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读书

自从路宝生家，他的继父秦大金出了那事儿之后，村里人对秦大金那是谈之变色，恨不得用口水淹没他。

但谁家日子也不好过，救济一天两天还行，时间久了，也只能靠他们自己。

大家伙儿虽然厌恶秦大金，但对于路宝生一家的孤儿寡母，还是极其照顾的。

李放去他家的时候，路宝生他娘还没赶了回来。

家里门没关。

宝生带着大妹妹，俩人乖巧的坐在院子里玩着投树枝的游戏。

两个孩子身上的衣裳又破旧了一些，有的口子还没来得及缝补，大概是丧女之痛的母亲无暇顾及其他儿女。

小的弟弟被他娘背着去了地里上坟。

其实也不算上坟，这年头儿，小孩子死了是不能进祖坟的，甚至连墓碑都没有。

只能找块儿荒地，或者在自己家的地里，埋起来。

「宝生，来。」李放弓起身子，对路宝生招了招手。

路宝生见是李放，面上一愣，随即乖巧地跑了过来。

跑到一半，想起自己的妹妹，又回头牵着自己妹妹，一起过来了。

李放揉了一把他的小脸。

「小河让我捎给你的，这糖你和妹妹分着吃，粮食我给你放厨房里，让你娘赶了回来给你们做着吃，清楚了吗。」

李放一面走着，一面把十斤棒子面放在了他家厨房里。

十斤棒子面，对如今的他来说不算多，但对于这一家人来说，可是他们填饱肚子的口粮。

路宝生年纪小，不懂得拒绝，但他清楚感激。

他接过糖，小声出声道：「谢谢大哥。」

李放听到他叫大哥，愣了一下。

随即笑了笑，摸了摸路宝生的脑袋：「行，你和小河一样，以后就叫我大哥。」

路宝生的妹妹比他更瘦弱。

破漏的鞋子上，十个脚趾露出了六个，冻得脚趾通红，她只是低着头。

就像李放见路宝生第一面那样。

李放叹了口气。

帮衬一天两天能够，时间久了，也就不合适了。

但这孤儿寡母的，只能靠路宝生他娘一个女人种地为生。

这日子，难过。

......

李放一路上走着想着，突然，一人年少的声音叫住了他。

「放子，放子，是我，秦林。」

李放一转头，一人比他个头稍矮点的少年正看着他。

「呦，是秦林哥，你这是学校没课，回家来啦？」

跟前穿着军绿色衣裳，挎着书包，戴着眼镜，面容稚嫩的少年，正是大队长秦福生的孙子秦林。

说起秦林，那是秦福生最喜欢，最为之骄傲的孙子，三句话不离秦林。

秦林打小就聪明，尽管生在农村，但却是在城里读书长大的。

无他，秦福生的弟弟秦福成是城里的干部，年少时打仗伤了身体，没留个子嗣。

秦林便被过继给了他的叔祖父。

但说是过继，其实还是跟自己的亲爷爷比较亲近。

两边的好处都先紧着他，让秦林活得比城里人还要滋润。

哪怕前两年特殊时期，秦林也没饿一顿过。

他如今读的是高中，比李放大一岁，李放其实对他印象不多，只是上回建军结婚，正好赶上秦林回家，碰见了聊了几句。

秦林清楚李放在轧钢厂上班之后，对他的态度算是比较热情。

不过李放不太喜欢这个人，总感觉他说话还端着架子，而且有些瞧不起村里的乡里乡亲。

尤其是李放不经意间看见他厌恶地瞅着村里那些小孩子们的眼光，对此物人好感全无。

一人忘本的人，不能深交。

「嗯，来看看我爷爷......对了，上回问你的那个自行车票的事儿，有没有着落了？」

李放愣了一下。

秦林一贯想买个自行车，但他家里一贯不同意，他自己攒了些财物，便想着找门路搞个自行车。

那天看见李放的自行车，他立马心动了，问李放有没有多余的自行车票。

李放虽然跟他解释了自己这是厂子奖励的，但他也没放弃，他觉着李放在轧钢厂，这种票对他来说理应好弄。

李放一贯不理解这种人的脑回路。

先不说自己能不能弄到。

就算能弄到，非亲非故，为啥要便宜卖给你。

秦林一个学生也攒不了多少钱，自然买不到自行车票。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这个......」

李放迟疑的神色让秦林脸色不佳，他皱了皱眉头，随即装作不在意地说道：「没事儿，没事儿李放，我再找我同学问问吧。」

李放望着他，微微颔首，笑着出声道：「行。」

秦林盯着李放，蓦然说道：「放子，你要是想学习的话，可以来我们学校找我，我可以帮你辅导辅导。」

李放听到他说话，那可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怎么他自己什么时候想学习了。

秦林接着出声道：「伟大领袖说过，我们年少人要多读书，你虽然当工人了，但也不能不学习。」

他眼神认真，李放也不好说些什么。

「好，我会的。」

秦林拍了拍他的肩，挺直了腰板走了了。

李放看着他的背影，竟不知一时该说啥。

这秦林，大概脑回路比较清奇吧。

不过，他后两句说的也对，自己是该多学习学习了。

再过十来年，自己也才二十多岁，如果那时候自己没在轧钢厂混出点前程，随时能够拾起课本去高考。

只不过，前提是从现在开始，他能静下来学习。

第二天早晨，从家里出来，打算回城里的路上，李放又碰到了秦林。

他穿着雨衣，走在路上，李放见雨越下越大，索性叫住了他。

「林子哥，上车子，我捎你一程。」

秦林听见他的声音，侧身看去，令李放出乎意料的是，他摇头叹息。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我此刻正体会诗中意境，你先走吧，这雨来的正好......这就是一蓑烟雨任平生啊。」

少年四十五度角抬头仰望天空，一股文青气质浮现在李放面前。

得，您浇着吧。

李放心里想着，嘴上诶了一声，扭头骑车走了。

他依稀记得大队长秦福生还夸过他孙子物理很好，他这一看，秦林语文也不错，这小子没不由得想到还是个综合人才。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就是这脑子，和他这种凡人确实不太一样。

李放抬头看着乌云遮蔽的天空，这雨一时半会儿可停不了。

谁浇感冒难受谁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