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权力中心

三个月后。拉梅尔星球。东区的中国街。

「煎饺！香喷喷的煎饺唻！五克朗十个！」街头的周大娘在对着过往的行人叫卖，声线忽地顿了一下——此物僻静的石库门小街上，来往光顾的都是居住在附近的住户，是以大娘对于出现在此地的脸生的人是极为敏感的。

当这个高个子的栗色头发的年轻男子踏入这条街上时，周大娘直觉上就有了推起车子就跑的冲动——那是她遇到维持城市治安警察时出现的本能反应。

虽然这位安寂静静踏入小巷的年少男子穿着休闲的便装，也没有携带武器的迹象，可活了大半辈子也算是见多识广的大娘还是从来客偶尔闪过的眼神、以及行走时的姿态，判定出来的不是普通人。

又是军方的人么？密探？南十字星？

好容易忍住了推车逃走的冲动，周大娘继续用小铲子翻动平底锅上的饺子，然而叫卖的声音低了下去，用眼角瞟着来人——想起来、这几天倒是时不时注意到有陌生面孔出现在这一带，不清楚中国街又哪里引起了联邦政府的注意？还是警察又要开战新一轮的城市街道治安管理了？

有些脸熟呢……哪儿看过此物人么？是一个大人物吧？

栗色头发的男子眼神冷冽，脸部线条有东方人的某些特征，可轮廓却比这一带的人深得多。地面车理应停在外面大街口了，他静静地一路走来，嘴角紧抿，一副不苟言笑的表情，不知为何总是让人感到莫名的压迫力。

周大娘望着他走过来，心中嘀咕了一声，只是埋头翻着平底锅里的煎饺。业已熟了，那些饺子透出诱人的金黄色，在锅底的油里滋滋作响，冒出香气。

「饺子多少财物一个？」在她低头翻饺子的时候，耳边忽然传来一句问话。

周大娘震惊的抬头，对上的竟然是那双毫无表情的眼睛，栗色头发的男子意外的在她的摊子前站住了脚，带着一种不自在的表情，开口问。

「一克朗…一克朗十个。」这样近距离的望着对方，周大娘陡然觉得心慌。

「买……买五克朗吧。」仿佛不知道该买多少合适，来客迟疑了一下，从皮夹里抽出一张崭新的钞票放在油腻的台上。

「好的，这是五十个，给您。」大娘慌慌地从锅底铲起饺子，放入纸袋子里打包好，递给来客，「您拿好。」

抓起还冒着热气的纸袋，来客只是点点头便转身走去——走向巷子最尽头那一家。奇怪，为什么这好几个月来，有无数的人走向那一家大门紧闭的住宅？

——这样的压迫力面前，她早已不知不觉的改口称来人为「您」。

等来人走了后，周美莲大娘才长长出了一口气，发现手上沾满了油污，忙扯过一张旧报纸擦手。猛然间，花白头发的大娘怔住了，望着报纸头版头条，照样头条又是打仗的消息——

「捷报频传、太阳之子再度击败帝国军队！」

粗重的标题旁，那个报道的主角却是一脸漠然，帅气的脸上带着这个街区的人经常引以为自豪的「东方人的眼神」——此物号称太阳之子的军人一直是近几年来太阳联邦新闻里报道得最多的，他的名字、几乎从来都和「胜利」两字联系在一起。

「哎呀，是他！」铲子落到了地上，大娘失声惊呼。

门外没有门铃，敲响50－32号院子大门时，里面细细娑娑的声音忽然停了，然后有人很小声的问是谁，怯怯的，却不见前来开门的踏步声。

「摩尔小姐。」提着纸袋，门外的人以平静到波澜不起的声线道，「我是海因。」

「啊，是提督大人？」门后随即响起了奔跑而来的细碎脚步声，紧闭的大门开了，庭院里给提着提壶花木洒水的少女站在门后气喘吁吁，面上尤自沾染着水珠，有些慌乱的招呼，「啊……今日这么早，您就来了？」

她迎上去，可手里的提壶忘了改变角度，水珠一下子洒到了来客皮鞋上。

「呀。」黛丝下意识的一松手，提壶砰的一声摔落在地，水溅了一地。红发少女更加局促不安起来，揉着手指，不知道如何才好：「对……抱歉。我太笨手笨脚了。」

「没关系。吃过早餐了么？」然而休闲装打扮的提督毫无介意的神色，将拿在手里的纸袋递了过去，淡然问，「巷口买的——喜欢吃煎饺么？」

「啊，周大娘的饺子！我好喜欢！只是提督吩咐过要我不要轻易出去，所以我都不大敢开门上街呢！」闻见了熟悉的香味，红发少女略带几分惊喜的笑了，拘谨的眉目舒展开来，「谢谢您，提督大人！您帮了我不少忙。」

海因没有回答，只是抬眼看了红发少女一下，望着她带着欢跃的笑意接过纸袋。一入手便察觉了份量，打开看了看，惊呼：「哎呀，买那么多！怎么吃得了？」

「两人份的……太多了么？」海因有些不知所措，抓了抓头发，「我不知道该买多少……平日都吃的军队配给好的套餐。」

「啊？两人份的？」黛丝有些吃惊的抬头，看了一眼这个年轻的军官——然而，黑色的双眸里只有毫无恶意、但是也没有温度的微笑。

青翠葱茏的院子里，紫藤花架下，两个人相对坐着。

太奇怪了……提督大人今天，居然准备留下来午餐么？平日因为军队严格的作息，他都是夜晚匆匆来看望一下，随后随即就离去的——今天是作何了？是什么特殊的节日么？

黛丝从厨房里端出了最后一盘菜，解下了围裙，在花下和海因对面而坐。桌子上摆了四个菜一人汤，虽然都是一些家常菜，但色香味俱全，海因沉默地望着，也不由微微动容。

「都是科培尔星球那边的菜，不清楚合不合提督口味。」红发的少女腼腆地微笑，有些不安，把茶杯推到他面前，「只有此物红茶，是拉梅尔星球出产的。」

「不，业已够好了。」海因面上露出了罕见的温和表情，两手交握放在台面上，低头叹息，「在军队里十年，业已很久没有吃过这样美好的居家午餐了——谢谢你让我回忆起自己还不是一台战争机器的日子。」

「战争机器？」黛丝愕然地重复了一遍此物陌生的词汇。然而海因没有回答。

「要是喜欢的话，提督以后可以多来。」她微微笑了，有些善意有些腼腆，「我别的都很笨，但家务和园艺上还是及格的——可以保证一个月内每天的菜色都不会重复呢。」

海因脸色一动，却终究还是摇了摇头：「不必了。请假出军营，是很困难的事。」

「哦……」黛丝惋惜的叹了口气，有些失望。

海因举起了中国瓷的茶杯，微微颔首致意，她也端起了茶——便，两人就在沉默里开始了这一餐。静谧中，风在舞动，满院都是花木的清香，不时有紫藤花一朵一朵的坠落在桌面上。

海因看着黛丝将那些落下的花收到一边，放在一个洁净的盒子里收好。

「紫藤花是可以吃的呢，提督，」黛丝注意到他不解的目光，微笑，「现在收起来，下一次等您来的时候，就可以做紫藤罗饼了。这是中国街的菜式，我也是方才学的——您一定没吃过吧。」

「花也能够吃么？」海因有些诧异。

「是的，我听中国街上的厨师讲，他们经常用不同的花入菜，」黛丝好容易找到了一人对方感兴趣的话题，说的话也欢快流畅了不少，「我学了些许——真是和西餐很不同的做法呢。」

可，海因却沉默了，仿佛思考着何，微微蹙眉。

「摩尔小姐，请不要再和陌生人过多接触。」提督开口，说出了冷冷的话，「您身份特殊，在这样敏感的时期还请多加小心——如今军事帝国和银河联邦，都在打探您的下落。」

黛丝怔了一下，方才亮丽起来的神色陡然黯淡，垂下了头。

「摩尔小姐，经过元首和内阁的共同商议，你能够留在太阳联邦。我们会保护你的安全，不勉强你做任何你不愿做的事情，更不会将你遣返银联或者军事帝国方面，尽管放心。」——两个多月前，她得到了这样的承诺，便一贯居住在了此物东方区的小院里，与世隔绝。

「嗯……我清楚了。提督。」她默默抬起手，将盒子里的紫藤花全数倒入了泥土。

米格而-海因看着她的脸，心里也有一丝黯然，他清楚自己夺去了此物少女仅存的乐趣。

「感谢您，菜实在太美味了。」他拾起了筷子开始用餐，一边用诚挚的声音夸奖，看着对方的脸重新明亮起来。

「是么？」黛丝喜悦而羞涩地笑着，「逃出科培尔后，我业已好几个月没做菜了。总是担心会做的很难吃，让您失望。」

「不，甚是好的手艺。」海因提督笑了笑，「让我想起我的奶奶。」

「奶奶？」黛丝诧异——她从未听他提到过任何亲人。

「是啊……我从小就没有父母，是奶奶将我抚养长大的。她有很好的厨艺，」海因提督停下了筷子，低声，「可惜她在十年前那一场空袭里去世了——那之后我就加入了军队。呵，从此长年以压缩饼干和罐装食品为生，再也没有吃过这样的午餐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嗯……」黛丝忽然觉着不安，不知怎样安慰，只有沉默。

「请。」海因提督的神色迅速恢复了淡漠，抬手示意。

紫藤花架下，两人默然相对进餐，只有午后和煦的风在舞动，紫色的花朵一朵一朵的落下。

年少提督因为巨大的战功而在太阳联邦里享有极高威望，被视为民族偶像和精神领袖，可在平日里，他为人却颇冷漠，独来独往，和同僚聚餐都是罕有的事，罔论和一个非军方的平民一起吃饭。然而这一切，黛丝作为一人外来流亡者却是毫不知情，也不会觉得受宠若惊。况且以前和她同桌进餐的人中，身分地位高如斐迪亚斯元帅的也大有人在——所以既便知道了，大约也不会感到这是一人怎样的殊荣吧？

然而既便如此，出于一贯的羞涩腼腆，面对着海因提督，红发少女依旧显得局促不安，几次将筷子里夹着的饺子掉到桌面上。

——面前的人尽管不说话，然而他带给人的压迫力、似乎丝毫不在比夏之下哪。

第三个饺子掉到台面上的时候，海因提督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也不说话，只是将自己手中的那个饺子夹到了她面前的盘子里。

「我来吧，」黑发黑眸的提督开口，「对于筷子的使用，在下比摩尔小姐熟悉的多。」

黛丝的脸蓦然红了——这就是提督和比夏的区别吧？要是换了那个人，他那双一贯向上看的眼里一定是全然看不见自己这般的窘态的，他眼里可只有自己。

逃离科培尔后，流亡了这么久，见到的除了政客就是军人，每个人对她心怀叵测，都想让她作为政治筹码——说起来，还是从未有过的碰到这样的人。

这个米格尔-海因提督其实是个很好的人呢。

「米格尔-海因？」脑子里回想着此物名字，一不留神嘴里就微微念了出来，花下就餐的年少军官立时抬头看过来，黑色的眼睛若有所思：「嗯？」

黛丝连忙低下头，讷讷：「我像是…像是听过你的名字——你、你是不是经常、经常和比夏哥哥打仗？我听他说起过你……说起过好多次。」

「斐迪亚斯元帅？」终究从红发少女嘴里听到了这段时间她似乎刻意回避的那名字，海因提督嘴角不经意的流露出一丝笑意，放下手中的筷子，将头侧向一边，迟疑了一下，「说起来……有件事，不知该不该告诉摩尔小姐。」

「何？」黛丝问，惊讶。

「比夏-冯-斐迪亚斯于宇宙历37年6月18日、也就是你出逃科培尔的当天夜里发动了政变，在少壮派军人的支持下推翻原政权，上台执政。」海因提督淡淡开口。

红发的少女垂下了眼帘，微微道：「这个我知道——流亡到银河联邦的时候，史托克议长劝我和比夏哥哥作对，站出来反对他和他的国家，就告诉了我这些事情试图说服我。」

「尽管我逃离了科培尔，可是，我不会做对祖国不利的事情。」黛丝忽然抬起头来，对着对面的提督笑了一下，笑容有些惨淡：「不过，我不震惊，真的——提督您也理应知道比夏哥哥是何样的人吧？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他迟早会把权杖拿到手里去的。我清楚的。」

黛丝叹息：「他很优秀，然而却也有太大的野心，不能被任何人支配和压制——他这样的人，要是不能按部就班的成为帝国继承人的话，那么背叛就是他唯一的道路。」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一向以来都是腼腆羞涩的少女，忽然间说出这样犀利的话来，让对面的军官微微一怔。

不愧是帝国新主宰者曾经的未婚妻啊……尽管一贯不见她如何开口，但她对那个人的了解却是如此深刻，几乎连联邦智囊团都无法相比。

海因提督在内心叹息了一声，望着红发少女带着浅浅雀斑的脸，那样的平凡而拘谨，完全和立体影像里那「帝国之星」俊美无俦的风度不能匹配——然而，为何竟然是此物普通的女子、率先叛离了那和最高权力者之间的婚约？

他忽然觉得有些好奇起来，忍不住细细再看了她一眼。

「提督大人您也很强。」忽然发觉自己是在比夏的对手面前这样盛赞比夏，黛丝回过神来后有些局促，将落在桌面上的饺子拨入盘子，转过话题，「比夏哥哥对我说过，您是他在银河里唯一的敌手——他可是很少这样称赞人的呢！」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是么？那太荣幸了。」海因提督淡淡的笑。

「比夏一生里大概没有好几个人能够让他看得起吧？连狄士雷利元帅他都不以为然呢。」黛丝笑了起来，说起青梅竹马的伙伴，「他老是和我说，要是他和狄士雷利生在一人时代，那么那场战争里留在史册里的就不仅仅只有那一个名字了。」

海因微笑着听着，将此刻对于新帝国元帅的评价一字一句的记在心里。

「摩尔小姐，我有个消息要转告你。」这样谈笑了不一会，海因提督的脸色转为凝重，迟疑了许久才道，「或许你还不知道，在上个月，政变发生后不久，你的父亲：奥莱托-德-摩尔上将，业已被军事帝国限制了自由软禁了起来。」

笑容在少女的颊边凝固，黛丝的手下意识的一松，又一个煎饺从筷子里啪的跌落在桌面上，声线沉闷。她有些不知所措的低下头去，显得苍白而不安，可不多时她就抬起了头。

「作何会！父亲已经退役多年了——这次政变他也没有参与！」一连串的话从红发少女的嘴里吐出，情绪激烈，「比夏哥哥怎么会连父亲也不放过！我父亲他如今怎么样了？」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她的手蓦然伸过来，抓住了海因的衣袖，用力而急切。

「只知道这时被政变军人逮捕的有埃德蒙-冯-斐迪亚斯老元帅，托罗斯基-科塔夫参谋长，以及国务卿亚当斯-克莱蒙德等数十名前政府重要人员——其中国务卿亚当斯.克莱蒙德6月22日旋即被秘密处决。」海因静静回答，按住了她的肩膀示意她冷静，「黛丝小姐，我们暂时没有摩尔上将的新消息——斐迪亚斯元帅对外消息封锁做得挺不错。不过，以我们的情报网所知、目前还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令尊有什么不测。」

「不……他要是连亲叔父都背叛的话、那就是业已下决心要清理一切了——他什么都不会再顾及的！」黛丝显然被此物忽可来的消息打乱了神志，喃喃，「糟了，他、他开杀戒了！怎么办？提督，作何办？」

对着这样选错了目标的求助眼神，海因报以淡淡的苦笑：「抱歉，摩尔小姐，我无可尽力——或许，真不该把这样的消息告诉您，徒然增添苦恼。」

「或许，我回科培尔去？我回去向他请罪？」她喃喃自语，茫无头绪，「是的，我让他多丢脸呀……他肯定不会放过父亲的！我回去领我应得的那份处罚吧！只要他放过我父亲！」

说到最后，声线渐渐又变得紊乱而发抖。

「不，摩尔小姐，斐迪亚斯元帅是不会只因私怨而做出这样举动的。」海因轻声安慰，拿出了随身携带的成影仪，「军事帝国方面新政权成立后、斐迪亚斯第一次在全国通讯回路上做出的正式声明，你能够看看。」

「啪」地一声，仪器打开，聚合的光下，金发元帅的脸渐渐地浮现，带着一贯骄傲的神色，将手按在象征军权的黄金权杖上，在三维立体的激光平台上对所有人宣布：「银河军事帝国治下的所有人民，我：比夏-冯-斐迪亚斯，于今日在此宣布就任新一任的帝国元首……」

只是看了那个人一眼，黛丝的手忽然又抖了一下——不过好几个月不见，比夏…比夏哥哥，业已这样不同了么？连他的眼睛里，都仿佛藏着一把刀！

「……请原谅，这一次政权的非正常交替给人民带来了动乱和恐慌，然而要是大家配合的话，我承诺将会将这一场动荡减轻到最低点，一切将合理的秩序将很快被恢复，所有的人都会得到应有的东西。」最后，聚光灯下，被少壮派军人簇拥着的帝国新元帅微微一鞠躬，结束了发言，「请不必惊慌，请大家寂静地、满怀希望地迎接一个新的、更好的时代吧！」

黛丝聚精会神的看着，一直到全息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影象消失，还有些回只不过神。许久许久，她的脸上泛起了一丝红晕，微微吐了一口气：「啊……是这样？看来，父亲暂时不会有事了。」

「哦？」海因的目光转到黛丝身上，有些不解——在这次的谈话中，斐迪亚斯说到了老元帅和参谋长等当权者的处理，却一句未提摩尔上将，不知此物女子从何得出此物结论。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你看比夏的眼神——里面没有血腥气。而当他准备做某种可怕打定主意的时候，他的眼睛就会快速的眨动。」黛丝还是盯着业已空白的投影空间，回忆似的喃喃，「他说到自己叔父的时候，挥手在身前由右往左划了一下——不不，那不是‘处决’的意思。」

她蓦然笑起来了，转过头看着一面聚精会神听着的提督：「提督，你不知道，从小我喜欢呆在一面看比夏做模拟战争演习，所以也清楚他的一切细小动作——要是遇到他决心作罢或者不再追击的情况，他就会这样子的一摆手，随后眼光就立刻投到另一边的战局上啦！」

海因提督怔了一下，低声问：「模拟战争演习？」

「是啊！」黛丝笑了起来，「提督没有做过么？我经常看比夏做那种叫做‘四维空间跳跃模拟战术演习’和康斯坦丁博士编制的‘征服与命令——银河系战争模拟’呢～他很厉害，基本上每一项都是满分，除了在后勤供给和军队hp（健康指数）上会扣一点。」

「是么？」海因提督若有所思的微笑，「真是个天才呢。」

黛丝却关上了全息屏幕，笑了起来：「提督大人，感谢您给我看了这一段影像带！既然如此，我能够置于大半的担心了。」

「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海因提督有些莫测的笑了笑，微微躬身合上了全息影象屏幕，「摩尔小姐不愧是帝国元帅的未婚妻，如此了解斐迪亚斯。」

听得这样的话，黛丝脸色蓦然有些不自然，沉默下去。

「不，比夏他不喜欢我和我说话，他老是说我笨——」黛丝沉默好一会，低声喃喃，「所以从八岁开始，我只有在一边揣摩他的一举一动，猜测他的意思。后来，就算他不说话，我也能清楚他心里到底是高兴还是不开心。」

海因提督轻微地叹了口气：「那样很辛苦吧？」

「嗯……」黛丝细细地应了一声，垂下头去，声音里忽然有了一丝哽咽的意味，连忙抬起手捂住脸，仿佛多年的委屈和不安终究被某个人发觉。

「他很优秀，而我太丑太笨了。」她喃喃，「比夏总是嫌弃我，说：‘那么笨，跟你说了也没用’——‘蠢成这样，我真奇怪自己作何会认识你？’——‘长得那么丑，还敢摔跤！’——啊，就因为我长得不好看又笨，是以连摔跤都不能够呢！」

黛丝本是很委屈的嘀咕着，但说到最后一句忽然忍不住笑了起来，那种笑容却是复杂的，仿佛忽然回到了童年时。

在他们从未有过的去绿岛之梦那个公园玩时，她一连摔了四次跤，最后痛得在地面哇哇大哭。那个走得飞快的少年不得不返赶了回来扶起她，一面替她揉着，一面怒气汹汹地责骂：「黛！你此物丫头，长得那么丑，还敢摔跤！」

然而，八岁的她却听得出，这样的语气里也藏着关切和焦急。

——只可惜，那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回过头来扶过她。在十几年的成长岁月里，他越走越快，越走越远，已经是她再也跟不上，甚至，是再也看不到的了。

黛丝坐在紫藤花架下，遥遥地想着过去的琐碎小事，面上浮起了一丝笑意，渐渐失神。而坐在一旁的海因提督着默不作声的看着她，黑色的眼睛里有着复杂奇特的表情。

拉梅尔星球的风在微微吹拂，庭院里寂静无声，只有紫藤花簌簌落下。

日光渐渐西斜，变得黯淡如血。

「要是有关于斐迪亚斯元帅的新的发言，我会第一时间拿来再给小姐看的。希望您不要过于担心了。」沉默了许久，仿佛觉着再呆下去不妥，海因提督微笑着站起来，点头告辞，「黛丝小姐，你的园艺技术很好——这满院子的花草也很漂亮。」

「是啊！拉梅尔星球上的人造土和空气都很合适花草——比科培尔那边好多了呢。」说起园艺，刚刚低落下去的情绪重新调动起来，微笑在黛丝面上盛开，「你看，月下香开得正盛，提督要不要带些许回去送给女朋友？」

她殷勤的采下了一束花，用丝带扎好递过来，香气扑鼻。

「不用了，实在没有可以送的人。」海因微微一欠身，走了开去。

「欢迎再来，提督大人。」送客人到了大门处，红发少女带着微微的赫然说出感激的话，绞着衣角，「说真的，在太阳联邦如果没有您的照顾，我真不清楚怎么好——请您有空多来这里。」

「我会再来的。」海因顿住了脚步，许诺，「因为在这个地方我觉得很舒服。」

「那就多来吧，」黛丝松了一口气，微笑，「有提督在，我也会觉得安心很多呢。」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忽然下意识的错开了视线，回身疾步走了。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在背后的门阖上之前，满园的飞燕草为底的青色上，红发少女的笑靥清浅明亮，带着某种信赖和感激，凝视着军人远去的背影，在漫天的晚霞和微风里微笑。

海因提督不做声的走着，脸色苍白而严肃，一缕说不出的刺痛钻入内心。

作何能告诉她，尽管表面是让她在这个星球上自由的居留下来，事实上，却是有一个小队的秘密警察时刻监控着她？连她一天吃了何东西，和谁说过几句话，甚至庭院里的一草一木，都会被写入备忘录，拿到秘密警察部门进行归档。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而被她视为保护者的自己，这样殷勤来往于此的原因同样是不光明磊落的——他是为了军事帝国的元帅：比夏-冯-斐迪亚斯而来。

作为太阳联邦的军事统帅，他迫切的需要那最强对手的详细的资料。而和那人并肩长大的红发少女、元帅的未婚妻，可以说是全银河系里最接近、最了解那个当权者的人了。她提供的一切细节，都将作为军事智囊团研究那个最强对手的难得的第一手资料。甚或，在将来某一日，这一枚棋子将会发挥出异乎寻常的作用，对那人进行牵制。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天真的、善良的、轻易相信别人的黛丝-德-摩尔小姐，你渴望走了政治权力的中心、远离战火和权谋，自由自在地过一人普通人的生活……其实，这何尝也不是我心底的愿望？

战火还在蔓延。每个人都在命运的河流中顺水而下。

可是，树欲静而风不止，置身于时代洪流中的你我，又怎能轻易摆脱？

暮色中，他出了街区，有些神思恍惚，也没有留意到周大娘的殷勤招呼。

夕阳如血。半空中忽然有一阵风掠过，带来隐约熟悉的气息，极远处一声清脆的裂响，仿佛什么掉到了地上。海因提督忽然间回过了神，眼神陡然凝聚——提督重新向着那小院子飞奔而去，只是一眨眼就消失在小巷的尽头，迅捷之快令卖煎饺的大娘吃惊不已。

「摩尔小姐！」他来不及敲门，拔出折叠的军刀插入门缝，用力一切而下，将门锁斩为两截。海因提督握紧了光子枪，冲入了庭中，四顾低呼。

可庭院里已经没有人。桌子和碗筷都还摆在紫藤花架下，保持着他走了时的模样，只有一口碗跌落在地上，四分五裂。

一种不祥忽然攫取了他的心脏，海因提督持枪搜索着空无一人的房子，耳边业已听到外一个街区监控的军队发出了隐秘的警告，电光火石间，整个中国街上埋伏着的南十字星人马都开始迅速行动，东北角传来了交火的声线。

——有敌人闯入了这里！

海因提督飞快地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急奔，却看到一架小型太空梭正被激光炮击中，拖着长长的火光，从半空密集的火网里掉落了下来，有几个黑影跳伞逃生。

他认出，这一架并不是太阳联邦的军用太空梭。

巨大的火焰呼啸声里有人在呼救，声线细微惊惧。

「摩尔小姐！」他吃了一惊，朝着落地燃烧的太空梭飞奔而去。

坠毁的太空梭在燃烧，一连串的爆炸发出的冲击波几乎将他掀飞出去。头顶的战机里传来惊呼，那是同僚们在警告长官不要冒险靠近。可海因提督顾不上这些，径自跳上了那一架起火的太空梭，踩着已经在高温下开始软化的金属外壳，寻找到了声线的来源。

那红发的少女蜷缩在座位上，被安全带捆绑着，几乎恐惧到有些迟钝，只是怔怔地睁大双眸望着外面，被舱内四起的火苗和浓烟吞没。一直等到看见黑发黑眸的年少军人出现在窗口，她才蓦然叫了起来，仿佛电光火石间回过了神来。

「提督！提督！」黛丝拼命挣扎着，，「救救我！」

脚下的金属在融化，那种可怕的热度几乎要穿透厚厚的军靴底部，将他的双足烧焦。然而海因提督没有退缩，反而合身扑到了滚烫的机舱上，回肘用力一击再击，敲碎了双层玻璃。

外面的空气透入了舱内，让黛丝振作了一些。

「提督！快回来！」头顶的僚机在对他喊话，「危险！要爆炸了！」

可海因提督并没有理会，只是伸出手用尽全力扳开了金属的机舱窗棂——整个太空梭的金属外壳都在高温下开始软化，白手套不如军靴底部那样隔热，他刚一用力攥住窗棂，手上就发出了嗤嗤的灼烧声！

然而提督竟似毫不感觉疼痛，紧握着窗棂，一直到将它拉出可容一人人勉强爬过的缺口。而此刻，机舱内部业已伸手不见五指，浓烟和烈火吞没了座位上的少女。

「出来！」他厉声大呼，伸出血肉模糊的手，「快解开安全带，拉住我的手！」

可黛丝仿佛被这样的剧变吓住了，手指不停颤抖，竟然几次都无法解开缠绕在她身上的带子。太空梭上的火越来越旺，海因厉声催促，然而注意到黛丝根本无法完成他任何一人吩咐的动作时，他忽然抬臂一撑，干脆整个人从缺口里跃了进去！

「提督！」半空里的同僚在惊呼，「危险！要爆炸了！」

浓烟里，他摸到了那瑟瑟发抖的女孩。

「不要怕，是我。」他轻声道，声线镇定，「屏住呼吸，烟有毒。」

浓烟滚滚而来，刺得人根本无法睁开双眸。黛丝看不到他的脸，却感到一双手迅速地解开了她身上的安全带，然后把一块手帕覆盖在了她的口鼻上。

「提督！」她颤声惊呼，手足一得了自由，便惊惧交加的扑了过去。

一双坚实有力的手臂及时抱住了她，将她护在怀里，安抚着她几近崩溃的情绪。

「不要怕，没事了。」海因提督低声，「扶着我的手臂，现在我带你出去。」

「嗯。」黛丝颤声回答，紧紧攥住了他的手臂，从座位上霍然起身来。可刚刚霍然起身身，便发出了一声惊叫，整个人往前倒去，「不，这地板……好烫！」

海因提督一个箭步抢身出去，把快要跌倒在地的少女重新抱住。

「抱歉。」他短促地道，「我忘记你的鞋子没有隔热功能，根本无法接触高温的舱底。」

黛丝在他怀里微微颤栗，下意识地抱紧了他的脖子。要……要死在这里了么？她惊惧地想着，四顾，却看不见任何东西。

「不要怕。」耳边忽然传来军人低沉的声音，那两手如钢铁一样回护着她，毫不动摇——那一瞬间，尽管置身于地狱般的烈火浓烟里，她的心忽然间却安定了下来。

他抱着她，凭着直觉判断，往安全处口处摸索过去。四周都是浓烟和火光，整个机舱在剧烈地颤抖，不时发出爆炸声，摇摇欲坠。

「提督！！」高空里传来同僚最后的焦急喊话，「快出来！要爆炸了！」

「闭上眼睛！」在火舌卷来的瞬间，海因提督忽然将她拦腰横抱起来，朝着安全门飞奔出去，一把将她的头摁入了怀里，「抱住我！屏息！低头！」

轰然的巨响中，火焰在电光火石间吞没了机舱。在左右舷的两个推进器发生爆炸的刹那，一个火球从舱内滚了出来，那竟是海因提督抱着怀里昏迷的少女，从火海里硬生生闯了出来！

「提督！」无数人发出了惊呼。

得救了……在呼吸到清新空气的那一瞬间，她脑子里闪过了最后一人模糊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