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30】

道路的尽头本是石门，而当坟冢的主人夙愿已了，另一条道路就在前方展开。

黑暗，幽深。

林夷点起一团丹火，默不作声地走在沈醉旁边，寂静的道路上走着的修士，连踏步声也没有。

「沈醉……」好一会儿之后，林夷才轻声追问道「那你接下来要作何做？」

沈醉终究望了他一眼。对他冲动打定主意的气恼，对花妖族需要他能力的理智，对不愿他走了的莫名，种种情绪在他心头争执着，剪不断，理还乱，令他莫名地暴躁，冷笑道:「怎么？怕了？我要大开杀戒，与天下为敌！」

「……」林夷沉默了一下，握拳愤怒道:「沈醉！你这是在鄙视我的智商！我要跟你单挑！」

沈醉对他一挑眉:你的智商还要我鄙视？

「沈醉！」林夷像一只炸了毛的猫一样边倒退着走边大怒地叫:「你是重生的！上辈子吃过的苦这辈子干嘛还去受？与天下为敌？你要想与天下为敌干嘛不练《紫冥心法》？干嘛怕欠了紫冥阁的情？」

「哼！」沈醉冷哼一声反唇道:「你的意思是我怕得罪紫冥阁才不敢练《紫冥心法》？」

林夷简直要给他气哭了:「你这人的误解能力作何那么强啊？明明就是想少给花妖族的复兴树个敌人，跟紫冥阁好聚好散而已，作何给你一说就成了胆小怕事？」

沈醉问:「少给花妖族树立个敌人还不是胆小怕事？」

「那不一样！」林夷争辩，「这叫减小前进的困难，王者应该清楚自己的责任是守护，不是没事就给全族找个敌人随后让族人跟着打打杀杀，因自己的喜怒哀乐而让族人流血流泪，那不是王者，而是独夫！」

他一番慷慨陈词，沈醉却只是望着他。他的眼神古怪得很，林夷那一肚子勇气不一会儿就给他看没了。

「干……干嘛？我哪里说错了？」

「噗……」沈醉忽然笑出声来，冰冷的面容如春江明月下奇花盛放，美丽得林夷瞬间就呆住了。他愣愣地望着沈醉出手，修长的手指捏住他的脸颊，不由分说就往两边扯，痛得眼泪都要飚了。

「沈……沈醉……」

沈醉两手不放，脸却贴了过来，温暖的力场扑在他的面上，低沉的声线醇厚得不像少年:「痛吗？」

林夷一个劲地眨眼。痛啊！他是不是给沈醉吃了太多药草糕点？力气作何这么大！

「痛就好。」沈醉望着他的眼缓缓说，「跟着我走的那条路，你会受到更重的伤。开弓没有回头箭，你懂吗？就算有天你后悔了，也再不能回到紫冥阁当你的小师叔，懂吗？你的丹木灵根，你的《春江花月》，将再没有门派保护，会成为修真者捕猎的对象，懂吗？你……」

「唔几道……」林夷口齿不清地说，甩了甩头把沈醉的手甩开了，再一次认真地说:「沈醉，你别担心，后果我都清楚的，你等着，我会证明给你看，我跟你走的心有多坚决。至于丹木灵根会被捕猎……」

他嘻嘻一笑:「不是有花妖之主保护我嘛？」

「刚说过不拖我后腿就改口要我保护？」沈醉被他气得没话说了，伸手扯了他一把，开始揉他被扯得发红的脸，架势很霸道，动作很温柔。「你自己也争点气！」

「嗯嗯！」林夷乖乖地给他揉，想象自己是经雨花团子正在经历揉面程序。

沈醉给他的样子气笑了，揉着揉着又忍不住捏了一下——林夷吃得太好，有点胖，面上肉乎乎的，手感甚是好。沈醉觉得这个动作会上瘾的。

「嗷……」林夷一张笑脸全痛垮了，正想扑过去挠他一脸的却被一道吼声打断了。

「吼——」这是沈醉听到的。

「主人！」这是林夷听到的。

两人回身望去，所见的是虎蛟一家三口落在身旁，两条大虎蛟相互依偎着，泪眼汪汪的，不住地用尾巴抹眼泪。小虎蛟倒是一脸兴奋，两只前爪还抓着一个破布包裹。

这是闹哪样啊？

沈醉给了林夷一人眼神，林夷随即奉命前去交流，嗷嗷吼吼了一会儿，林夷满脸兴奋地回来了。

「沈醉，大虎蛟说他们家这个小的不是虎蛟，是条蛟龙，当年还是个蛋的时候被紫冥真人带进来的。冥冢好不容易来了个人，它们希望我们能把小蛟龙带出去，见一见世面也好，找亲生爹妈也好，总好过待在这个地方一辈子。」

他每说一句虎蛟一家三口就点一下头，六只圆溜溜的眼睛一起可怜巴巴地望着沈醉。他们算是清楚了，做决定的是这个人！

沈醉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问林夷:「你眼珠子一直在转，打的何鬼主意？说。」

「嘿嘿……」林夷笑嘻嘻地凑到他跟前，讨好地说:「沈醉，我们打个商量行么？」

商量？沈醉挑眉。好哇你，才跟了他就开始打商量不听话了？

「我发誓我这是我从未有过的自作主张也是最后一次！」林夷赶紧指天发誓，陪笑道:「沈醉，你先听听？」

沈醉望着他袖子一甩:「说。」

「沈醉，我想你就在这个地方专心修炼《化妖诀》，我跟大虎蛟出去一趟。」

什么？沈醉清楚这是最好的选择，毕竟他不能用微末的修为走了紫冥阁。只因一旦离开，面临的就是无尽的敌人，他身旁还有个林夷，作何能受伤？然而……「你要去哪里？」

「我自然是去处理事情嘛。」林夷乖乖招供。「我也要跟紫冥阁断得干干净净的，否则的话不是给你惹麻烦嘛？」

沈醉略一沉吟，也不问他具体做何，只是对那两条大虎蛟扬了扬下巴:「你们过来。」

大虎蛟听不懂他的话，但那表情简直不能更理解，随即飞了过来。

沈醉道:「最长给你两年的时间，带上一条虎蛟出去。两年之后不赶了回来，你也不必再见我了。」

「放心，我一定不多时回来。」他的相信让林夷很是开心。林夷将那两个玉佩取出，青玉留给自己，紫玉给沈醉系在腰上，末了还拍了拍沈醉的腰，笑着说:「有玉佩在你就能随时随地感觉我在哪里了，我把雌蛟带走，雌蛟舍不得丈夫和雄蛟，一定会不多时赶了回来的。」

「啰嗦。」沈醉冷冷道，「你回来与否跟我有何关系？」

林夷业已对他口是心非的个性有了初步认识，也不伤心，只是拉着他带着虎蛟一家往前走。道路的尽头是一人山谷，山谷的天际却是个风云涌动的漩涡。

「吼……」雄蛟叫了一声，缠着雌蛟要告别，被雌蛟一尾巴拍开了。

「雄蛟说天空就是驾鸿秘境的另一个出口。」林夷不知道怎么会，忽然心里就有些不舍，一定是两只虎蛟害的。他神使鬼差地抱了一下沈醉，在他怀里说:「沈醉，你别不等我，我一定回来。」

抱完了自己先红透了脸，二话不说就蹦开，身形一飘就到了雌蛟身旁。雌蛟叼住他往空中一抛，身躯变大数倍，让林夷稳稳地落在它的头上，随后头也不回地往天空飞去，眨眼间就消失在了云层里。

「嗷嗷……」小蛟龙愤怒地吼叫，本来是它能出去玩的！

沈醉忽然没心思训那条蛟龙，身边没有了某个吵吵嚷嚷的人总是有些冷清。他深吸了口气，振作精神，留在这片山谷开始修炼《化妖诀》。

他是绝对不会承认，此物地方能够第一时间看见离人归来的。

将仙修的修为全部散去，从头开始修炼妖族心法。他是牡丹花王的转世，苦修起来自然事半功倍。

半年，进入凝华期，一朵淡紫色的魏紫牡丹绽放在他的丹田之中，只有区区一瓣。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一年，进入通智期，魏紫牡丹的花瓣长出一百零一瓣。

一年半，进入化骨期，魏紫牡丹长出二百零一枚花瓣。

沈醉缓缓睁开眼，习惯地望了一下天空。涌动的风云依旧，却在他抬头的瞬间出现了一抹红色的身影。

日期满两年的时候，妖丹期开始，丹田内的魏紫牡丹长出第三百零一瓣。三百零一枚花瓣簇拥着一枚淡紫色的妖丹，光华在他的体内流转。

沈醉心尖猛的一震，徐徐地站起，眯起眼望去，却又心头一沉。

朱岩虎蛟归来，而离人不归。

说不清那一刹那心头的想法，他好一会儿才冷笑一声，随手一挥，色如魏紫的广袖长袍已取代了紫冥阁的弟子服，束发的玉冠怦然碎裂，如墨的长发披散下来，衬着他眉间的紫印，整个人凛可莫敢逼视。

「那……那个……」朱岩虎蛟落地，小声地说，不清楚作何称呼才好。「那，林夷让我转告你，他没有失约，请你在莲花山下等他。」

沈醉冷冷地追问道:「他人呢？」

朱岩虎蛟被他的声线冷得抖了一抖:「他往山上去了，据说要找他师父。」

师父？沈醉的指尖不由得划过腰上的紫玉佩，只觉紫玉佩微微地颤抖着，莫名的传来焦急和恐慌。

「蛟龙。」他吩咐道，「跟你的父母道别。」

小蛟龙随即跟父母蹭了蹭，随后乖乖地变大。

沈醉身影一闪就盘膝坐在了龙头上，闭目吩咐道:「去紫冥阁沉月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