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42】

「幸亏是何意思？林夷,你怎么了？！」

林夷边抽着气将伤口绑好边回答说:「没事，有人偷袭,我胳膊被划破了,一点血而已，真的没事！」

「哼！」沈醉冷笑一声，脚步忽然加快，再也不顾苏易之，身法如电般穿梭在通道里。

罗刹境中只有何雨彤、林夷、玉玲珑三个人，何雨彤绝不会伤害林夷,是谁出手还要明说吗？

「呃……」林夷讪笑,低喝道:「小蛟躲开她,别喷了，我看看作何了。」

蛟龙听话地闭了嘴，虽然身体巨大，龙首能坐人，动作却非常灵活，即便来人快如惊电，它仍是游刃有余。

林夷望去，所见的是来人一身雪白的衣衫，长发披散，十指修长，指甲尖尖，仿佛闪着森森的寒光。那一张脸本是秀雅绝俗，此刻却在左右两边各被划出两道血痕，映衬着她血红的双眼，说不出的狰狞可怖。

「杀……」玉玲珑满眼混沌的杀戮之气，无意识地喃喃，摆手便是五道银光飞来，她的灵气竟然能化为实体剑光！「擅闯罗刹境者，务必斩杀！」

「等等！」林夷没受伤的右手挥动，蛛丝柔软地飞出，《飘拂剑法》使出，几下将剑光打碎。「玉阁主，您作何了？」

玉玲珑全然没有听他的话，原本高洁出尘的世外仙子变得如同罗刹鬼魅，凶狠而不容情。她一语不发只是不断出招，招招都是要命的狠毒。

「这不对。」林夷在心里叫道，「阿醉，玉阁主的神色不对劲！」

正准备劈开石门的沈醉动作一顿，追问道:「哪里不对？」

林夷道:「她双眼血红，像是被何控制了。」

「你看她眉心是否有一朵红莲标记。」

林夷定睛望去，果然在玉玲珑眉心注意到一朵红莲形状的标记。「有标记！」

「她触碰了罗刹幻莲。罗刹境中有五朵不同的白莲，只有其中一朵是真正的罗刹白莲，其余的都是罗刹幻莲。有贪图罗刹白莲擅自采摘者便会被罗刹幻莲控制心神，成为罗刹幻莲的傀儡。」

「这么严重？」林夷咋舌，「要怎么制住她？」

「我会在这边搜集观音幻莲，给她服下就能没事。阿林，你小心，别让她靠近罗刹莲，更不要让她的手指接触你！」

手指？林夷只觉一阵心虚，「那……被她手指射/出的银光划破皮肤会作何样啊？」

沈醉的声线一下子就变了:「你被划伤了？！」

林夷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脖子，仿佛沈醉就在他面前，对着他怒火冲天地吼，下电光火石间就会掐住他的脸颊往外使劲扯。

「罗刹幻莲控制之人身上有鬼毒。」沈醉的声线里有努力控制的怒气，声线都抖了。「你赶紧找到青叶桥，立刻进入罗刹白莲的范围内。只要靠近罗刹白莲，玉玲珑就察觉不出你的气息，你就能安全。」

「可是……」林夷犹豫，「你不是说不能让玉阁主靠近罗刹莲吗？」

「这都何时候了你还想着那破莲花？！」沈醉怒道，「随即给我找到青叶桥进入罗刹洞！」

林夷抿了抿嘴唇，他放空心思，对蛟龙说:「小蛟，玉阁主浑身是毒，你小心，雨彤也小心。小蛟，我们在青叶桥头缠住她，千万别让她靠近桥的那头，可以做到吗？」

蛟龙一声龙吟，高声应道:「能够，主人放心！」

林夷欣慰地一笑，对何雨彤说:「业已伤了一个，你千万别有事，等阿醉跟易之来了，你要劝住易之，不管阿醉做何，都不能让易之影响他。只有阿醉能救我，只有阿醉能带你们出去，懂吗？」

何雨彤第一次见识这种争斗，脸都吓白了，却很认真地点了头。

林夷松了口气，开始在心里对沈醉漫无目的地乱扯。他只觉着受伤的左肩阵阵剧痛，一阵阵汹涌的气息从伤口处向身体四周漫延，冷得让他从骨子里缠斗。林夷明白这一击本来是瞄准心脏的，是他无意地躲过了。他研制的伤药都是千金难求的宝物，绝不会这么久了还不能止痛，更何况他是绝佳的丹木灵根，能压制住木属生气的只有两种东西。

鬼界的幽冥鬼气，或者魔界的杀戮血气。

两者之中能如此冰冷，必定是幽冥鬼气。

林夷不敢用木属生气与幽冥鬼气争斗，生与死乃是不能同在的。他将木属生气收入穴道与丹田之中，将丹火气息灌注体内，勉强能与幽冥鬼气抵抗，让幽冥鬼气的蔓延迅捷便缓。

「阿林？阿林！」沈醉听不到他的声线，急得差点乱了方寸，手中招数越发地狠辣，抬手间就杀了身边的妖物。

「你……」苏易之看他忽然狂乱起来，淡紫色的衣袍上沾染了无数鲜血，浓重的血腥味从刺激着少年的神智。他清楚这是林夷出了意外，更担心没有人照顾何雨彤。他忽然觉着何雨彤的安危比那些正邪之分更重要，眼神一沉，他想也不想地追上沈醉的脚步。

哪怕他不能像沈醉那么厉害，但阻止些许喽啰还是可以的！

棘手的交给沈醉，不痛不痒地交给苏易之，两人通力合作，一路将血池里冒出的妖物碾压。两刻钟之后，沈醉一身血污地站在一座血玉门前，微微喘息，在心里叫道:「阿林，你作何样？」

「没事……」

「再等等，我很快就来。」沈醉许诺，抬手在血玉门上迅速地画动。

雪白的光沿着他手指的轨迹出现，眨眼间就出现了一人诡异符号。

「轰……」沉重的声音响起，血玉门轰然打开，极其强烈的气息从里面汹涌而出。沈醉不由得胸口一闷，却咬牙运起妖气，不退反进，几步走入石室之中。

苏易之赶紧跟上，只见石室里尽管不似门外那般血气弥漫，却铺满了血红色的玉石。石室中间有一汪血红的池水，水面上绽放着一朵洁白无瑕的莲花。白莲的样子无比贞静慈爱，却又有不可侵犯的威严，那令人窒息的力场正是从白莲处发出的。

这是……苏易之一震，这莲花与江家最后一株并蒂莲上的白莲一模一样。

「大……妖主，这是？」苏易之追问道。

就在他问沈醉的刹那，沈醉也在心里叫林夷:「阿林，你怎样？」

「肩头有点痛，其他还好。」

「我找到观音莲了，你等我！」沈醉在心里焦急地说。

他说着两手结印，口中默念法咒，眉心的紫印泛出淡紫色的光芒，竟是要将这观音莲收为洛川花使！

观音罗刹莲为上古奇花，经历鬼界火海炼狱与佛界大雷音寺两重历练，三万年才绽放，是何等的绝世奇花。不要说他现在只是妖丹期的修为，未曾入主洛川花府，就算他得到了千瓣魏紫的原型，未曾将丹田里的魏紫牡丹炼成千瓣，恐怕便不能收服观音罗刹莲。但此时此刻，林夷在他无法触及的地方受了伤，中了毒，身旁有一个累赘何雨彤，蛟龙根本不能保护他，玉玲珑本身的功力就业已在修真界少有敌手，更何况被罗刹幻莲控制！

就算拼了毁掉观音罗刹莲的可能，他也要打通两个秘境的通道，救出林夷！如果林夷有个万一，那他……

「呵……」一道温和慈悲的声线响起，「妖主，你的心乱了。」

一阵闷痛从肺腑传来，那是气急攻心、差点走火入魔的征兆。沈醉停住脚步念咒，脸色一白，喉头一甜，他却强忍着将那口鲜血忍下，睁开眼淡声道:「哼，罗刹幻影观音之心，原来观音莲也不过徒有其名而已。」

他的目光从左到右扫过苏易之、赤霞散人、新丰主人、天音主持、青云道人，除了苏易之，每一人都是修真界响当当的人物，都是能与当年的他一战的实力。沈醉的神色忽然高傲起来，不屑地问道:「观音莲，让他们一起上吧。」

「妖主倒是自傲得很。」观音莲的声音依旧非男非女，温柔慈悲。「他们其中任何一人都能打败你，妖主却是哪来的自信能赢得过？」

「只因本君所求的并非君临天下，而是……」他不知为何顿了一下，好像不知如何称呼林夷，有个词几乎从他心里跳出来却又被他在说出来那刻改了。「本君需保护在意之人，你受大雷音寺佛法熏染，岂能恍然大悟七情六欲？休要啰嗦，要战便战，若是认输，便将秘境的通道打开，本君要去罗刹境！」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唉……」观音莲忽然叹息一声，「其实在妖主说出观音莲三字时，我便知晓因缘已到，一再阻止，一是徒劳挣扎，二却是想清楚，传承了魏紫力气之人，究竟品性如何。妖主，你需时时牢记花妖一族，万事冷静从容，万万不可冲动行事。」

它的话音才落，淡淡的白光便从红莲上散发出来。观音红莲忽然变大了数倍，莲蓬中的莲子一颗颗飞了出来，在四周的血玉上拼出一人花妖族的标志。

「哗啦——」石室徐徐上升，仿佛与另一人石室重叠一般。当石室的停止上升，红莲旁边忽然出现了一朵白莲，两朵莲花合二为一，一枝并蒂。

罗刹境中的莲华室！沈醉心中一动，身体飘飞，一掌打在石室门上，将白玉雕成的大门打得粉碎。他极速飞出莲华室，跟前的情景却叫他心口一窒，好像心脏被人紧紧地攥住，痛得他差点失去理智。

隔着一条乳白色的河流与河面青色叶子织成的桥，桥的那头，一条黑色的蛟龙与一个白衣女子正斗得难分难解。蛟龙头上坐着一个白衣紫边的女子，一人身穿青袍的年轻男子寂静地躺在女子的怀中，左肩一片血红，空气里漂浮着淡淡的血腥味。

「阿……」沈醉叫出声来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哑了，他足尖一点身形如电，分毫不差地落在蛟龙头上，一手珍而重之地将林夷抱在怀里，另一手随便将何雨彤的手腕一抓，再一点龙首，瞬间又回到白玉门前。

「大……」何雨彤这下子才反应过来，哭叫道:「大师兄，小师叔他……」

「闭嘴！」沈醉冰冷地喝道，吓得何雨彤一人哆嗦，气也不敢大声喘。沈醉颤抖着将手掌按在林夷的心口，感觉到他微弱的心跳，这才安心了一点点。他头也不抬地说:「滚去看住苏易之，谁敢动并蒂莲，随即杀了！蛟龙挡住玉玲珑，敢有疏忽，本君抽去你的龙筋，你也不必当蛟龙了！」

蛟龙自知保护不力，心中极其愧疚，更是尽力缠住玉玲珑。何雨彤也不敢久待，赶紧走进莲华室中去。

但这一切都跟沈醉无关，他现在所有的心思都在怀中人的身上。沈醉分出一丝妖气探入林夷体内，被妖气刺激的仙修之身应该随即抽痛，林夷却眉头也没皱一下，那么怕痛的一人人，掐一掐脸都泪汪汪的，妖气侵入这针刺般的痛却不能将他叫醒。

幽冥鬼气业已从左肩遍布了他整条左手，甚至一路往下妄图侵入林夷的心脉与丹田。林夷体内的丹火气息微弱地抵抗写，没办法，观音罗刹莲哪怕混合了佛界与鬼界的气息，本质上仍是莲花，植物有灵即为妖，罗刹境之中浓重的妖气混合着鬼气，两种都是仙修的致命杀机，与仙气不能同在。

妖与仙不能同在，这是在提醒他应当送林夷回紫冥阁？沈醉的心一阵恍惚，却瞬间镇定起来。他将自己丹田内的火属力场送入林夷体内，从丹田与心脉开始，一点点焚烧幽冥鬼气。幽冥鬼气顽强地抵抗，但火属妖气与鬼气有几分相克之理，慢慢地幽冥鬼气被沈醉的火属妖气烧尽了。当幽冥鬼气退回林夷左肩的伤口周围时，沈醉丹田内的魏紫牡丹禁不住火属力场的大量流失，飘飘地凋落了两片花瓣。

只要能救他就好，两片花瓣算什么？沈醉不屑地想，收回手臂。而他的手掌走了林夷只不过刹那又贴了回去，然后果真如他所想，幽冥鬼气又往前蔓延了一点。

作何会这样？沈醉心中大怒。只要能救林夷，哪怕他会耗费妖力，修为掉落一人等级，他也在所不惜。但若是有人拿林夷的性命来威胁他，那就要做好死无葬身之地甚至魂飞魄散的准备！

沈醉眼色一暗，嗜血的光芒在眼中闪耀。他将林夷横抱在怀，大步走入莲华室中，让林夷安全地靠在怀里后，沈醉右手一挥，一片火光飞出，呼地一声在并蒂莲周遭燃烧起来，熊熊地火焰瞬间将并蒂莲包围！

「你……」观音红莲大惊，「妖主你这是要干什么？我们若是被烧死，整个秘境就会垮塌，你也难逃一死！」

「就算秘境垮塌，本君也绝对能毫发无损，但是你们……」沈醉残酷地笑了起来，「冲破火海炼狱所受的苦楚，逃离西天大雷音寺所做的努力，三万年的日夜积累，就会在眨眼间毁于一旦！」

「哼！」罗刹白莲冷笑，「就凭你？」

沈醉也笑了:「就算未曾入主洛川花府，本君也是花妖族的妖主。即便你们是上古奇花。本质仍是莲花，本君要杀你们，一团魏紫烈焰足矣！」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并蒂莲这时沉默了起来，无声而激烈地争执着。沈醉满脸不耐烦，右手五指一握，围绕着并蒂莲的魏紫烈焰便瞬间收缩。滋……一声清响，罗刹白莲的花瓣随即焦了一块，痛得它嗷的一声叫了起来。

「我不要死！我不要死！我还要长生不老！莲华，快答应他！」

「罗刹……」观音红莲微微地叹息一声，对沈醉说道:「妖主，您可依稀记得我方才与您说的话？你身为妖主，行事应当以花妖族为重，怎能为了一人不相干的仙修如此行事？」

「本君心中最在意之人，如何是不相干之人？！」沈醉眼中不耐烦之色更甚，重重的忧心与慌张让他心中只有一人念头:若是林夷有个万一，这秘境中的所有都要给林夷陪葬，包括苏易之跟何雨彤，包括保护不力的蛟龙！

观音红莲眼见男子的身上发出淡淡的紫色光芒，心中不由得一慌。这情景在它还是莲子的时候曾经见过一次。那一次花妖之主魏紫怀抱死去的恋人，以毕生之力冲破六界之间的屏障，将佛界的大鹏金钟打了个粉碎，大鹏金翅鸟被他重伤，至今仍不曾恢复如初！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妖主等等！」

「观音莲心能救他！」

两道声音这时响起，焦急里带着乞求的意味。沈醉身上的淡紫光芒消失，右手凌空一抓，一颗莲子从观音红莲的莲蓬里飞出，痛得观音红莲闷哼一声。沈醉充耳不闻，只是小心地将莲子剥开，将莲心取出轻柔地放入林夷口中，再一施巧劲，让林夷吞下。

他不知道观音莲心能不能救林夷，但他愿意尝试一切的可能。

观音莲心一入林夷腹中，沈醉便明显感觉到一股庄重慈悲的佛气在林夷体内产生。佛气迅速地将幽冥鬼气吞噬，不到一刻钟，林夷体内的幽冥鬼气就消失得一干二净。

沈醉的手几乎颤抖起来，他取出止血药粉，将林夷的衣服解开。林夷白皙圆润的肩头上，一个狰狞得血肉模糊的伤口贯穿前后。沈醉将药粉洒在伤口上，一直在流血的伤口登时止血。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林夷的眉头皱了皱，无意识地喃喃道:「好……好痛……雨彤……继续洒药……唔……不能想……阿醉……忧心……」

沈醉心中登时被这几句话掀起惊涛骇浪，忍不住怒火冲天地骂道:「你还知道我会担心？随即给我醒过来！再睡下去，我就掐哭你！」

仿佛是听到了他的话，林夷的眼皮动了动，在沈醉目不转睛地注视下缓缓睁开眼。他的双眸起初有些茫然，但下一瞬就认出了视线里的人，意识未醒，身体先行，歪头就在沈醉的胸/口蹭了蹭，轻声道:「阿醉……」

话音未落，他便给紧紧地抱了起来，力道之大，几乎将他揉进骨子里。

「怎……怎么了……」林夷脑袋还是迷迷糊糊的，却随即抱住了沈醉的腰。

沈醉狠狠地闭上眼，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出声。

他还敢问作何了？他知不知道自己看到他落入秘境时心中有多么不安？他知不知道自己追入秘境却发现他独自在罗刹境时心中有多么地惧怕？他知不清楚当自己只能从心里听到他的声音时会怀疑只是太忧心才出现的幻觉？他知不知道听到他受伤中毒的那一刻自己的心就仿佛被人握住了一样恐惧？他知不清楚当自己注意到他毫无生命地躺在何雨彤怀里、当自己费尽修为也无法解毒，自己有多么绝望！

他知不知道自己这一生除了花妖族就只有他一个？他不是说过要永远陪伴他？在自己心中他有多么重要，难道他一点知觉都没有吗？

林夷感觉着拥抱自己的人在颤抖，那颤抖并不明显，却充分说明了这身体的主人有多么地忧心，又是多么地重视自己。他上一世活了二十多年，这一世又过了这么多年，这么久这么久，第一次有人如此重视他，与他的命运紧紧相连，就像一朵并蒂莲，生死相通，悲欢相同。

我不再是孤零零的一人人了，我有他。

两个人同时在心里这样说，然后紧紧地拥抱着，直到相互的情绪都平静下来才分开。

可，两人都恍然大悟，经过这一次的生死，相互之间的关系有了微妙而又明显的变化。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作者有话要说：作何会每次我都选在作者有话说在下面，但发出来都是上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