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莹的想法◎
曰的何?
云乘月使劲眨眨眼。
但她没有看见后文。反而, 久违的提示响起来了。
【获得黄色情感,薛无晦的担忧】
【他看出了你的不对劲,心中升起忧虑】
【应用之后, 肉身稍稍修复】
她感觉到一点温暖的情感没入《云舟帖》,但并未成为情感池中的笔画, 而是融化、消失。接着,她体内的隐痛消失了些许。
她愣住了。《云舟帖》恢复了?之前它表面没有异状,可收集情感的能力消失了,这段时间她也没有收到任何新的情感, 直到现在。
况且,「修复肉身」此物能力……来得也太及时了!及时到她产生了错觉, 觉得《云舟帖》是有灵智的,就像是一名亲切观望她的长辈。
另外, 怎么会收集来的情感没有用于「凝聚新剑」?新剑明明还差三分之一。
她跟前出现了幻象,那是曾经的夕阳, 还有夕阳下高大瘦削的背影。那人转过头, 逆光的面容看不清楚,但她一定在笑。
「……老师?」
明知不可能,她却还是抖着嘴唇,再喊了一遍。
没有回音。
只有一两手,将她从雪地里抱起。
「云乘月?!」
他的声线难得这样惊慌。顶着「白泽」这具傀儡,他的面容甚是陌生,只有眼神是熟悉的。云乘月盯他不一会,莫名笑出声。幻象消失了, 但是……真实出现在她跟前的人, 也不坏。不, 是很好。
「我没事, 只是休息一会儿。」
她费了一番唇舌,才让他相信她真的没有受伤,只是突发奇想才躺在地面看雪。
云乘月原本想隐瞒自己的身体状况,从前她还是大师姐的时候,就习惯这样做。大概照顾人的一方,都有点报喜不报忧的毛病。
但犹豫不一会,她还是选择了坦诚相告,也包括《云舟帖》的异常。
薛无晦渐渐冷静下来,但拧住不放的眉头还是说明了他的担忧。
「回去再说。」他简洁一句,扶她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其实云乘月觉着自己还能走,但是……
她微微靠上他的肩。需要的时候能有人依靠,感觉不坏。
「我们回家。」她说,刻意使用了这个字。不少年前,当老师还健康、能够从野外把她拎回去的时候,就常这样说。后来她负责照顾师弟师妹,成为了那把他们从外边领赶了回来的人,也经常说这句话。
他「嗯」了一声。
他说:「下一次……」
「什么?」
「……不要躺在雪地里。」
「我不会着凉。你忘了?我以前经常在雪地里睡觉。」
「身体不好的时候,还是不要这样做。」
「啊,有道理。」
「对了,薛无晦,我该告诉你一声,我给了双锦一块记录了真相的净化晶石。」
「何?!万一她告密……!」
「不,我专门录的一块,不涉及我们任何布置,只说了那个人的意图和布局。播放之后晶石会自动毁损,不能修复。」
薛无晦才置于心,却还是有些不满:「她那样的庸碌之人……好,我知道了,你想做就做罢。」
「感谢你。」
「何必言谢。」
「我清楚,但……感谢你。」
她用力搂住他的脖子,头靠在他肩上:「谢谢你陪在我身边。」
过了很久,他才说:「嗯。」
他们迈入朝暮巷,回到小院。已经是晚上了,两侧院落里是人和动物的声音,间或有打孩子的吵闹声;灯火被墙阻隔,仍旧顽强地透出光亮,黯淡而温柔。雪小了些许。远处似有劈柴的声线。
雪落不进这间小院,只在外面招摇,仿佛有一层透明的罩子。
云乘月站在院子里,抬头去看星星。风雪彻底遮蔽了星光,天际一片灰黑。但她望着上空,神情异常专注。
薛无晦在一旁看着她。
「你说,」云乘月突发奇想,「那人会不会来抓我?」在今天这么大动静之后,那人会不会想把她扔进大牢,避免她再闹事?
薛无晦摇头:「如果他要抓你,一开始就会这么做。你身后方毕竟站着王夫子。那人状况不佳,又接近关键时刻,轻易不会愿意鱼死网破。」
「我原本也是这样想,是以行事无所顾忌了一些,但……」
「但?」
云乘月若有所思:「今日斗法,我发现身体开始承受不住神魂释放的力量时,忽然有了一人新的想法。那人之是以放任,或许是只因它也需要我找回原本的力气。」
院子里沉默了一会儿。
云乘月忽然扭头盯着薛无晦:「你早就想到了?」
薛无晦业已恢复成死灵的模样。他拧着眉、略抿着嘴唇,目光深邃复杂,好一会儿点点头。
「不由得想到这一点并不难,你只是一叶障目。」他顿了顿,喉头滚动,「我本来想为你悄悄解决……」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们对视片刻,云乘月终究明白过来,有些震惊地睁大眼睛:「难道你一直在为我……」
「嗯。」薛无晦移开目光。
云乘月确认了:他一贯在悄悄给她输送力量。他们之间结下了帝后契约,此物契约最初是为了让薛无晦能使用一部分生机仙气,但反过来也能够——让死气进入云乘月体内。
可是,把死气转化为生机?除了新剑的「斩死为生」,还能如何做到……等等。
云乘月沉下脸:「出来。」
好一会儿,一柄缺了剑尖的剑的虚影,才慢吞吞浮现出来。这种缓慢的姿态,可以视为人类的忸忸怩怩。
「你们私下联手?」云乘月质问。
新剑不情不愿地回答:[也,也不算私下嘛……那时候你在昏迷。他说他愿意的。那,那不然你以为,自己身体为何康复这么快?]
云乘月又去看薛无晦:「你知道用死气转化为生机有多不划算?一千分死气才能转化为一分生机,你,你……」
「朕不缺死气。」薛无晦冷冷道。
「但你也需要力气。」云乘月说,「死灵如果使用力气过头,也会虚弱,而虚弱的死灵容易被更强大的死灵当成食物盯上,你……」
「世上绝无比朕更强大的死灵。」薛无晦继续冷冷出声道。
「不是这个问题。」云乘月有点生气,「我不希望你为了我牺牲自己,不希望你为了我让自己陷入危险。」
他盯着她,眼神变得奇怪。
「那你有没有想过,」他说,「我也一样?」
她怔住。
空气静默下来。
她几次张口,都不知道该说何。最后,她神情软下来,说:「抱歉,我应该先说感谢……好,好,我知道,无需言谢。」
她转头看向新剑:「我现在还需要他的死气吗?」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当然越多越好……不不,我是说,也能够收集情感来修复,这样更合适。]
新剑晃了晃。它也越来越像人了。
云乘月又看向薛无晦,诚恳道:「你看,不需要你牺牲,我也可以让自己好起来。而你保持充沛的力气,就意味着我们胜算更高,所以,别再悄悄牺牲自己了,好吗?」
他还是皱着眉。不论真实年龄多大,他看上去依然是青年模样,况且只因长发披散,那样子甚至有些孩子气。只不过,他到底点点头,摆出成熟的模样。
「好,这样自然是最好的。」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他说着,走到房门前,推开门后回头看她:「你该休息了。」
云乘月下意识按住心口:「可是太清剑……」
「你现在应该先休息。」他语气坚决,「反正接下来的时间,我们都是等。你有何想做的,大能够渐渐地尝试。」
望着他的神情,云乘月决定不和他争论。何况她现在的确因虚弱而疲惫。
「好。」
她迈入室内,简单用「水」字清理一番,又摆弄了一下床头放着的黑色绒毛兔子。兔子用红宝石的双眸凝望着她,仿佛在幽怨地指责她太久没关注自己。她揉了揉它的兔子耳朵。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那么,晚安。」她躺进被窝,冲屏风外的人影小幅挥挥手,「尽管你不需要睡觉,但假寐一番,也许有助于精神恢复。」
他坐在屏风外,拿出了一本书。「光」字的书文之影照亮房间,现在自动调节了亮度和角度,让光变得黯淡,并且只笼罩在他身上。他成了屏风上一张捧着书的剪影,安静秀气得像一幅画。
「我看看医书,接下来这段时间,我会多去医馆坐坐,总不能说几句话就漏了馅。」他的影子翻过一页,几缕长发微微地晃动。
「真的不需要睡一会儿?」云乘月翻身侧卧,眯眼盯着那个影子,「我总觉着,昼间也做事、晚上也做事,一贯这样下去,就算是死灵,精神上也会疲惫。一疲惫,就容易松懈——万一被人趁虚而入呢?」
「不会。」影子还是在看书,像是非常专注,「睡吧,我守着你。」
云乘月静静地望着他,渐渐地合上眼睛。
「好吧……晚安,薛无晦。」
「晚安,云乘月。」
……
这一天白天的时候,诸葛家。
诸葛夫人和老爷都是工部的官员,虽是小官,不必上朝,每日却忙忙碌碌。尤其前段时间工部尚书突然身死,工部一时混乱,两人更是忙得不可开交,天没亮就走了。
诸葛聪今日得闲,在家睡了个懒觉才起来,还想着今日的早点是芝麻糖包子配豆浆,是妹妹爱吃的,便与找妹妹一起吃早饭。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哪清楚,丫鬟告诉他,说「小姐一大早就出门了」。
去哪里了?诸葛聪正疑惑时,陆莹就匆匆跑了回来。
她赶了回来时脸色煞白,像是被什么吓到了,一脸神思不定,看见他时才眼睛一亮,招手说:「哥哥,你来一下。」
连丫鬟都不要,关起房门来和他说悄悄话,第一句就是:「我刚从云乘月那儿回来。」
诸葛聪一听就严肃起来,连忙置于手里的芝麻糖包子:「是又出事了?」
陆莹摸出一人粉金色的圆晶石,往桌上一拍:「一起看……先别碰,你先发道心誓。」
见她神情严厉,诸葛聪更加严肃,仔细细细发了绝不泄密的道心誓。
神识浸入。
诸葛聪一开始还在倒抽凉气,后面直接悄无声息。反倒是陆莹,一直沉默,比他沉稳不少。
「……哥哥,你作何想?」看完后,陆莹将晶石收进锦囊,还加了好几道封锁的符文,密密麻麻的「锁」字将锦囊围得密不透风。
诸葛聪沉默着,消化了一会儿,才道:「我想家里独善其身,最好走了白玉京,但……」
「但很难。」陆莹接话道,「爹娘都是官员,没有确凿证据,他们不会离开京城。就算有证据,他们也很难舍下同僚、邻居和亲人。」
他们的父母都是尽职尽责的官员,又温和慈爱,素来乐善好施,和所有人都处得很好。又冠着「诸葛」这个姓氏,虽然不如本宗显贵,他们却都很注意维持世家的体面、品行。要诸葛聪说,他的父母可比许多人都更配得上「高洁」二字。
「哥哥,我们还是要试试。」陆莹果断道,「你向来能干,在家里说得上话,父母也肯听你劝,你还是要去劝他们试一试。晶石中记载的消息,我们不能瞒着他们。」
诸葛聪叹了口气:「是,你说得对。只不过,我怕他们不肯发道心誓,又或者看了内容后,觉着这是造谣,宁肯违背道心誓,也要将消息往上禀告,那不就害了云道友?」
「说到这个……」
陆莹露出奇怪的表情:「我遇到了一人人,他说他或许能帮上忙。」
「何人?」诸葛聪问,「云道友的人?」
「应该是,他也有这东西。」陆莹指了指晶石,「他说他认识爹娘,关系还很不错,他叫杜尚德,哥哥,你听过这个名字吗……哥哥?」
诸葛聪一跃而起。
「杜尚德……那不是工部尚书杜言吗!爹娘都很推崇他,可他、他不是死了?」
兄妹俩面面相觑。
最后陆莹严肃地说:「云乘月不会骗我,总之,我们要试一试。」
「如果成功,哥哥,你就带着爹娘去明光书院避难。」
诸葛聪神情一动:「那阿莹你?」
「我要留在白玉京。」陆莹一脸平静,显然早就想好,「我要留在这个地方,站在云乘月这一面。」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就这样,诸葛家悄悄忙碌起来。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对于兄长的行动、爹娘的反应……这些后续的事情,陆莹都没有很关心。因为从那一天起,她就将所有的华服美饰收起,不再享乐,也不再要有服侍。
她每天只做一件事:苦修。
逐日弓在她手中一次又一次拉开,她还是永远待在家里的靶场,只为了让「射」字更精纯一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不知兄长到底用了什么法子,竟然真的说服爹娘离开。他们请了假,开始悄悄收拾行李,留下愿意追随的下人,又用厚礼送走不愿走了的下人。很快,在新年开头不久,诸葛聪带着他们低调离京。
临行时,她爹娘抱着她作何都不肯撒手,她阿娘的眼泪落了一串又一串,险些就要留下来和她待在一起。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好不容易得回来的心肝,娘怎么舍得下?明知有危险,怎么舍得下?」
爹娘都在哭,陆莹也红了眼眶,却反而更坚强。在她很小的时候,那时她还会幻想自己有家人、有依靠,常常在受苦时偷偷落泪,暗自思忖如果有娘,她一定要抱着娘痛哭,好好诉说自己的委屈、痛苦。后来她断了念想,很久没再有过这种幻想。
现在,她却又想起来了。她发现,和幼时的幻想不同,当她真的抱着她的家人,抱着这些温暖的、可爱的人们,她更多想要表现出来的是坚强。
「阿娘,我留在这里不光是为了云乘月,也是为了保护你们。」她认真说,「我不愿将命运全数交付他人手中。既然明知我们都有危险,那我宁愿拼死一战,为你们也为我自己,亲手夺下那一线生机。」
她爹双眸红红地站在一边,一人劲地说:「阿莹长大了,阿莹长大了……」
她娘愤怒地捶了她爹一下,哭道:「我宁愿阿莹没长大!阿莹永远是娘的孩子,分明该娘来保护你……!」
到底,她还是劝走了他们。
「娘,爹,哥哥,你们放心,我们一定能活着再相见。」
诸葛聪对她暗中点头。他们业已联络上了照天教的人,甚至他本人也发下道心誓、成为照天教的一员,这次出京也有人接应,理应安全无虞。
等接到消息,知道家人顺利到达明光书院后,陆莹就彻底放下心。她一人人住在京城的宅子里,没了担忧,得以更加沉心静气,专注苦修。
她的进步快得惊人,放在以前她肯定不少得意,现在却只余平静。尽人事听天命,她只是在做自己能做的。
每日戴月披星,射出一箭又一箭。她过去也曾为了自己的性命而刻苦努力,可现在是不同的;现在她也面临危险,却知道身后有人等着她,身边也有好友在一同作战。
在此物过程中,只有一件事短暂地打扰了她。
那正好是在父母离京的前一天,夜晚的时候,季双锦蓦然来找她。
陆莹有点吃惊。进京后她很少见到季双锦,尤其有一次,她私下去三清阁找季双锦,和她大吵一架后,她就再没见过她。
进京后的季双锦向来是意气风发、春风得意的样子,可那天夜晚出现在她面前的季双锦,却是神不守舍,连她引以为豪的官袍穿歪了都没发现。
「陆莹……」
陆莹一把关上家门,生怕被她发现家里空了不少。她抱起手臂,一脸戒备,讽刺道:「作何,季大人大驾光临寒舍,是有什么要事?听说你们三清阁最近查处了不少半死灵闹事的案子,季大人理应忙得很,怎么有空来我这儿?」
季双锦怔怔地望着她,脸色白得可怕。
看她这副样子,陆莹心里又软了一点:「你……你生病了?我听说前几天你和云乘月打了一架,是受伤了,还是大受打击?」
听到云乘月的名字,季双锦就有了反应。她蓦然抓住陆莹的手臂,压低声线:「她肯定也告诉你了,是不是?」
陆莹陡然警惕起来,面上却不显,平平道:「告诉我何?」
「那块晶石……」
不是吧,季双锦也有?陆莹犯起了嘀咕。云乘月这心也太大了,就算是朋友,可季双锦可是三清阁的官员,不该保密吗?
她松了手,有些踉跄地退后两步,在原地喘气。
陆莹何都没说,可季双锦从小就浸在察言观色的环境里,当官之后更多了不少实干经验,哪里会错过那一星半点的不自在?
「陆莹……你信吗?」
看她这副样子,陆莹干脆也不装了,冷冷道:「是啊,我信,作何了,你要告发我?」
她的话让季双锦一人哆嗦,好似被人打了一掌,狼狈中又带点愤怒。
「……我不会做那种事!陆莹,你把我当何人?」
陆莹撇嘴:「我只清楚,要是她说的是真的,那最近那些惨死的可怜人……不说有你一份吧,你也是在助纣为虐。」
季双锦又哆嗦了一下。她的腰背不自觉微微弓起,整个人像缩小了一圈,显得瘦弱可怜。
「我……」她咬咬嘴唇,忽然强硬起来,「我不信。对,我不信。这些指控没有根据,只是胡编乱造……她必定是被人蒙骗了!」
陆莹站在自家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季双锦也凶狠地盯回去。
「我不信!」她大怒地说,「我有证据……阿苏就是证据!前些日子阿苏生病了,可在佩戴护身蝉后,她就好了起来,修为还大有进步!阿苏就没事!乘月她必定是被死灵迷惑了心智,才误会了朝廷!」
陆莹还是那么居高临下地盯着她,冷冷的,不发一言。
季双锦太激动,开始大口喘气。
「你要是就想对我说这些,那你说完了,我也听完了。」陆莹伸手做了个手势,「请回吧,季大人。」
季双锦茫然地望着她,良久,忽然笑出来:「陆莹,你果然也和乘月站在一面么?其实我一贯不明白,你看,你还是个第三境的修士,可乘月呢?我们三个人,最初起点都差不多,可现在乘月修为高深莫测,甚至称得上是大能!」
「你真的,就一直没有羡慕过?你一直不想知道,她怎么会能做到?她从不告诉我们,她是作何得到这些修为的……你真的一点不介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