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国母

结束普里摩斯战役，回到大本营时，已经是将近十二个小时后了。

在长达十几个小时的返航途中，强自支持着指挥战斗长达五天四夜的帝国元帅终究倒下了。他睡在指挥席前的长沙发内，用军用披风盖住了脸，睡的极为寂静，以至于代替他暂时负起指挥旗舰责任的尤利西斯-凯南中将连发出指令也是压低了声线，生怕惊动了元帅难得的美梦。

「黛，我们回家去……回家去。」寂静的室内，沉睡中的元帅忽然吐出了一句呓语，同时翻了个身，披风一下子滑到了地面。凯南中将叹了口气，走过去弯腰捡起，准备重新给元帅盖上。然而，在低首之间，他的动作却僵住了。

一贯意气飞扬的帝国元帅，在睡梦中的表情却是如此软弱——一时间，仿佛有什么东西陡然涨满了将军的前胸。

「比夏啊……」凯南中将喃喃，对沉睡中的上级和好友投去了抚慰和无可奈何的一瞥——那种感情，已经深藏隐忍了多年了吧？却在这样的情况下暴露，并且永远终结。

一切只停留了几分钟，就随着红发少女在太空中被炸成离子状的躯体一起消失了——嘎可止，无可挽回。望着帝国元帅蓝眸下内敛沉静、却又痛彻心肺的微笑，了解内情的他反而比所有其他人感到了更多的沉重和无可奈何——对于掌权者内心不欲为外人所知的秘密，他又能做何？

然而，令人吃惊的是，在经过十多个小时的航行，从军事中介线返回位于斯特拉萨星系的大本营时，斐迪亚斯元帅却依然处于沉睡中，丝毫没有苏醒的迹象。

「将军！将军！」舰队快要进入港口时，凯南中将走了指挥室，却听得背后有人毫无纪律的大喊。那个才十七岁的军校实习生、侍卫官阿尔培-卡伦慌忙的跑了上来，匆匆行了个礼，便在中将耳边轻声禀告了一句何。凯南中将脸色微微一变，随即跟着侍卫官疾步返回，留下愕然的士兵面面相觑。

宁静的指挥室内，只听得到各种仪表运行的嘀哒声和一人人的呼吸。

凯南中将几步走到尚在沉睡的元帅身侧，瞅了瞅脸色慌乱的侍卫官一眼，伸手试了试元帅额头的温度，轻轻脱口低呼了一声。

「将军，我刚才送面包和红酒进来时，就发现元帅……元帅病了！」阿尔培又是紧张又是自责，仿佛那是自己的错误，「将军，元帅不要紧吧？……我愿受处罚！只要元帅快些好起来！——现在可是在交战中啊！元帅怎么能倒下！」

「别乱想！元帅劳累过度才病倒，不关你的事。」凯南中将一面查看元帅的病势，一边还抽空安慰了慌乱的少年一句。然而当他发现甚至业已无法唤醒沉睡中的斐迪亚斯时，他连安慰别人也顾不上了：「快些！传唤随军医生！要秘密传唤，不许张扬！」

在旗舰抵达军事基地后不久，上层将领们却纷纷为想来体格强健的元帅猝然病倒一事而不安起来——至于太空舱内那令人震惊的一幕，虽然在凯南中将严厉的命令和严格的控制措施下、没有在军中传播开来成为轰动新闻，然而却也在一些极秘密的场合里流传开来。

午夜。全军机密通讯室内，银河军事帝国七位最靠近权力核心军人中的四位分别打开了随身的三维立体通讯设备，从广大宇宙各个区域「步入」了模拟会场，在圆桌前开始了例会。

高登-霍尔曼中将的死讯在早前业已由远程通讯发了过来，是以一进来所有军官都在马格林上将的带头下起立默哀三分钟。

继一年前失去安德烈-纽曼中将后，当年菲多拉俱乐部中的七剑客又有一位离开大家远去。而一贯来主持这个秘密会议的斐迪亚斯元帅又猝然病倒，临时改由众将中军衔最高的马格林上将主持——七张椅子中，业已空了三张。

可，对于战友的死讯，这些身经百战的职业军人没有流露出过多的哀痛——对他们来说，「阵亡」此物词如同「出生」一样的平常。反而，大家对于这一次中介线上秘密会谈里出现的这样戏剧性的局面和此后惊人的后果，纷纷表现出了极大的意外。

这群少壮派军人，在拥立斐迪亚斯成为帝国新元首之前，一贯是俱乐部里面谈笑自如的生死之交。此刻在秘密会议室里更抛去了官场上的面具，当下由莫宁中将挑头，七嘴八舌的议论起不在座的上级起来。

「不会吧？事情变成这样？」在正事告一段落后，远驻帝国西南边线的德方斯-莫宁中将惊诧无比地开口，「摩尔小姐死了？比夏是因为此物才病倒的？我的天！」

「的确是让人大跌眼镜，」业已由军务大臣转为国务卿的马格林上将也忍不住喃喃冒出了一句，一面推了推鼻梁上的夹鼻眼睛——自从接管了国务以来，大量的文案工作已经让这个军人不得不戴上了眼镜。虽然此物样子经常收到同僚们的取笑，可国务卿像是丝毫没有去做个小手术摘掉眼镜的意思。他喃喃自语：「原来比夏这家伙、也有口不应心的时候啊……」

想起多年来元帅私生活上的表现，同样也认识摩尔小姐的几位军人都大摇其头。

「没理由……真的没理由啊。我都想不起那丫头长啥样子来着。比夏身旁的‘女子近卫军’里面，闭着眼镜挑一人都比她强百倍吧？」莫宁中将伸手「敲」了一下虚拟的桌子，问身旁的同僚，「你们说是吧？」

「好了好了，大家别跑题了，」凯南中将不愿众人在再对此事多加议论，便开口提出了一人正式的会议内容，「目前元帅病势不轻，短时间内恐怕无法重新回到指挥席上，可大军集结在前线，战事一触即发，各位说该如何处理？」

众人一时沉默，目光看向了马格林上将——元帅不在场的时候，一般都是由他决定大事。马格林上将沉吟了一会儿，问：「到现在为止，元帅一贯都没有醒过？」

「是的。四十七个小时内，元帅一贯昏睡不醒。」凯南回答。

众人不由得悚然动容。

「那么，凯南，在元帅无法重新担当职责之前，由你全权处理前线战事吧。」马格林上将沉吟之后，随即有了决定，「至于战术，则最好先保持防守阵形，不要主动挑衅海因总督那边——对了，谢菲尔德，你让东南线的军队进入一级备战，随时准备支援斯特拉萨大本营。」

太阳－银河联盟的总督米格尔-海因，是如何厉害的对手，在座的每一个将领都或多或少在和他的交手中领教过，连斐迪亚斯元帅在战场上和他对阵时都互有胜负，那么可以说在座的几个军人，都没有完胜的把握！

「然而……如果联盟那边大举进攻怎么办？」莫宁中将忍不住说了一句，随即听见了凯南温和可毫不迟疑的反驳：「德方斯，在拥有优势兵力、又有谢菲尔德随时支援的条件下打防守战，即使对手是海因总督，我想我还是有八成把握的。」

莫宁自知又失言，幸亏对方也是同生共死的兄弟当不会介怀，只好尴尬的笑笑。

「只不过，我还是希望联盟方面不要有所动作吧！毕竟海因那家伙实在让人吃不消。」沉默中，凯南中将却冒出了一句话来。

其实，如果军事帝国高层将领们清楚此时海因总督的真实情况，便会发现己方的担忧全是多余的——他们最强的对手，此刻正和侵蚀生命的衰竭做着艰苦的斗争，不得不依赖药品才能维持，身体情况之恶劣远在帝国元帅之上！

三十四小时候，这一行死里逃生的人马回到了大本营，第一时间内就见到了一贯在焦急等待消息的执政官。然而，面对着萧夫人关切温柔的询问，血战归来的总督却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不苟言笑的一板一眼回答着。

「米格尔，听穆勒医生说，你的身体状况不容乐观？」直到萧夫人问到了此物问题，总督的双眉才皱了一下，却依旧是淡淡的回答：「不，只是有些劳累了，休息一下就好，夫人不必忧心。」

「不必忧心？我怎么能不忧心！」目不转睛地看着海因透出死灰色的脸，萧夫人脸色也是苍白，低声，「不要骗我了，米格尔！如果穆勒医生没说错的话、如今的你，只怕已经染上了西玛冰体的瘾了吧？傻孩子啊，作何会要做这样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由于担忧和痛苦，国母的眼里几乎要流下泪来。

「执政官大人！」仿佛被泪水刺痛，海因总督霍然抬头，目光又冷又亮，「这和您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我能继续挑起守护联邦的责任、只要我能继续在战场上取得胜利，对您来说业已可以满足了吧？——请不必滥用您的同情和怜悯。」

不知道作何会，在面对太阳联邦最高长官时，总督平日沉静从容的语声里，竟然不自禁的又带上了冷漠尖利的讥讽意味。萧夫人霍然站起，用同样黑色的眼镜望着跟前这个无礼冒犯的军人。

然而，火焰在她瞳孔中只燃烧了一瞬间就灭了，女执政官颓然坐了下来，叹息：「米格尔，我清楚你内心对于我和安东尼有怨恨——我们相爱而生下了你，却因为自私和畏惧舍弃了你，让你成了一人孤儿。」

海因总督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冷笑，手指无声握紧，不回答一句话。

被太阳系所有人民称为「国母」萧纳德未亡人：柯琳-萧，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拒她于千里之外的年少总督，目光里流露出一人母亲的忏悔和慈爱，喃喃：「米格尔，你从小就是一人孤独的孩子，对所有人都是如此冷漠，从未爱过任何人。所以我想，我们是很难求得你的原谅了。」

「一直到费尔南多病逝，你都不肯叫他一身父亲，」萧夫人喃喃，眼里的泪水无声滑落，哽咽，「费尔南多安慰我说——除非有一天你也爱上一人人、知道爱和责任之间的无奈，或许，你才会原谅我们。」

对于三十年前那场刻骨铭心的动乱和随之而来的爱情，这位勇敢的女性从未后悔过。可，她唯一后悔的、就是由于事情发生后顾虑到自己和费尔南多当时的身份地位、国家的名誉，他们无法承担一对父母该承担的责任，从而让她的孩子变成了被遗弃的私生子，一生都无法享受到家的温暖。

可，重新走入联邦执政官视野的海因提督，身上除了作为一个杰出军事家的素质，却早已没有了一丝为人子的温暖！

二十九年来，那叫做「米格尔-海因」的孩子从来未曾占据她工作生活中的哪怕百分之一的精力和时间。这个少年就像一颗被人遗弃在荒原上的云杉，在恶劣的环境下不屈的破土成长，终于争取到了洒满阳光的天际，凭着自己的奋斗站到了历史舞台的正中间、与身生父母平起平坐。

此刻，听了萧夫人这样动情的话语，太阳－银河联邦的总督眼神微微一变，嘴角却忽然泛起了淡淡的笑意——一种甚是温柔哀伤、却又冷酷绝决的奇异微笑。

「您错了，萧夫人。」海因的手轻轻抬起，放在前胸的某一个地方，「我业已‘爱’过一人人了。」他转过身，徐徐放下手，让对方看到军服上那缺少的第二颗扣子，继续微笑：「您看，我业已把它作为信物送出去了。」

「何？米格尔，这是真的么？」萧夫人霍然站了起来，止不住的震惊与喜悦——多年来，她的儿子一贯是这样冷漠无感情的人，从未听说过他和任何女性亲近，私生活干净到近乎禁欲主义。甚至有一度，她还以为是只因是不负责任的母亲留下的阴影，才让他心里对女性从来都持有怀疑和否定的态度，难以亲近。

——可今日，他竟然对她说，他爱上了一人人！

震惊和喜悦两种感情这时在她眼里出现，随即后者毫不费力的盖住了前者，女执政官望着年少总督，有些语无伦次起来：「是哪一位……哪一位姑娘有这种幸运？天啊，米格尔，她竟然能够被你爱上！你业已把信物送给她了么？那你打算何时候结婚？——就算在战争中，婚礼也不能够草率呀！」

母性的光辉盖过了她作为老练政治家的风度，头上已经白发渐生的萧夫人，此刻的反应居然和所有世俗里的母亲大同小异。

然而，听到海因接下来说出的话语后，她的笑容冻结了。

「您想知道那个人如今怎样了？——她被我在体内按上了定时炸弹，作为刺杀工具送到了帝国元帅身旁去。」海因总督淡淡说，嘴角还残留着奇特的笑意，「可由于没有成功，她在太空里被炸成了粉末——就像流星一样的划落……真是一个‘幸福’的女子啊。」

「米格尔！」柯琳-萧夫人不可思议的看着残酷微笑着的儿子，低低呼了一声，「你……你说的是她？！——那曾经从帝国流亡过来、帝国元帅的未婚妻？」

「是啊，是斐迪亚斯的未婚妻……」海因的嘴角又一次泛起了笑意，望着室外的黑色的天际，声线轻而冷，「和您一样，属下爱上的似乎也是一个错误的对象呢。」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海因总督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您说，这是不是由于该死的遗传？——可惜，您同样将冷酷无情也遗传了下来，是以，我亲手杀了她。」

黑发的总督收敛了笑意，转头望着女执政官：「所以，萧夫人，很抱歉我业已‘爱过了’，却依旧无法‘原谅你们’——呵，其实，您是国母，我又有何资格对您说这样的原谅不原谅的话呢？」

丝毫不顾及这一番话让萧夫人的脸如何地苍白，海因总督只是深深鞠了一躬，便头也不回的告退了，肩背笔直，步履坚定，不曾回头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