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栾川书院十五

梁柏苏被怼得一时无语，片刻后才找回声线道：「请问吧。」

宋县令和莫山长一同将视线投向了萧珺。

「梁柏泽与贾文彬有私之事，你为何会清楚得那么清楚，甚至于两人于何处私会都知晓？」

「贾文彬有意走明法一途，故而时常向我请教，视我如兄如师如友，对我从不设防。」

宋县令忍了忍，终是没忍住开了口，「贾文彬视你为长兄，你却叫他给你背黑锅，还打算要他性命？」

萧珺仍是不解，「梁柏泽宁愿混迹青楼，叫人以为他是个风流浪荡子也要隐瞒他是断袖的事实，又为何会与一人口风不严，性格懦弱之人相好？」

这是萧珺一贯百思不得其解之处。

听到萧珺的问题，梁柏苏笑了。他越是笑，声线便越大，到最后已是仰头大笑的模样。

萧珺，莫山长还有宋县令就沉默地望着他笑，一直到他笑够了，这才擦擦眼角的泪，说：「裴大人，你还没恍然大悟吗？不是梁柏泽选了贾文彬，不慎叫我清楚。而是……」

「他为了叫你知道，是以才选了贾文彬。」电光火石间，萧珺就恍然大悟了，说。

「正是如此。」梁柏苏笑了一声，继续道：「梁柏泽当然清楚贾文彬性格懦弱，更知道贾文彬亲近我。他清楚贾文彬的母亲看病需要银钱，才以此为由半是引诱，半是逼迫贾文彬顺从他。」

「他为何如此？」宋县令不懂。

「他就是要我眼睁睁地望着他如何一步步操纵贾文彬，他就是要用贾文彬告诉我，他今后也可这般操纵我。而我，也会如同贾文彬一样，最终顺从于他。」梁柏苏一字一句地说。

莫山长闭上双眸，长叹一声，而后痛心道：「柏苏，君子之坚，若如磐石不移，又何须理会他人？柏苏，你是栾川书院的先生，已不是那处处受制于梁氏的孩子了。」

梁柏苏不愿去看山长痛心的眼神，他垂下眼眸，自嘲，「梁柏泽于我，就如同附骨之疽，叫我夜夜不得安枕。」

「杀了人，入了狱，功名尽毁，前程尽丧，你倒是能睡着了？」萧珺只觉着荒唐。

「说来裴大人可能不信。」梁柏苏没有理会萧珺的嘲讽，「如今在这牢狱之中，倒确实是能安眠了。」

*

萧珺等三人离开了府衙大牢，莫山长再次一声长叹，「出了这么些事……老夫真是愧对……」

愧对了谁，倒是不继续说了。

您倒是说完啊，宋县令面上虽然平静，心里却在大喊。扭头去瞅萧珺，指望着她说两句，却见她像是是知道莫山长说的是谁一样。

「是老夫这些年太过专注于修书，疏于管教了。」莫山长自省。

想到梁柏泽，贾文彬，还有书院那些互相攻讦嘲讽的学子们，萧珺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只教学问，却不导德行，这还叫什么书院。

宋县令：「……」一般来说，正常人这时候不是该适当宽慰几句，这裴主簿怎么回事，怎么还跟着点上头了？

谁知这还没完，裴主簿不仅点头，还要说话，「春闱在即，不思苦读，处处胡闹，想是课业太少之故。事到如今还有闲情逸致去欺负同窗……依我看，课业再加个三倍不是问题。」

莫山长跟着点头，面上一片赞同之色。

宋县令：「……」

自那以后，栾川书院就成了大周课业最繁重的书院之一，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在见识过萧珺大闹梁府，恐吓诸位学子，到现在又见到了她对莫山长的直言不讳，宋县令愈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裴主簿的身份绝对不简单，便千叮咛万嘱咐，要府衙上下都不得怠慢，好好招待。

就在萧珺即将走了的前一天，宋县令听到县丞来报，说是府衙外有个气质清雅的读书人请见裴主簿，自称是长安来的故交。

宋县令略加思索，便叫县丞将人带了进来，自己又亲自去请裴主簿。

陪着萧珺走到偏厅，注意到县丞口中那位气质清雅的读书人时，宋县令直接一人踉跄，险些跌倒。

偏厅中站着一人，身穿灰玉色的锦袍，风度翩翩，仪表堂堂。

他本负着手看厅中字画，听见踏步声便回过身来。他看向萧珺，率先绽出一抹笑来。

「阿珺。」来人语带笑意道。

宋县令倒吸了一口气。

这个人县丞不认识，宋县令却是认识的。

来人名叫卓星棠，二十出头的年纪便进士及第，被圣人点为探花郎，一时风头无两。

外任回京后就入了大理寺，破案无数，只不过几年就成了大理寺少卿。后来更是直接进了御史台，才过而立之年便已是御史大夫……

这种晋升迅捷，这哪里只是御史大夫，不出意外，这就是未来的丞相啊！

他们虽曾见过面，但想必大人定不依稀记得他了。不由得想到此处，宋县令不由得一阵失落。

望着跟前这丰神俊秀的年轻人，人家年纪轻轻已是御史大夫，自己将近不惑之年，却仍只是个县令……

谁知，来人喊了一声「阿珺」过后，便看向宋县令，温和道：「两年前你回京述职时我们曾有一面之缘，不知宋大人可还记得。」他说话时毫无架子，也没摆官威，甚是平易近人，叫人如沐春风。

「卓……卓大人。」宋县令磕磕巴巴，「大人气宇不凡，下官作何会不依稀记得。」说着，又提醒愣在一旁的县丞，「还不快向卓大人行礼！」

「不必多礼。」卓星棠摆了摆手，「我此来栾川并无公务在身，只为与裴主簿一叙而已，大人不必特地安排，当我是寻常读书人便好。」说完，目光又转头看向了一贯没有吭声的萧珺。

宋县令与县丞也一同看向了萧珺，只见她似是高兴，又似是不高兴，表情古怪别扭得紧。别扭了不一会，萧珺终于开口，拖长了声线道：「老师——」

县令和县丞：「！！！」

宋县令：他就清楚，他就清楚！这裴主簿的身份定然不简单！幸亏他一贯以礼相待，从不曾有半分怠慢！他可真是，太有先见之明了！

宋县令一面在心中感叹自己的明智，一面带着县丞退下，留卓星棠与萧珺叙旧。

偏厅里不多时便只剩下萧珺和卓星棠两人，见无关人等都走了了，卓星棠这才开口道了声：「殿下。」

萧珺从喉咙里哼了一声，算是回应，之后就不再开口。

得亏来人是卓星棠，若是旁人，萧珺怕是连哼都不会哼一声。

擢至御史台前，卓星棠曾任大理寺少卿，专司疑难杂案，大理寺这几年的丰功伟绩，不少便出自他手。

萧珺最初就是跟着卓星棠学习探查案情的。卓星棠于她更是亦师亦友，是整个长安城里少数几个会让萧珺给些面子的人。毕竟，萧珺脾气上来时，连皇帝陛下都照怼不误，卓星棠却能让萧珺收敛几分，实在已经是很大的面子。

卓星棠看她这别扭的样子，无奈地笑了笑，只得继续道：「殿下近来可安好，一切可顺利？」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能吃能睡，没什么不好的。」萧珺板着脸回答。

「那便好。因是殿下第一次独自出门，我还忧心殿下会不适应。」

萧珺见卓星棠一贯闲话家常，仿佛真的只是来看看她这边好不好一样，她瞄了卓星棠一眼，又一眼，到底没沉住气，直接问道：「那个案子，可有进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