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罗殿不大,但掌握酆都事务的主要人物都集中在这个地方,地藏王则在更里面的内室,那里是一人精致的小房间,有些简单的摆设,看起来倒不似外间那么冷冰冰的了。
「地藏爷爷。」
「你这丫头倒是嘴甜,有些日子没见你到酆都来了,又去哪玩儿了?」
「自然是哪有新奇玩意儿就去哪玩儿了呗。」
晓箬笑着说,不似平日那么拘谨严肃,地藏王倒也不生气,酆都的气氛原本就很压抑,又因了他掌管着整个酆都,众人对他都是异常尊敬的,因而他十分喜欢同晓箬交谈时这样轻松的氛围。
「你呀,走遍了世间的大好山河,也算是碰上了不少奇遇,怎么这修为却不见快速的精进呢。」
「这奇遇也不都是指点修行的嘛,更多的还是些奇闻和故事。」
「你们这些小家伙啊,整日这么混着,就你们师傅想着专心修行,若是真遇上何要紧事,她可也是分身乏术,未必能时时护得了你们。」
「地藏爷爷,自我与夫君到长安,取了情缘仙子给的手记到现在,这话业已听了不少遍,如您和各大门派师傅这样的世外高人,将自己修习的心法广传于天下,自是期望弟子们都能认真修行,护天下苍生,保天下太平,可这遍布三界的各派弟子,却不是人人都希望成为名垂青史的英雄啊。」
「若世间多些人有你们这般淡泊宁静的心境,这三界便就和平多了,也不会有如今这般危机四伏,人心惶惶。」
地藏王深深的叹了口气,似是有些感伤。
「我们在酆都待了几千年,看过了无数的生死,未曾想这么多年过去了,反倒会有些感慨,许是只因这动荡的三界,无辜的生命终究牺牲得太多了。」
「师傅,武神坛的封印有神木族看守,如今三界侠士们也从各地收集散落的上古灵符送到彼处帮忙加固封印,大家齐心协力,相信三界的安宁定能守得住的。」
「这是自然,瞧瞧,年纪大了,无缘无故的就会伤感,终究是老了啊。」
「师傅……」
地藏王摆了摆手,陌轩便未再多言,大家心里都清楚,地藏王早已跳脱轮回,生死已然与他无关,只因这几百年来出了不少的变故,同三界之人接触得多了,方才多了些这世间生灵的情感。
「对了,追梦这些年许是憋得闷了,总闹着不由得想到外面去,既然你们为了手记的故事而来,便去同他聊聊吧,应当会有收获,也正好让他解解闷。」
「多谢前辈指点。」
地藏王说的追梦是一人执念很深的人,有远大的抱负,只可惜未来得及施展便落入酆都,因而一直徘徊在忘川边不肯走了,似是怕自己的期望连同记忆一起永远消散。
夫妻二人刚出了森罗殿便看见了在忘川边徘徊的人,他虽有些悲伤,但却十分平静,身上没有一点儿戾气,这是异常难得的。
「追梦前辈。」
「……是你们啊,这几日过年,不是理应四处走动,作何有空到酆都来?」
「自是来看望一位故人。」
「故人啊……入了酆都还有人挂念,真是个幸福的人呢。」
「有亲近之人自然便有牵挂,至于身处何处,自三界互通之日起便不再重要了,您已在此处待了上千年,定然看过不少悲欢离合,可否同我们说说?」
闻言,追梦笑了,笑得十分开心,也笑得极其凄凉。
「这么多年了,我面前来来往往走过了不清楚多少人,未曾想愿意来听我讲故事的,竟然是两个年轻人。」
「说故事的人,想来也是有故事的人,如若不然,怎会有意留心这世间大多数人都不曾在意过的风景呢。」
「这番话出自你这般年纪的人之口,倒是有些稀奇,让我想起了曾经的自己。」
追梦瞅了瞅晓煜,忽而想起自己年轻时的样子,有建功立业的雄心壮志,也有超于他那个年纪的见识和稳重。
「追梦前辈乃一代英豪,晚辈怎能与您相提并论,前辈过奖了。」
「哪里是何英豪,不过是有些故事传得久了,说的人多了,便同真正的故事有了些出入,方才成了你们如今听到的样子。」
「既是口口相传的故事,自是有据可循,终不会颠倒是非,若非前辈原本便才名卓著,说书人也不会无缘无故的便将您说成是惊世之才嘛。」
闻言,追梦爽朗的笑了,清澈的笑声回荡在忘川之畔。
「你这年轻人倒是心直口快,不过比起那些奉承之人,我却更喜欢你这样的性格。」
一番寒暄之后,追梦同夫妻二人说起了这些年他在忘川边看到的听到的事,无论是幸福的还是悲伤的,他脸上的表情始终未曾变过,语调也始终是极其平静的。
他道自来到这个地方已过了千年,心早业已麻木了,那些分别与圆满最初看时还会伤感或是喜悦,可如今早已是波澜不惊了。
「这或许也是件好事,情感对于有的人来说有些多余了,尤其是,现在的我。」
「晚辈倒是不这么看,少了情感岂不少了乐趣,人活于世,最大的牵绊不就是那些会让自己悲伤或是幸福的人嘛。」
也是此时晓煜才发现,晓箬不知何时走到了几步之外,坐在忘川边看着平静的水面,身后方的漂亮翅膀不时的扇动着。
「彼有佳人常伴,自是无法体会悲伤多于幸福之人心中的煎熬和苦楚的。」
「便是未曾亲身经历,也当能够感同身受,前辈方才不还羡慕了一番我们前来看望的故人嘛,若是前辈真的舍弃了情感,又怎会在这忘川边徘徊千年不肯走了呢?」
「在这酆都,千年不过一瞬而已。」
「自蚩尤之祸平息,三界互通起之时,天上地下便已无差别了。」
「是吗……真的已过千年了啊……」
追梦的眼里终是起了波澜,就连忘川之水也仿佛荡起了些涟漪。
「方才来时听地藏前辈说,您常想要到两界山外去看看,可是还有何牵挂之人?」
「许是真的在这不见天日之地闷了太久吧……千年……」
「那前辈您……真的会走了这个地方吗?」
「既已到了这个地方,我自是不会冲动行事的,若是真的除了两界山,只怕等着我的会是灰飞烟灭。」
纵然寿命能有千年,终日待在相同的地方,望着相似的风景,终有一日也是会厌倦的,自是会选择到其他地方去走走看看。
可追梦不生亦不灭,若是他仍然执念,便终究只能在这忘川边独守无数个千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