便我来了个请君入瓮,把它锁在我的识海。」
「啪」一声,他蓦然又愤愤不平拍了下桌板,咬牙切齿地道:「没不由得想到这厮,竟然敢自爆修为。」
是以,他的识海也给光荣地一起爆成了碗浆糊。
张道虚修行百年,还从未遇见过如此心高气傲的谎妖。你一个因谎言而起的精怪,骄傲个鬼哟!
本来以为是条阴沟,没想到阴沟里纳了条大江。于是张道虚这条破船,就翻了。
「穷寇莫追,你作何这么笨。」毕肆青扶额。
半晌,张道虚都没有说话。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花魅觉得不妙,上前微微戳了戳他:「张道长?」既然他快死了,那她也不介意对他稍微友好一点。
这一戳,从指间下起始,张道虚那带血的衣袍顿时龟裂开来。从这小小的一点,迅速蔓延扩散到他整个身体。
几乎在眨眼之间,面前这上一息还活生生的人,就成了齑粉。
落在凳子上。
洒在地面上。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还有一星飘到了毕肆青身上。
……
花魅维持着戳他的姿势,僵立半晌:「少爷……跟我不要紧。」
毕肆青也有点懵:「我知道。」摸了摸弯刀,霍然起身掸掸身上骨灰,「收拾一下吧。」
毕肆青开蒙后,曾在老毕的手把手下学过一段时间的丹青。老毕送他一套笔,他自五岁后就再没碰过。
花魅用棉绳把笔缠在一起,用它把张道虚的骨灰统统扫进一只大海碗。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没法子,张道虚死得太急,他们没时间准备何。
扫到凳子上那堆,竟扫出来颗龙眼大的青色珠子。
「这是何?」毕肆青拿过来看。
花魅大约认得:「金丹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