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玄金山庄七

萧珺想要查验上官律的尸身，这话自然是不能直接同玄金山庄的人言明的。好在如今时候已经不早，到了大家用暮食的时辰，灵堂理应没有多少人。

陆卿云因为好奇，也答应了跟他们同去。

等到了灵堂，果然见到里面只有一人仆人在看守，他跪在灵堂前，一把一把地将黍稷杆扔进面前的火盆中。

日薄西山，灵堂中也逐渐昏暗了下去。

「陆姐姐。」萧珺拽了拽陆卿云的袖子，小声说：「你能不能帮我把他引出来？」

「为何？」

「我总不能当着人家的面去扒上官庄主的衣衫呀。」萧珺对陆卿云露出了一人天真可爱的笑容，成功地让宋县令在一旁打了个寒颤。

「如今玄金山庄的人认定了霍青竹是凶手，不会轻易答应让我验尸。」萧珺继续说。

陆卿云定定地看了会儿萧珺，随后才开口，「行吧，我帮你拖一盏茶的时间。」

「多谢女侠！」萧珺重重一抱拳，然后拉着宋县令躲到了一旁。

陆卿云见他们躲好了，又往灵堂走了几步，随后大叫一声——

「啊！」

这一声惨叫把里面的仆从吓得一激灵，回过头，见到陆卿云单膝跪在灵堂外，满脸痛苦。

问天剑派跟玄金山庄来往频繁，陆卿云与上官禾更是熟识，所以玄金山庄的仆从也认得她。

「陆女侠，你作何了？」仆从见状，连忙跑了出来。

「我……」陆卿云捂着丹田，此时已是一脸冷汗，「我好像内力错乱了。」

那不就是走火入魔？

仆从心里一惊，走火入魔可不是小事！仆从身在武林世家，自然恍然大悟此物道理，于是随即扶住陆卿云。

「带我去……找上官师妹。」陆卿云艰难道。

「是，是是是。」仆从连连点头。

另一面，宋县令摸着下巴，低声感叹：「这位陆女侠看起来人模人样，没想到也有两幅面孔呢！」

「也？」萧珺冷眼转头看向宋县令，「另一人两幅面孔的不会是说本官吧？」

宋县令的手僵在了下巴上，不敢吭声。

好在萧珺没有深究，轻声道：「干正事。」说完，矮身溜进灵堂。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宋县令只觉着萧珺的身法奇快，他才刚跨过门槛时，她业已站在了棺木旁边。

「裴大人，您，这是要亲自验尸？」宋县令注意到萧珺已抬起上官律的胳膊，打量着霍青竹刺出的伤口，脱口道。

「现在才问这个问题，是不是太晚了些？」萧珺头也不抬，回道。

此时天已经暗了下去，灵堂中只剩下两盏烛火，一明一灭，看起来很是可怖。

宋县令走到棺材旁边，看向棺材中的上官律。

他是个国字脸，五官端正中带着豪迈，那两条手臂一看就是常常抡锤打铁的，粗壮有力。

可惜，如今他安静地躺在棺材里，无一丝力场。

「别看了，人业已死透了。」萧珺扫了一眼宋县令，说。

「哎，人死如灯灭。」宋县令想起霍青竹对上官庄主的形容，感叹一声，「我们能做的也就是找出杀他的凶手，还他一人公道了。」说完，他看见萧珺凑近了伤口，细细地望着手臂上那条伤口。

「这好像是反手剑造成的。」萧珺的语气不是非常确定。

「裴大人还能从伤口看出招式不成？」宋县令惊奇道。

「寻常的剑伤应该是前窄后深，这个却前深后窄。」萧珺说：「所以我才猜测霍青竹用了反手剑。而且他刚才不是说过，伤到上官庄主的那一招，是他转守为攻，若是反手剑，也说得过去。」

「反手还是正手，有何区别吗？」

「自然是有区别的。」萧珺置于上官律的左臂，绕到棺材另一边，抬起右臂，「若霍青竹是清白的，我们或许能够以此事证明。」

宋县令：麻烦裴大人您多说几句。

未等他开口，却见萧珺瞳孔一缩。

「作何了？」宋县令连忙问。

「宋大人，你看这里。」萧珺指着上官律右手上的一个小伤口，说。

宋县令看去，发现那伤口尽管几近结痂，却仍有些发黑。

「这……」宋县令恍然大悟了。

而这时，仆从也回到了灵堂。

「你们是谁？你们要对庄主的尸身做什么？！」

萧珺依旧站在棺材旁边，目光穿过明灭的灯火，幽幽看过来，「去通知主家，就说万卷楼裴小隽……」顿了顿，继续以清冷的声线出声道：「发现了上官庄主之死的疑点。」

*

闯入灵堂可不是小事，仆从连忙前去通禀，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人就都到了灵堂，萧珺一看，还是白日里的那些人。

当日上官律宴请霍青竹时，出现在晚宴上的，同样也是这些人。

「裴姑娘！」谷正业面带薄怒，质问的声线震得萧珺耳朵疼。

「师叔，稍安勿躁。」上官禾虽然脸色同样不作何好看，但到底相对平静些，她转头看向萧珺，问：「裴姑娘真的查出了有何不妥？」

萧珺先端端正正给众人行了个礼，姿态甚为谦恭，「私自检查上官庄主的尸身，是我的不是，在此给夫人和小姐赔不是了。」说完，她直起身子，又道「可若不探查恍然大悟，在下实在无法安心。上官庄主为人慷慨豪迈，即便所见的是过一面，却也叫我心向往之，故而在下实在不忍心他死得不明不白。」

萧珺的一番话说得在场众人神色各异。

宋县令自从众人进屋就一贯缩在一旁，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此时听了萧珺的话，不由得在角落里呲了呲牙，他也是头一次见到有人把阴阳怪气说得这么诚恳谦恭。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灵堂里除了他和裴大人二人以外，都是上官律亲近之人。结果却叫裴大人说出了「不忍他死得不明不白」这样的话。

她骂谁呢？就是说这些庄主亲近之人让他死得不明不白呗。

果然，萧珺这话让听众心里不舒坦了，上官律的二徒弟程不归立时说：「裴小隽，你什么意思？」

这时，一贯不曾出声的上官夫人开口了，她的声线尽管略带沙哑，却并不难听，反而带着一丝温柔，「裴姑娘可是认为……凶手不是位姓霍的小郎君？」

「怎么可能？！」谷正业双目瞪得浑圆，投向了上官夫人，「不归明明查出了他剑上有毒！证据确凿，不容狡辩！」

萧珺发现了，这位谷师叔是认定了霍青竹就是凶手。她没理会他，而是对夫人点头道：「对，霍青竹并非杀人凶手。」

语气是不容辩驳的坚定。

就在谷正业又想反驳时，萧珺又说：「自然，我知道此等血仇，肯定不能空口白话。我自然会证明给你们看。」

「好，裴姑娘，你来证明。」上官禾道：「若有理有据，我们自然不会为难霍青竹。可若不能……我会叫你清楚我们玄金山庄也不是好惹的。私闯灵堂此等行为，我们必然会问责万卷楼。」

「上官小姐明理。」面对上官禾的威胁，萧珺没有半分怒色，而是认真道：「定不会叫上官小姐灰心。」说完，萧珺欠了欠身子，问道：「霍青竹既然是当事人，不知可否将他也带来此处？」

「自然可以。」上官禾说完，就派遣仆人去牢房将霍青竹提来。

不一会儿，霍青竹被仆人带了来。

他好像是被人从睡梦中叫醒的，双眼还有些倦意迷茫，脑袋上绊着几根稻草，望着不比叫花子好到哪里。

他看看玄金山庄的人，又看看另一面的萧珺，很有眼色地没有出声，心中却兴奋了起来。

他倒也没有萧珺想得那么没心没肺，被捆起来还能悠闲度日。实际上，他这几日几乎从未入睡，一贯在回忆庄主死那日的场景，想找出凶手。但无可奈何，他平日里只对与武学相关的东西才感兴趣，萧珺所说的何神色有异，什么行为有异这种事情，他根本看不出来。

说来也不清楚为何，他一看见萧珺那张总是不作何高兴的脸，心一下子就定了。尽管她连个笑模样都没有，还对他满脸的嫌弃，但她说会还他清白，他就清楚她肯定能还他清白。他们走了牢房后，多日不睡的霍青竹随即被困意包围，竟然就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现在他控制着自己不去看萧珺，心中却在快乐高呼。本以为最快次日才会被放出来，结果她速度竟然这么快，看来今晚就能够离开那个牢房了！

「霍青竹已经带来，裴姑娘，你可以开始证明了。」大师兄蒋南望说。

「好。」萧珺扫了一眼霍青竹，然后转头看向玄金山庄的众人，说：「在这之前，我还有三个问题想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