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50】

伴随着一声嘹亮的呼喝，盘瑶族的祭祀大典正式开始,各分寨检验牛角。

瑶族是以牛角为凭证的。

传说在遥远的古代,瑶族的祖先本是十二个亲兄弟。在某种不知名的危难――林夷参考此物世界的历史,觉得很有可能是共工撞倒不周山引发滔天洪水的「倾天之祸」――来临时,十二个兄弟决定各自逃命。为了防止沧桑的岁月抹去面容的记忆,十二个兄弟将一个牛角斩成十二段,每人拿一段,日后相见，以牛角为凭。数百年后,十二个兄弟的后人发展成为瑶族盘、沈、包、黄、李、邓、周、赵、胡、唐、雷、冯十二分支。之后瑶族便形成了这样的规矩，当兄弟分家，定要斩断牛角作为彼此联系的凭证。牛角不一定是十二段，依照那一家有多少孩子确定,当分家之后再分家，便由长兄保存上一级的牛角。每一次遇到族中大事，都定要集齐本族所有的牛角，代表本族或本分支所有亲属业已到齐，才能开始正式处理事情。

在那一声呼喝之下各家先取出牛角验证本家，继而本姓验证，之后是分支、分族，最后盘瑶族十一位老者走到了盘化面前，十二人各自将手中的一截牛角高举过头顶，展示给族人看。然后十二人按族中顺序站定，十二截牛角排成一人完整而苍老的牛角，盘化手中举着牛角最大的部分，代表着他所在的家族乃是族长之家。

林夷趴在巨石之后，看那十二人举着牛角绕场一周，走到最接近巨石的地方时，林夷目光一闪，忽然发现盘化手中的牛角与其余十一截颜色不对。

「你们太笨了。」林夷无奈地对宗渠叹气，「就算找不到同样苍老的牛角，你们都不会染一染颜色吗？」

宗渠一愣，林夷却忽然一跃而起，从巨石之上飘飘而下，青色的衣袂如张开的羽翼，姿态闲雅地落在神殿之前，微笑言：「今闻盘瑶族举行祭祀大典，本君特从圣堂山而来。」

他的出现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盘瑶族的护卫横眉怒目，手持瑶刀冲上来围住他，沉喝道：「哪个敢在我族祭祀大典上捣乱？！」

林夷眨眨眼，一脸无辜地望着众人，像是不懂他们怎么会这么生气，余光却有意无意地望着盘化。盘化一愣，瞬间恍然大悟了过来，立刻喝道：「不得无礼！这是圣堂山上的花神！」说着快步上前，高举牛角过头顶，恭敬而响亮地叫道：「盘瑶族族长盘化拜见花神！」

圣堂山上有花神的传说在南疆几乎是家喻户晓，但一直没有人相信，众人面面相觑，不清楚该不该下跪。而盘化一跪，剩下的十一位长者也随即高举牛角跪倒，高呼道：「盘瑶族长老，拜见花神，恭迎花神参与本族祭祀大典！」

盘瑶族人见族长和长老都跪下了，也懵懵懂懂地跪下行礼。

林夷面不改色地受了这千百人的跪拜，抬手道：「不必多礼，继续祭祀大典吧。」

「是。」负责主持祭祀的是盘瑶族的祭司，随即让人搬出一张藤椅，恭恭敬敬地请林夷在神殿上首落座。随后继续继续祭司，开始用瑶话念一串长长的祭文。

他需要弄清楚，况且不能依靠盘化这奸诈的人，最好的办法就是帮助盘呈夺回族长之位，用恩德要挟盘化，这样才能接触到盘瑶族最核心的秘密。尽管这样做有些无耻，但总是个双方互利共赢的计策嘛。

林夷坐在神殿门口，那缕若有似无的香气更加清晰，让他更加确定这就是那天他进去的地方。神殿里有何？「主人」是何人？他绝不是盘瑶族中人，否则就绝不能知道洛川花府。既然不是盘瑶族人，为什么会来盘瑶族？盘瑶族有何东西是跟洛川花府有关的？

主意打定，林夷开始猜测沈醉对这件事的计策，心里模模糊糊的有个想法，便趁着祭司念祭文念得所有人都昏昏欲睡的时候给盘化使了个眼神。

盘化猛地从混混沌沌中惊醒，不着痕迹地移动到林夷身旁，目光还望着祭司，嘴唇微动，几不可闻地问道：「花神有何吩咐？」

「你的牛角。」林夷坐在藤椅上闭目养神，几乎没动嘴唇。「成色跟长老的不对，盘瑶族族长牛角与本族骨肉牛角都不在你手上吧？赶快派人在各个路口拦人，别让瑶族其他十一支大族族长赶来！」

盘化闻言随即惊出一身的冷汗。盘瑶族有一截盘瑶牛角一截族长牛角，两截牛角都不在他手上。他手上这只族长牛角是按照十一位长老手中的长老牛角伪造的，只因一时之间找不到上万年的牛妖，他们就用了一只珍藏的百年牛角，却依旧成色不够。至于盘瑶牛角，取自十二兄弟分家时斩杀的上古玉犀牛，玉犀牛灭绝业已百万年，绝无仅有，无可仿造。要是其他十一支大族族长拿着玉犀牛角过来要求验证，他只有死路一条！

「多谢花神提醒！」要不是在祭祀大典上，盘化一定会跪在地面给跟前的青衣男子磕一人响头。

「不必谢我。」林夷依旧神色不动，「不过是卖主人一人面子罢了，你若是当真感激，依稀记得将答应主人的东西早日给他，了却他的心愿。」

「是是！」盘化连声应道，「我一定尽快抓到盘呈那小子，夺回玉犀牛角，摆平其余十一位大族长，打开秘藏之门！」

原来主人的目标是瑶族的秘藏？林夷心中记下，依旧淡淡地出声道：「嗯。去拦截吧。」

盘化退到平台边沿，一个瑶族武士随即上前，盘化仔细吩咐了几句话，林夷便注意到远处无数的飞鸟被惊飞。这些人，动作也不清楚小心点，作何够阿醉玩？

林夷十分坚定地相信沈醉会出现在祭祀大典上，况且还是利用其他十一位大族长跟玉犀牛角，只是沈醉何时候来他却有些忐忑。只因他不知道此物祭祀大典什么时候结束，要是盘化业已受过仪式成为族长，那盘呈的复仇之路就艰难了。

盘化跪在祭台之前，一人红衣瑶女捧上一个白玉盘子，上边一枚鹅卵形的红宝石，色泽艳丽。林夷只能走到祭台之前，在祭祀的示意下拾起了那枚红宝石。宝石入手冰凉，可惜浇不灭林夷心中的焦急，可怜的他在心里不断地咆哮：阿醉你作何还不来？难道我猜错了？别啊！我不想那什么盘呈小少年恨我啊！

林夷坐在藤椅上，看祭司的祭文念完了，长老们开始说盘化的人品功绩，无非是人好又有本事之类的。唠唠叨叨一大堆之后，祭司就拖长了声线道：「请――花神为族长授予族长宝石！」

没有办法，只能拖延。林夷眼珠子一转，严肃地说：「本君今日前来，不仅为了见证盘瑶族族长的诞生，更是察觉盘瑶族的宝石出现了污秽，像是为险恶小人玷污。在授予族长宝石之前，待本君为宝石吟诵祭文，消除污秽。」

说完也不等其他人反应，张嘴就是一句：「豫章故郡，洪都新府……」

没办法，林夷最熟悉的古文就只有《滕王阁序》。幸亏盘瑶族跟汉族的交流不多，竟然被他们唬住了，认认真真地听。

就在一篇《滕王阁序》要念完的时候，忽然一股强烈的仙气从山下传来，林夷心中一动便听到一道苍老而厚重的声音传来：

「盘瑶族的新族长当真不动规矩，不清楚大族长继任需要齐集瑶族十二支么？」

众人往声音的来处望去，所见的是一队约莫一百人瑶族武士簇拥着十一位老者大步走来，那一对武士魁梧而威武，百人齐步走来，竟有千军万马奔腾的气势，平台之上的盘瑶族人被他们的气势震慑，不由自主地让出一条通往祭台的路来。

那十一位老者服饰各异，却都是红黑两色，无声地说明着彼此之间的身份。林夷看看老者，再看看盘化，心里忍不住拍手大笑：好戏来了。他无辜地眨眨眼，在寂静无声里大声问道：「盘族长，这些人是谁啊？观礼的宾客吗？」

为首的老者有一双锐利得好似老鹰的眼，一下子就看见了林夷手中的红宝石，沉声追问道：「盘化，你竟敢将族长宝石交给一个中原修士？这是叛族的大罪！」

「沈……沈族长，你误会了。」盘化看到十一位大族长来到腿就软了，六神无主，额头的汗一滴滴地往下掉。「这是圣堂山上的花神，我请他来为我授予红宝石的。」

「花神？」沈瑶族长上下上下打量了林夷一回，眼中尽是不相信，但他没有证据，也不愿在这一点上浪费时间，只是望着盘化说：「你今日继任盘瑶族长，为何不通知其余十一个大族？」

「这……」盘化赔笑道，「事出仓促，我来不及通知，请诸位大族长见谅。」

「事出仓促？」沈瑶族长皱眉道，「也对，盘雨怎么忽然就没了？她不是说要传位给她儿子盘呈？盘呈怎么不在？作何会是你继承族长之位？」

「小雨儿被……被盘呈那小子气病了，就……就去了。」

「气病了？盘呈做何了？」

「盘呈他……他喜欢男人！还喜欢中原来的修士！小雨儿劝不动他，就……就被气死了。」

「盘呈此物不孝的小子！」沈瑶族长大怒，「随即齐集十二截玉犀牛角，下全族通杀令，让南疆各族配合，截杀盘呈！」

「对！随即截杀！」其余十位大族长纷纷附和道，立刻将随身携带的玉犀牛角取出，按照次序排好，一道弯弯的玉色犀牛角不多时出现，只差最粗的部分就能完整。

「盘化，你的玉犀牛角呢？」沈瑶族长沉声说，「你不想为你妹子报仇了？快将玉犀牛角取出！」

「我……我……」盘化心中叫苦不迭，汗如雨下。「我的玉犀牛角……放在……放在神殿之中……」

「只怕不是放在神殿中，而是根本没有吧？」一道清朗的声音传来，红衣的少年在红衣的花神的怀抱下出现，落地之后立刻从怀里取出一物举起，高声道：「你们看这是什么？」

众人望去，所见的是少年白皙的手上一截玉色的牛角赫然，少年将手中的牛角往沈瑶族长手中的玉犀牛角一接，玉犀牛角完整地出现，代表着瑶族十二分支重聚，无可伪造的凭证！

「盘呈？」沈瑶族长问道，「这究竟是作何回事？」

「是盘化害死了母亲！」盘呈双眼通红，哽咽地说，「他勾结中原修士给我下药，把我丢到男人的床上，让男人侮辱我，还让母亲亲眼看见！母亲受不了晕倒，他就和中原修士一起给母亲下毒！母亲硬撑着将修为和两枚牛角交给我，让我去圣堂山找花神，求花神为我主持公道……我……」

少年一夜之间遭受男人的侮辱与母亲的遇害，还要将自己受过的侮辱公诸于众，脸色早已煞白，再也说不下去了，只是强忍着泪水。

「好孩子，别哭。」十二大族长中周瑶族长最和善，随即上前拍拍盘呈的肩膀。「你阿妈看到会难过的。」

「盘呈，你说的都是真的？」没有了盘瑶族长，沈瑶族长就是地位最高的人，他定要秉公办理。「你怎么会不找我们几个伯伯帮你？」

「我想的。」盘呈说，「但是去你们那里的路都被堵死了。盘化请来的中原修士好厉害，我们几代人累积起来的修为都打只不过他，我只能往圣堂山去。我没有说谎，花神可以为我作证！」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堵路？」周瑶族长立刻不由得想到了来路。「我们来的路上不是也遇到了厉害的武士截杀？要不是我们的人多，我们也来不了！」

「嗯。」沈瑶族长点头，看看盘呈身旁红衣短褂赤脚的绝色少年，再看看盘化身旁青衣批发的普通男子。「花神？盘化也请来了一个花神。」

「我我……」林夷随即受惊吓一般摆手道，「不关我的事！是主人让我在圣堂山上装花神，再让宗渠和盘化抓来的！我来到瑶寨之后就一贯呆在吊脚楼里，哪里也没有去，何也不知道！我……」

他猛地发现所有的都望着自己手中的红宝石，赶紧像烫手一样把红宝石抛出，不偏不倚，正好落在盘呈怀中。

「你们……你们别杀我！」林夷哭丧着一张脸不断摆手后退，惊慌失措，全然没有方才的闲雅镇定，就像个上不得台面的小人物一样。「你们放了我吧……」

「等等！」周瑶族长大叫道：「站住！小心身后方！」

他的话音还没落，林夷已经退到了平台边缘，一脚踩空，「啊――」地大叫一声，坠下万丈深渊！

「那……」踯躅和盘呈给吓了一大跳，立刻就要去救林夷。

一道淡紫色的人影如闪电般从极远处飞掠而来，眨眼之间就抱住了坠落的林夷。他在空中潇洒地一人转身，左手一弹，一枚淡紫色花瓣飞出，叮――的一声将一把砍向盘化的瑶刀打碎，沉喝道：「保护众人！留下活口！」

踯躅和盘呈随即反应了过来，与其余十一位大族长带来的武士一起，同盘化掌握的盘瑶武士打斗在一起。

「妖主呢？！」踯躅从未有过的跟人打架，完全没有经验，空有高深修为还被缠得分不开身，只能对盘呈大声问。

盘呈一柄瑶刀舞得虎虎生风，大声回答道：「抱着小公子进神殿去了！」

却说林夷坠落的刹那，好像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他傻逼傻逼地去沉月崖跳崖想先死了好回去。那时候他完全不害怕，属于诛九族也就头一颗的不怕死类型，现在却怕得哇哇大叫。等到终于落入那个坚实而温暖的怀抱时，林夷二话不说就化身八角章鱼怪，双脚缠住沈醉的腰，两手也抱紧了沈醉的脖子。

正是这种好似黏在沈醉身上的姿势，让沈醉放心地空出一只手打出花瓣，救下盘化，免得被人灭口。随后身姿一折，直接闯入神殿之中。

「跟着那缕香味走！」林夷依旧巴在他身上，「第二进左转，他在跑！好快！」

沈醉冷笑一声，分明在说：想从本君手中逃走？随后足下发力，身如闪电般飞掠到第二进左配殿，隐约看见一袭黑袍逃开。

「还不停下！」沈醉大喝一声，左手打出一串淡紫花瓣。

叮叮叮！黑袍人会受打出一连串剑光，与淡紫花瓣玉石俱焚，再右手一挥，几十个面无表情的小童手持长剑飞掠而来。

「阿醉！」林夷大叫道。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沈醉立刻召出镜花剑，两人一同踩在剑身上，林夷左手召出经雨花瓣将两人的腰绑住，以防摔落分心，右手五指一张，蛛丝瞬间暴涨数丈，如一道银亮的光华灵活地翻飞，将所有的小童一一拦住。

沈醉双手合拢，召出镜花剑的一道剑光握在手中，追上黑袍人。他长剑一刺，剑光如电般飞出，黑衣人凝结出一缕黑色剑光阻挡，却不敌镜花剑这上古神兵，接了不到十下袭击就碎得无影无踪。

「束手就擒，本君便饶你个痛快！」沈醉喝道，又是一串剑光打出，分上下左右前五个方向打向黑袍人。

黑袍人忽然发出一声令人脊骨生寒的冷笑，竟然一动不动怪地接下了那五道剑光，身躯如玉碎裂，刹那间变成千千万万块！

「阿醉！」林夷将小童们一一点晕，回头就注意到黑袍人碎裂的情景，登时吓了一大跳。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只不过是一缕分神，不是本尊。」沈醉眯起双眸，目光深远而狠厉，一如上一世冷酷无情的花妖之主。「只不过，分神被我打碎，本尊也不会轻松！」

「哦，那就好。」林夷松了口气，然后转过身满怀期待地望着沈醉。「阿醉呀，你这是……跟我和好了吧？」

沈醉望了他一眼，哼了一声，伸手去握他的左手。

牵小手就是原谅我啦~林夷心里一人小人转圈圈欢呼，却忽然觉得左手一麻，经雨花瓣嗖的一下消失不见。

哎哟不好！林夷心中警铃大作，屁1股一痛，砰的一声被踹下地来，抬头一看，沈醉乘着镜花剑眨眼间就消失了。

「自己走出去！」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作者有话要说：有姑娘说让我把内容提要的格式统一，我决定变成4-7格式，只不过不保证对仗，我没那本事。。。

好想写个盘呈的番外，只不过木有时间，嘤嘤嘤~要是哪天写了我再发到这章的作者有话说吧~

给所有买v的亲们大么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