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绿岛之梦

科培尔星球。业已是午夜一点钟了，菲多拉俱乐部大厅里空空荡荡，可侍应生却不得不继续留在彼处——因为雅座里还有两名军官没有走了。

站着规劝的那位军人一头棕发，身材挺拔，银色的肩章上有四只银鹰标记——显然，这位年少的军人业已是一名中将。三十多年龄的军人，如果是按部就班的晋升，一般来说最多也只是个少校而已，所以在看惯了各种军衔军人的俱乐部侍应生来说，此物人才有些不可思议。

两个人的年纪都还很轻，只只不过三十上下，可军服上所显示的军阶却让人目瞪口呆。

然而更让人吃惊的是那个吧台上正仰头急速喝着红酒的军人：他的肩章上，竟然是一对振翅的金鹰！那是……军事帝国的绝对主宰、五百多亿人民的独裁者——比夏-冯-斐迪亚斯元帅！

「比夏，业已快一点了，回去吧。司机和卫队都在门外等了很久了。」

「让、让他们再等吧。」

「比夏，今日你喝的酒业已超过你自己规定的上限了——次日你还要面对一整个国家的事务！你应该回去休息了。」

「住口，凯南！让他妈的国家见鬼去，我要在这里呆着——谁敢命令我吗？」

长时间的静默，静得只听到红酒汩汩流入咽喉中的声音。侍应生怔怔地望着这一幕，不敢相信那高高在上的独裁者居然午夜出现在了此物酒吧里。忽然间，仿佛是喝得太急，红酒呛住了元帅的喉咙，帝国主宰者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凯茜！凯茜！」侍应生连忙招呼同伴，「快拿毛巾来！」

然而，等了片刻，那个在后台的女伴却没有答应。侍应生喃喃抱怨了一句，不敢怠慢，立刻自己返身入内拧了一把热毛巾，必恭必敬地递过来。

「比夏？你还好吧？」凯南接过了侍应生手里的热毛巾，给醉醺醺的人擦脸。可，斐迪亚斯忽然推开了他的手，目光奇异地闪烁着，直直盯着吧台暗角里的某一处，忽然喃喃：「哦！她在那儿……凯南，快看！她在那儿呢！」

「谁？」凯南下意识地问。

「黛，黛在那儿！」斐迪亚斯被酒精濡湿的声线有些奇异的震动，抬起手来，喃喃，「你看，她笑了……哦，她要走！她要走了！」

凯南中将大惊，闪电般地回头，却看见灯光黯淡的吧台通往酒窖的门里果然有一个侍应生离去的背影——由于光线的关系，那个身影有些模糊，可那一头红色的秀发依然在昏暗里闪着光！

「站住！」凯南中将脱口喝止，准备追上去，却被斐迪亚斯制止了：「哦，不、不要这么大声对她说话！会吓到她的——让她走……随便她怎样吧……」带着醉意，斐迪亚斯有些奇异地笑了起来：「刚才，她站在彼处对我说话呢，凯南……你听见了么？」

「何？」凯南死死地望着那个隐没在黑暗里的身影，下意识地回答着比夏的话。

「她在说：‘到这边来，到这边来！’——反复地、反复地说……」斐迪亚斯的声线低了下去，有更浓厚的醉意，「尽管没有出声，然而我看懂了口型……啊，凯南，黛她是在召唤我呢……」

「比夏，你肯定看错人了！」凯南中将心里有些不安起来，不清楚为什么，那个一闪即逝的模糊背影令他感觉到了某种危险的气息。他决定次日一早就让亚里克斯少将率谍报部人员来好好查一查今日的事。

然而……黛丝-德-摩尔业已在茫茫太空里化成粉末了，绝对不可能再活着。难道元帅所说的一切，只是他的幻觉吗？事情……或许并不是那么简单呢。

「走。」又过了好几个钟点的时间，经过长时间的静默和小憩，趴在吧台上的斐迪亚斯忽然撑起了身子，神色像是已经有些清醒了。可，他居然决口不提刚才的事情，只是有些摇晃地站起身，向门外走去。凯南只好满腹疑问地跟随着。

门开了，凛冽的寒风迎面而来，一直在门外等候待命的人员围了上来，阿尔培立刻上来替元帅披上了厚厚的军用披风，用来阻挡科培尔夜间的寒气。

在踉跄地走下台阶时，斐迪亚斯元帅翻起手腕看了一下夜光表，喃喃：「啊……原来新的一天业已开始三小时了呀？」被寒风一吹，元帅声线里仅剩的一丝醉意也不见了，他回头对司机道：「不用回府邸了，直接把车开到伦勃郎宁宫。」

「元帅，您又要在办公间坐到天亮吗？」侍卫官阿尔培明知无用，仍然尽心地劝阻着，「为了此物帝国，请您千万要保重身体啊！」

「为了帝国？」斐迪亚斯忽然冷笑，什么也不说地坐进了太空梭。

「早晨好，元帅。」打着哈欠在第二会议厅落座不到一会儿，就听见有人在大门处问候了一声——熟悉的声音，明丽而自矜。斐迪亚斯元帅在听到那声音时，不易觉察地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回过头，就看见了进入会议室的内阁大臣、帝国经济计划署的首席执行官：艾丽西娅-冯-斐迪亚斯夫人。

他的妻子仍旧是一身少将的军装，神清气爽地向他问好，和平日一模一样。

「哦……艾丽西娅，坐。早啊。」斐迪亚斯元帅忽然有些不自在起来——实在是有点奇怪。作为帝国地位最高的一对夫妻，却是这样见上每天的第一面！

他不由掩饰地叫了一杯加冰块的咖啡，独自喝了起来。可，他的妻子丝毫没有过问他昨晚的彻夜不归，只是自顾自地打开手中的文件，开始准备在会议上的发言。

「真是一对奇怪的夫妻哪……」望着这种的局面，元帅的贴身侍卫官阿尔培不由苦笑着在心里嘀咕了一声。

或许只因妻子这种「事不关己」的态度，让帝国元帅不自在的情绪加速平定了，他向之后鱼贯进入会议厅的政务人员点头示意，目光冷淡而从容。等时间一到，便吩咐阿尔培撤下了台面上喝了一半的咖啡，按惯例送上一杯低度的红酒，开始听取会议上每一个人的汇报。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于是，在上下级的汇报与指示中，新的帝国经济计划大纲的雏形拟定了。最后，由元帅亲自指示，指定经济计划署的署长艾丽西娅-冯-斐迪亚斯夫人具体执行。艾丽西娅随即起立，以标准的军礼回应了元帅的命令，秀丽的蓝眼睛里闪着对于具有挑战性工作的热情，神态干练从容。

「好，会议结束，解散。」随着元帅的语声，所有的与会人员一起起立，致军礼，随后按次序退场。

「艾丽西娅，你还有何补充吗？」在女署长收拾着东西准备离开时，一面的元帅忽然出声问，手里转着那杯红酒，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的妻子，「或者……你更想回到‘家里’再告诉我？」

「报告元帅，所有要说的我都在会上说过了。」冲着长官微微鞠了一躬，美丽的内阁部长就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会议厅，「我没有别的什么要说。」

「哎，阿尔培，」望着妻子的背影，斐迪亚斯的嘴角向上挑了一下，笑的有些奇怪，「你看，我还真是个没有吸引力的丈夫呢……」一句话说完，他迅速抓起酒杯一口气仰头喝了下去，然后站了起来。

「日程上第二项内容是什么？」斐迪亚斯一面重新戴上军帽，一面问身旁的侍卫官。

「会议结束后的9：00到11：00，元帅将要去视察首都此刻正建设中的军事技术研究所。」阿尔培机械性地读着日程表，「然后的11：00到12：00，在为摩尔老将军举行的六十岁生日庆典上，要做一人发言……随后，12：00到1：00，元帅夫妇和中立星球上的商会会长达明-库里克要在冬宫里一起共进午餐，商讨今年的物资进口问题。」

「上午的行程报告完毕。」读完以后，侍卫官忍不住看了元帅一眼。

「啊，阿尔培，不要用这种可怜我的眼光看我！」看见少年的眼神，斐迪亚斯元帅不由微微一笑，带好手套走了出去，「说不定，十几年后你也会象我一样呢！」

「元、元帅！」可怜的侍卫官被这句大胆的玩笑吓住了，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

元帅朗声大笑，调侃着这个军校毕业不到一年的少年战士：「哦，在我十九岁那年，要是听到这种话，我也会被吓一跳哪！可是此物世界上，何都有可能。」

斐迪亚斯习惯性地用一向军人式的步伐急速地走在伦勃郎宁宫的外廊中。忽然，他在一幅画前面陡然止住了脚步，紧跟在后的侍卫官差点撞了上去。

阿尔培惊讶地发现，让元帅忽然挺下脚步的，居然是一副狄士雷利的肖像！

「卡尔啊？真是好久没留意了呢……」帝国元帅伫立在这幅名为《堕日传说》的名画前，忽然微微叹了口气——有异常复杂的千百种神色闪过元帅碧色的眼睛，而一面的少年军校毕业生只能勉强地分辩出、其中明显地带着自豪、倔强和落寞。

这个才十九岁的少年自然也不清楚，在十五年之前，也正是在伦勃郎宁宫的这幅画像前，还是个军校学生的比夏-冯-斐迪亚斯立下了要超过画中军人的誓言。之后的十五年里，无数的腥风血雨、权利变更如风般呼啸而过，在这幅画前立下誓言的少年如今已成了这个庞大帝国的主宰。

——可站在这幅画前，他却依然只是轻轻叹息了一声。

眼里依然是大志未酬、渴求一切的眼神。

画面上，狄士雷利注视着舱外爆炸的恒星，回手抚胸，冰蓝色的眼中有泪光闪动，指间露出的银像章微微闪着银光。

「薇薇娅……」陡然间，元帅脱口唤出了此物名字。

——不知是不是错觉，电光火石间，阿尔培仿佛看见画面里外的两个军人的眼里……竟然都有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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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元帅，预计在今年十一月份，研究所一期工程就可以完工了。」

一边在工地里走着，一面听着身旁负责人的汇报，斐迪亚斯元帅微微蹙眉，吩咐：「尽力加快施工进度——如果有何需要，尽管向物资总局开口。」

「是，元帅！」负责工程的史托克-简森上校必恭必敬地回答。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斐迪亚斯元帅点点头，继续在工地上走着——作为今年军方的大型项目之一，研究所在建成后将立即投入一系列的尖端技术的开发，包括四维空间的跳跃飞行和暗物质的控制利用。这一切，都将对帝国军事力气的增强起到不可估量的作用，也更有利于加快银河统一战争的进行。

七十亿克郎的投入不是小数目，然而斐迪亚斯从来都清楚地清楚自己需要的是什么，而所要的东西又该通过何途径去获取。所以他重视战略与战术，但是也从不曾轻视过技术与后方的经济——从这一点看，后世的许多历史学家不仅仅把斐迪亚斯看作是单纯的军事家，更称许其具有卓越的政治才能。

10：45，随行的副官亚里克斯少将已经开始着手安排回程的事宜，而帝国的元帅却依然细致地了解着这项绝密工程的方方面面，在工地周遭与属下边走边谈。

「啊？这个地方——」忽然间，斐迪亚斯顿住了脚步，向四周望着，目光忽然黯了一下。简森上校吃了一惊，也连忙四处查看有何不妥之处。

周围是一片银河系里被称为「霸王之树」的红楗树，这种树成年后能够高达十丈，耸入云霄，令其他植物望尘莫及。然而因为树的根系需要很大的生长范围，一棵树就要占据接近一百平方米的空间，是以在首都科培尔这样寸土寸金的星球上，种植这种树的也只有寥寥好几个公园而已。

眼前这片土地已经被军方征用，进行重新规划建设，这些红楗树被连片拔起，截枝去叶，整整齐齐地堆在一起，为了赶工期，军工部队正干得热火朝天。

帝国的主宰者却怔怔地望着工地中仅存的一角树木，眼神有些恍惚，忽然开口问了一人很奇怪的问题：「上校，以前这个地方是做何用途的？」

负责人不防元帅忽然有此一问，登时张口结舌。幸好他身边的秘书准备的充分，连忙代替长官回答道：「报告元帅，这个地方被征用前是一个市立的公园！」

「果然是公园么？」斐迪亚斯元帅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注视着仅存的几十棵红楗树，走过去抬手摩挲着其中一棵树的树干，许久才问，「是不是……一人叫做‘绿岛之梦’的公园？」

不知为何，他的手和他的声音都有些许发抖，仿佛凝视着某处。

「原来元帅也清楚？不错，的确是绿岛之梦公园。」秘书恭谨地回答，仿佛生怕有什么不妥，随即补充，「其实此物公园建成后来的人一直很少，几乎一贯是荒废着的，是以才被征用来作为研究所的用地。」

「这我清楚——一直以来，这个公园的人的确很少……」斐迪亚斯元帅的嘴角又奇怪地往上扬了一下，低低如耳语般地道，「是以，即使是有人在里面迷了路，也不大容易找到人问路呢……」

简森上校本来是全神贯注地竖起耳朵听着元帅的每一句话，此刻也不由大惑不解地搔起了头——元帅到底在想什么？这片树林，难道有何地方不对劲么？

「可怜的黛，她可是一贯都呆在这里，等我带她回家呢……」两手用力地抵住树干，那个耳语般的声线越发地有些恍惚不定了。那种幻声仿佛又响起来了，远远近近地回荡在耳畔——

「比夏哥哥，怎么会你总是发呆呢？我们来说说话好不好？」

「等等我！等等我啊，比夏哥哥！你、你走的太快了，我跟不上……」

「我的身体里，被按上了炸弹……快把我、把我扔出去……」

………………

站在红楗树林里，忽然间，以往所有的话如风般吹过耳际，清楚得仿佛那个人就在耳边私语。就在这一刻，看着周遭簇拥着他的无数下属，斐迪亚斯却觉得自己仿佛站在了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里——一个如梦幻般不真实、空空荡荡的世界里。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比夏哥哥……带我回、回家……」在最后的弥留之际，她无限信赖地望着自己。可，可怜的黛，她是永远也无法回到科培尔了——就如十五年前把她一人人丢在此物公园一样，他又一次把她独自遗弃在了那个黑暗冰冷的太空！

「停止向周边施工！不能动这个地方的一草一木……」忽然间，随从人员只看见元帅忽然用奇怪的语声下令，一面烦躁地扯着军服的领口，仿佛喘只不过气来一般，脸色异常苍白，「立刻停工！保留这片红楗树林……不能再动！」

「元帅，您不舒服吗？」看见元帅的脸色不对，阿尔培连忙走了过来。

「没什么。」虽然这么说，斐迪亚斯元帅的语气却带着明显的烦乱不安，已动手扯开了军服上的第一颗风纪扣，呼吸也有些急促，对陪同的施工负责人简森上校几乎是恶用力地下令：「听着，这一块地方绝对不能施工！我会指示规划部另外送来新的红线图——在这之前，这里少了一棵草我就唯你是问！」

「是、是的！」简森上校冷汗如雨，莫名其妙地接受了此物莫名其妙的命令。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幸好这时亚里克斯少将的及时出现给他解了围：「元帅，视察时间业已到了！车队和卫队都已经准备完毕，请启程去嘉年华宫，为摩尔老将军祝寿！」

「摩尔老将军？」低声重复了一遍，元帅的声线竟有些颤抖——像是有什么极大的波澜在他内心起伏。

此物业已失明的、硕果仅存的开国元老，在少壮派军人执政后一直受到了很好的待遇，甚至在他的女儿叛逃后也不曾受到任何的牵连与处罚。虽然脾气暴躁，生命中又几经大起大落，但却仍然健康地活到了六十大寿的日子。

也许是为了安抚老一辈的军人，斐迪亚斯元帅善待着这个被他称呼为「奥莱托伯伯」的老人，并且在每年都要为他举行一人盛大的生日庆典。尽管经常看见坏脾气的老人冲着独裁者大发雷霆，但令人奇怪的是性格同样倔强刚烈的元帅竟然一贯默默忍受了下来，毫不反抗。

亚里克斯少将吃惊地看着元帅，不恍然大悟明明早上都说的好好的，为什么忽然又临时变了注意——可那样疲惫的语声，的的确确也反应出了掌权者内心异常不佳的状态。

然而，今天斐迪亚斯元帅沉默了不一会，却一反常态地对亚里克斯少将道：「不……亚里克斯，给我临时取消此物安排——就说由于精神状态不佳，今日我无法成行。」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元帅，请回车上休息一下吧。」阿尔培忧心地上来扶着元帅。

「好。」帝国元帅口头上答应着，目光却仍然定定地落在那仅存的一小片公园绿地上。过了几极其钟，他才恋恋不舍地置于了摩挲树干的手，回身坐入了专车。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决尘而去。只留下工程负责人仍然处于惊吓之中，呆呆地站在树边。许久，他的目光才无意地落在了树上，惊讶地回过神来——他几乎要叫出声来，但是立即忍住了，只是小心地凑过去细看。

「看哪，这是什么！」

这是一棵早已枯死的红楗树。暗红色的树干上，歪歪斜斜地系了一条细细的合金丝——显然是多年前的东西。只因随着树的长大，那条合金丝已沉沉地地勒进了树身里，连丝上拴着的一块小小的牌子也陷入了树中。然而由于合金优越的质地，虽经历了常年的风雨，牌上的字迹仍然清晰可见。

笔划很稚嫩，明显是个小孩子的手书——

「祝：比夏哥哥生日快乐！黛丝04/11/00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