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奇,勉强,和作何可能◎
夜深。
山谷寂静, 竹林寂静,屋里的人也很静。
三名女修并排坐在榻上,一齐抬头, 去看窗外的月亮。那月色极静,水似地淌下, 溅起一片雾似的光晕。
「白天的事……」
半晌,陆莹开口。她没有移开目光,只问:「云乘月,你怎么想?」
她的语气还是硬邦邦的。
云乘月也没有看她, 只说:「没有何想法。」
陆莹说:「但那是你亲娘。」
云乘月说:「那也是她自己的人生, 而我有我自己的。」
陆莹登时竖起眉毛:「你能不能不要总是做出这么一副清高脱俗的样子?让人很想把你从云端拽下来打一顿,知不清楚?」
云乘月当即冷笑:「来啊, 看谁打谁,说得跟你打得过我一样。」
「你……」
一旁,季双锦轻轻叹了口气。她端起两个粗瓷杯, 里头清水晃荡, 荡出一点月色,又被分别递到另两人手边。
「喝水,不气,不气啊。」她用哄小孩的语气说。
另两人异口同声:「我没生气,是她在生气。」
她们对视一眼,各自撇开了头。
季双锦置于水杯,晃了晃脑袋,变得更无奈:「不如我们说一说, 接下来到底作何办?究竟是留下来, 还是不留?要是不留, 我们不若明日一早就走, 免得横生波澜。」
云乘月没吭声。她眉毛一直拧着,显得心事重重,半点笑意也无。这副神态在她面上并不多见。
陆莹忍了一会儿,究竟是没忍住,扭头瞪着她,又重重对季双锦叹了口气。
「你听她嘴硬!」她讥讽道,「她亲娘当年作为庄家千金养大,结果突然被剥夺了身份、剥夺了婚约,连师徒的名分都被拿走,落得个修为大跌、凄惨流浪的处境,哪个当儿女的听了不心疼?」
「哼,要是我清楚,我亲娘原来不是不管我,而是被人害了是以才命不长久……我一定是要报仇的!哪还能让仇人的女儿当面得意,那庄清曦,望着讨厌死了!」
云乘月还是不吭声。
季双锦向来脾气温软,就连连「哎」着,去应和她。末了,她又叹了口气,才软软地、弱弱地提了个不同意见:「可是,论理说来,庄清曦的母亲,确实才是真正的庄氏血脉啊……明明是世家千金,却在外漂泊、吃了不少苦头,也很可怜的……」
陆莹一噎,怒而拍床,拍出「咚」一声响:「季双锦你究竟是哪头的?!」
「……我们一头的一头的一头的。」季双锦大气不敢出,小鸡啄米似地点头。
陆莹再拍床:「那你同情敌人干什么!」
季双锦弱弱道:「我只是想讲点道理……」
陆莹继续怒:「何道理,我们就是道理!」
季双锦蔫巴巴:「哦……」
这时,云乘月揉了揉太阳穴,涩笑道:「你们别吵了。好,我承认,我的确有些在意庄家的事。」
「诸葛聪只说了个大概情形,可究竟当年发生了什么,作何会宋……为什么母亲会修为大损,一贯流落到浣花城,而且一生不肯再与卢爷爷他们往来,这些连他也不知情。」
云乘月望着窗外的月色和竹影,想起浣花城中听过的只言片语,想起星祠中茫然的女修魂魄,想起卢桁的再三悔恨……
她不由得怔怔出神。
真奇怪。
当初在浣花城中,随便听了多少当年旧闻,也随便云家怎么折腾,她都没有太过生气,也不曾多么在意,更是从来没有探明父母恩怨的想法。
她只是觉着自己在这世上占了个身份,就有义务、有责任去好好活着。但不少时候,一人人说自己「有责任如何如何」,另一重含义就是她本心里没有这样的冲动,不是真心渴望去做。
但现在……
就像她面对诸葛聪时蓦然生气,现在她蓦然也感到了一种不甘心:当年究竟发生了何,才导致了如今的局面?
无论谁更有道理,无论谁更可怜,无论谁更正确……
忽然之间,她都很想知道真相。
「……我想搞清楚过去的事。」
一不留神,她就将这句话说了出口。既然说出来了,她怔了怔,也就继续说:「我想,我还是要参加明天的考核,看看庄家人到底要干嘛,还有,等卢爷爷回来,我想再问问当年母亲的事。」
「我的剑,还有我的生机书文……啊,这事我都没告诉过你们。」她恍然,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眉心识海,喃喃道,「这两样宝物,其实都算是母亲的遗泽。」
一直陪伴她的玉清剑,是宋幼薇放在星祠的碑文中的。
「生」字书文虽然另有来源,但摹本《云舟帖》也提供了一缕重要生机,而这也是宋幼薇的遗物。
如果再加上和云家的恩怨,还有卢桁的情谊……
那么,其实从穿越之初开始,她就一贯享受着宋幼薇的恩惠。
作何会……之前全然不感兴趣呢?
云乘月忍不住使劲拍了一下额头。她突然恍然大悟,作何会虞寄风评价她,说她太没有人情味、道心有缺陷……差不多是这么个意思吧。
正常人早就该好奇了。
「……乘月?」
「云乘月你在想些何,吭个声?」
陆莹盯了她一会儿,突然有点不耐烦地开口:「行了行了,清楚你身家丰厚、来历不凡,可以了吧?要考就考。试炼之地都过去了,还怕个考试?」
季双锦跟着点头,很是真挚地说:「是啊乘月,不管能不能通过,我和陆莹都愿意留下来,陪你一起考试的。」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陆莹先点了个头,而后察觉不对,重又竖起眉毛,不快道:「我还没说要留!」
季双锦立即应下,严肃道:「哦,陆莹还没说要留,只不过她快说了,你放心。」
陆莹:……
她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以及「我竟无法反驳」。
云乘月愣了下,噗嗤笑了。
她感到另两人的目光集中在了自己面上,况且比冰冷的月光要烫一点——只因是属于人类的温度。是属于朋友的温度。
她想起了穿越之初的那愿望:当一只乌龟。住在水域里,与世无争,偶尔出去见见朋友、看看世界繁华,这样就可以。
但或许,说不定……乌龟其实是一种群居生物呢?比如三只住一起的那种。哦,再加个爱生气的黑兔子。
说到兔子,薛无晦答应给她做的布偶兔子还没做呢。
云乘月笑起来。
「好啊。」她真诚地说,「那感谢你们。」
尽管具体的表现不同,但很明显,另两人的表情都变得轻松起来。季双锦是笑,陆莹是故意一脸嫌弃。
「乘月,你太客气了。」
「假惺惺个鬼。」
「睡吧。」
云乘月霍然起身身,打算离开。这个地方是季双锦的室内,她和陆莹自己都有室内。
季双锦有点惊讶:「不一起睡么?」
云乘月迟疑一下,摇摇头:「我们先各自养精蓄锐……好吧,抱歉,其实是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陆莹从她身旁走过,没回头,只给了个鄙视的斜眼。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直接说实话不就好了嘛。」她咕哝说,伸手拉开门。
——砰。
「……假惺惺的世家大小姐。」
这句话幽幽飘散。
云乘月望了一会儿大门处的方向,才自言自语:「不对,我是二小姐。」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虽然并不喜欢,但这终究是宋幼薇留下的身份——云二小姐。
……
回到房间后,云乘月抬手就去触碰翡翠吊坠,打算进入帝陵,同薛无晦好好说说白天发生的事。
结果她还没发力,眼前就飘来一片黑云——
是死灵幻化出的漆黑大袖,遮住了她的双眸。
「睡吧。」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薛无晦的声线清淡悠远,从「黑云」外传来。
「那些琐事,有空再说也不迟。既然下了决心,今夜就好好休养。」
「我还好,不是很累。」她摇头,又有些歉然,「抱歉,小薛,和你的事情比起来,我现在在意的事可能太微小了。只不过,我实在有点放不下……」
「睡觉。」
他的衣袖还是挡在她眼前,回答的也就是这么两个字。
还能不能好好说话了?云乘月只能试图去抓他的衣袖。但那片黑暗起起伏伏如暗色潮水,分明真实,却抓不住、摸不着,就那么幽幽地遮蔽她的视线。
一种冰凉的风在她周身席卷,托起她,让她双脚离地、朝前方飘去。云乘月记得那是床榻所在的方位。
她无可奈何了:「喂,小薛……」
「睡觉。」
薛无晦坚定至极,又似极轻地叹了一声,音色略柔和下来:「若你真要留下来,改日……我带你夜游书院,在月下好好说话。」
夜游……?
月下……?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她有提到这些要求吗?
云乘月缓慢地眨了一下眼。
她张口想问,话到嘴边却又改了主意。便,她闭上眼。
「好吧,那就说定了。」她微笑起来,觉得心情再一次好了很多,「要是到时候你能把做好的兔子给我,那就更完美了。」
薛无晦的声线带上了一点诧异:「兔子?何兔子?」
云乘月唇边的微笑立即停滞。
顿了顿,她才徐徐道:「就是那被你在清泉山顶打得稀烂的兔子……买不到了。你答应过我,要给我做个一模一样的。」
「你——」
云乘月的声线变得极为柔和,说话却一字一顿:「忘记了么?」
薛无晦:……
沉默。
沉默。
还是沉默。
「……自然没有。朕清楚了。好了,睡吧。」
薛无晦镇定地说。
云乘月闭上眼,哼了一声。紧接着,她又自己笑出来。
「好吧。」她说,「那我就勉强相信了。」
好半天,她眼前的黑云才散去。
散发的帝王走到窗边。亡灵的躯体不能遮蔽月光,于是月色与他同在,竹影也与他同在。
他站在这片夜景里,背对那个人,板着脸——反正她也看不见。
直到听到她清浅的呼吸声,他才很轻地、有点不开心地回了一句。
「……何谓‘勉强’。」
……
同样的竹屋,同样的月色。
也有同样的寂静。
但在这里,寂静并不祥和。灯光摇曳、人影晃动,酝酿为无声的焦躁。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我就是讨厌她!」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晃动的人影倏然停下,并且一掌击打在掌心,拍出个乍然的脆响。
庄清曦立在屋内,拧眉愤怒道。
她眉眼乌黑、唇色丰润,笑时灿烂俏丽,怒时却带出几分阴沉。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少女下定决心,叉腰说道:「明日考核,我必定要比她更强!」
「……这又不是我们能打定主意的。小曦,小叔叔劝你一句,还是看开一点儿的好。」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一旁桌边,绯衣青年斜斜靠着,手里还拿着那枝艳色桃花,时不时轻嗅几下。他说得漫不经心,却不是只因自信,而是透着一股没精打采。
丫鬟、小厮随侍一旁,寂静守候,并不出声打扰。
庄清曦一扁嘴,沮丧又生气,还带点撒娇:「小叔叔——你不要这么让人丧气啊!你不也是来参加考核的么,我们叔侄同心,一起给那个冒牌货的女儿点好看,叫她清楚假的永远真不了,好不好?」
庄不度有点头疼。
他换了个姿势把玩桃花,摇头说:「开何玩笑……你小叔叔我是什么人?白玉京中出了名的纨绔子弟、不肖子孙、扶不起的阿斗,三天修炼三天打鱼,你还让我去教训别人?」
「那云乘月是何人?修行不久就一眼观想书文,直接被荧惑星官点中,又有卢桁看重,现在看起来还被杨嘉和老院长青眼相看。」
「小叔叔我没什么见识,出生以来还没见过这么厉害的人。」
庄不度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苦了一张艳丽的脸:「侄女,你行行好,让小叔叔划划水、摸摸鱼,开开心心在最后的考核中落败,好回去给大哥有个交代,今后继续吃喝玩乐、游手好闲,行不行?」
庄清曦震惊地望着他,简直要被气个倒仰。
她过去只清楚小叔叔不成器,没想到居然这么不成器?
再作何说……明明,庄家上下都清楚,小叔叔根本是不出世的修道天才!连她的大伯、庄家家主都亲口说过,如果不是小叔叔太没志气,必定是最好的家主人选。
就算不当家主,也该潜心苦修,成为家族最大的靠山……
可实际上,这位小叔叔在京中成天招猫逗狗,玩得上蹿下跳、不亦乐乎,根本没有想苦修的意思。
庄清曦深吸一口气,努力做出楚楚可怜的模样,期待地看着庄不度。
明明他被大伯打几鞭子,不情不愿学两三天,随随便便就能修炼到第三境……
「小叔叔……」
「别,没用。」
庄不度翻了个白眼,毫不客气道:「你这样子跟你娘学的?还差点儿意思。你娘这么求我都没用,换你更不行。」
庄清曦:……
她最崇拜自己的母亲,闻言更生气了。可长幼有序,她又不能真的作何样,只能自己生闷气。
庄不度才不理她。他一心想着敷衍考试,回家继续荒废时光。
他把玩着手里的桃花,看那粉白花瓣在暖色灯光中轻颤,颤出如玉色泽。
这昏黄的场景实在迷离,而迷离总是通向回忆与梦境。他望着这灯下桃花,就和每一次一样,不知不觉间,便想起了灯下故人。
他还记得那一年,幼薇……
庄不度倏然闭眼。
不能想。想不得。
但终究意难平,他忍不住还是吐出一句:「其实,那样厉害的人,很久之前我还见过一人。尽管说,可能只是我以为她有那般厉害罢……」
生闷气的庄清曦扭过脸,好奇道:「嗯?谁?也是我们庄家的亲戚么?」
庄不度哑然失笑。
笑着笑着,他又不笑了。
「啊,」他变得面无表情,冷冰冰地吐出一句,「作何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