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发现大墓

◎【修】◎

浣花城。

作为显赫的百年仙门，云家如今颓势尽显。

老太爷尚且领五等爵、捐了个虚职的从六品官，但底下三个嫡子里，二郎早逝，大郎、三郎还算出息，只修为迟迟上不去，不得不领个可怜巴巴的三等爵位。

朝廷的爵位共有二十等，七等以上才算高爵，云家这日子过得没滋没味，自然打起了联姻的主意。

城中聂家泥腿子出身，近二十年来却是蒸蒸日上、英才辈出，前途大好。他们本看不上云家，却愿意为了一人约定、一样陪嫁的宝物，娶云家的痴傻女儿回去。

临近下聘，傻姑娘却丢了。云家苦恼万分，和聂家一合计：也好办，嫁妆不变，叫三小姐顶上便好。

聂家屋宅连绵、移步换景，处处富贵风流。后宅一片广阔荷塘，四季荷花不衰，秋风中仍亭亭玉立。

云三小姐正微笑着，细声细气地应答着未来的小姑——聂小姐，不时帮她添茶倒水、挑选点心，言辞之间还不着痕迹地多多夸奖。

聂小姐被她伺候得舒服，便笑言：「阿容，二哥就该娶你，谁要娶个傻子呀？」

云三小姐垂首，叹气道：「别这样说……二姐没了，我也很难过。」

「唉，你就是人好。」聂小姐恨铁不成钢地握着她的手，「那傻子给你们添了多少麻烦、丢了多少脸？她死在外头，才是对所有人都好！」

云三小姐仍垂着头，仿佛很难过。但阴影中，她的嘴唇却微微弯起，成为一人明恍然大悟白的笑容。

「——妹妹慎言！」

却听一声斥责。竹青长袍拂动，一名青年出现在长廊边。他年约二十，气质清爽，譬如松间流水，令人见而忘俗。

这位正是聂二公子，也是这场婚约中的男方。

他面带愠色：「云二小姐流落在外、不知吉凶，我们这般行事已是落了下乘，如何还能再口出恶语？」

云三小姐立即抬头，对二公子笑笑。她容貌随父，却和善可亲，笑起来时显得不安惶恐，令人怜惜。

「抱歉，二公子，都是我在这里，才引出这话题……或许，是我不该抢了姐姐的婚约……」

聂小姐登时恼了，想也不想拉起她的手：「关你何事？要我说，你家拿你顶上，名不正言不顺的，还是委屈你了呢！」

她又对兄长抱怨：「我又没说错！二哥你不也不乐意娶个傻子？从前我就听见你跟七叔抱怨过。」

聂二公子一怔，那分愠怒顿时化为不自在：「那时不懂事……」

聂小姐却根本不听，只笑：「好啦二哥，有礼了事将近，就准许我高兴开心么！」

聂二公子无言。

他的确曾不乐意娶个傻姑娘，但长大了又想，将她娶赶了回来也没何不好，自己不需要再在妻室上费心，还能专心修习书文。当带回来一人好看的娃娃似的……

可惜。

他心下再一叹，有些怅惘地想：总归是娶个正常人更好吧。

……

据说是个傻子的云二小姐，刚艰难地啃完干硬的饼。好歹是吃饱了。

要是她能知道聂家发生的对话，肯定会说，要不婚约给你们，财物还回来，咱们各不相干。大家族那堆弯弯绕绕，谁乐意掺和似的。

云乘月最后抿了一口水，暗自祈祷今晚别拉肚子。

不过，有个好消息。她不断从商匪身上偷取灵力，逐渐开始感到身体有了更多力气。仿佛身体里有棵树，正快速扎根、发芽、抽条、壮大。

如果能保持下去，多存点体力，之后她逃跑的希望也就更大。

云乘月稍微放心了一点，又寻思，能不能一口气把这些人的力量全部抽光？这样她就能大摇大摆直接走人，还可以报官抓他们。

可惜，没等她再多遐想一会儿，她就发现，她只能从每个人身上抽取一部分灵力，之后就无论如何拿只不过来。

云乘月惆怅地捏捏指尖。如果这是她的金手指，她想和苍天许愿，让此物金手指变得更粗壮一点。

灰心归失望，她还是非常努力地去抽取灵力，抽完此物就抽那个。

聚精会神的时间总是过得不多时。

眨眼，凄凄的残阳落了，清寒的弦月升起；山林瑟瑟，呼啸声如无数断裂的瑶琴之音，更添一分鬼气。

四周黯淡，看上去像是逃跑的好时机……但云乘月随即摇头。不行，天色太晚，此处荒凉，她哪怕侥幸跑掉，可能也会葬身野兽腹中。何况，她的记忆里隐约有「妖兽」的说法，那就更危险了。

商匪们还围着之前落石的地方转来转去，像是发现了何东西，不断发出吵闹的声响。

他们在说何？云乘月竖起耳朵，听见了「风水」、「大墓」、「陪葬」、「无法断代」、「发了」……这些关键词。

怎么，他们在这山林里发现了古墓？

一人念头出现在云乘月脑海里：气乘风则散，界水则止。这儿附近山缓水浅，就是有墓，也不可能是什么大墓。

咦……她何时候会风水？

说不定是过去在哪儿无意注意到的吧……云乘月摇头，摆脱这一缕疑惑。现在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

蓦然，一阵狂喜的叫声打破沉闷。

「就是这个地方——下头就是地宫！是大墓，真是古代贵族留下的大墓啊！」

大墓？古代贵族？

云乘月想了想，立即霍然起身来，往那头快步走去。

看管她的婆子在背后厉声喝道：「不许跑！」

「不是跑。」她说，「瞧，他们要下墓了，我们必定也要下去。」

毕竟，谁会放心让贵重的「货物」留在地面？与其被狼狈地扔下去，不如主动过去，或许还能争取一个相对有利的地位。

云乘月行动很利落，心中却颇为惆怅。如果能够选，吃过晚饭后，她真的只想散步、闲聊、看书，而不是跑来跑去地折腾。

假如成功地活着回去，以云二小姐的身世，理应能分到足够的财产吧……？找个繁华安稳的地方，当个快乐的有钱人，这不错。自然，作为交换，她一定会先帮这位可怜的小姐报仇，找出是谁害了她。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其实最好能穿回去……嗯，决定了，要是不太麻烦的话，还是努力找方法穿回去。

云乘月拍拍脸颊，阻止自己想得太美。还得先面临眼前的危机。

……

一切正如云乘月所想，商匪们打定了主意要所有人都下去。

她主动说下墓，引起了头领的怀疑。他性格狡猾，本能怀疑有诈，可转念一想：毫无修为的富贵娇花，聪明一些也正常，还怕她翻出何花样不成？便同意了。

云乘月得了话，不再多说，寂静地站在一旁。

这些人要下墓，理应要打盗洞吧？她暗中猜测。但周围没有像样的工具，这些人要怎么做？也用书文？作何用？

她眼也不眨地观察着，不想错过任何有用的信息。

所见的是老葛用罗盘定位，两名商匪在他指向的地方撒下一圈粉末，圈出了一个圆形；更多的商匪点燃了防风的火把，并撒上另一种粉末。

寒月凄清，山里的风声与鬼魅、妖精的声线混杂在一起，令人毛骨悚然。火焰照亮了商匪们发亮的、狼一般的眼睛。

个子略矮、满脸凶相的头领一步跨出，站在了圈好的盗洞旁。

他右手抽出长刀，刀身这时折射出月光、星光、火光，还有无数双凝视此处的双眸。他挥刀对准盗洞中心，忽然大喝一声，刀尖也随之用力划出一横、一撇！

登时，比火焰更明亮的笔画，熊熊浮在了半空。

云乘月突然想起，头领的灵力她还没拿过。她略有振奋，趁机勾动指尖。非常顺利；一点凛然的灼烧之意出现在她指尖，同样没入她体内。

有用！

云乘月有些高兴，不断拿着灵力。一点一点又一点……

相对地，头领业已憋红了脸。

今日这书文怎么这么难写？头领难以置信，一咬牙，更加大了灵力外放。

他这头不断放，云乘月就在这头不断拿。甚是完美。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随着力量越来越多，她终于能在体内感到实质的力气存在……像是有一团半凝固的温暖液体，在她眉心、心脉、丹田之间缓慢循环。

这算是她的力气了？云乘月试着用手指写出一个字。可惜，什么都没发生。

不过，不仅如此的好处甚是明显：她能感到体力不断增强，五感、肌体力气也有显著提升。现在是夜晚，她却能清晰地看见每个人的神情细节。

不多时，她能吸收的头领的灵力，也达到了上限。云乘月只能收回手。

此时，头领业已满后背冷汗，不得不喝了两口补灵液。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趁这时，云乘月注意去看他写出的书文。那是一人「破」字。

破？击破？击破何？

她正思索，陡然，那悬浮半空、泛着血光的大字，发出一阵嗡鸣！

「破」字脱离锋利的刀尖，重重撞上了盗洞中心！

——轰！

书文融入大地，带着千钧之力爆裂开；地面破碎，被粉末圈出的地面猛地往下一震、一塌，碎裂成无数土石块，「轰隆隆」地往下砸去。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回音遥远。

一人盗洞顷刻完成。

书文威力这么大？云乘月微微一惊，更绷紧了神经。

盗洞黑黝黝的，过了很久，那些落下的土块才发出一点回音。要是云乘月的五感没有加强，多半都听不见。

这得多深……该作何下去？

盗洞旁，老葛跨出一步，侧耳听了听底下回音，露出喜色。他伸出油腻腻的右手，抓着那只被写秃了一半的毛笔，在自己的罗盘上写了一人字。

——降。

是降落的降。

云乘月恍然，看来书文有各种各样的功能。之前的「察」字是侦查，「破」字能够击破，这枚「降」就可以制造下沉气流？

还挺有趣的……要是不是在这种情形下观察，她会更开心一点。

老葛写完字，扭头问：「大哥，要不，找个稳妥的人打头阵？」

他两只贼眼珠狡猾地转动。大墓多陷阱，谁走前头谁倒霉，他自然不乐意。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头领缓了口气，抬手指了指那边的两辆马车。

「将猪猡们一人个排开捆了，让他们走前头，探路。」

猪猡？云乘月迷惑了一下，但很快就明白，原来头领说的是人。

他们这支「商队」，除了携带云乘月这样的「高档货」，还有两车惯例的「普通货」——等待被贩卖的倒霉平民。

这些人他们原本都浑浑噩噩，被推搡了好一会儿，才醒悟过来自己的命运，霎时就张嘴哭喊求饶。

「饶命啊……饶了我们！」

「行行好……！」

头领却狰狞一笑，挥摆手：「都瞎愣着干嘛。」

一名商匪立即出了，掏出笔，在半空写下一人「囚」字。

囚——人在四面牢笼中，不得不低头。

书文倏忽幻化为几道绳索，飞出去将十几人捆得严严实实；他们哭嚎的声线戛然而止，神色也渐渐重新归于麻木、迷茫。

云乘月目光凝住。她指尖一动，就想去抽「囚」字的灵力。可何都没发生。原来那个人的灵力，她业已拿过了。

在书文的力气下，那些人业已不再哭喊。他们被绳索捆缚着，乖顺如牛马，僵硬地移动细瘦的手脚，呆呆往前走，一人接一个地跳下了盗洞。

云乘月徐徐地吐出一口气。要是说刚才她还有种「穿越是真的吗」的虚幻之感，这一刻，她终于感到自己踩在真实的土地上。

此物奇异的、充斥凶徒的世界，的的确确是真的。

假如她刚才不是主动站出来，此刻是不是也成了无知无觉的傀儡？

云乘月咬着牙，尽力别发出多余的声音。她现在自身难保，没办法帮助别人。

这群人……明知道下面大墓危险，明明是他们自己贪欲熏心、想要盗墓，却让别人牺牲！那要是她也有力气，她是不是也能随随便便杀死他们？

她深呼吸。

等到商匪们商量自己人的下墓顺序，云乘月主动走了出来。

「我先下吧。」

她说。

头领愣了愣，狐疑道：「你这小娘皮，莫不是在跟老子耍什么心眼？」

云乘月淡淡反问：「那不然我走最后一个？或者中间？反正都得下，那我都行啊。」

下墓，头尾都很危险，中间相对安全。但——云乘月莫名地清楚，对于下面这座墓，这些安排都没用。

所以走哪里，都一样。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更重要的是，要是她表现出任何不配合，恐怕也会成为被「囚」字书文控制的傀儡。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她宁肯主动跳下去。

头领又一愣。不一会后他咧开嘴，笑说：「你这丫头片子怪有意思的。行啊，下去吧！要是有命，回头给你挑个好主顾！」

他用力一掌推来。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云乘月跟前一暗，整个人往盗洞连通的黑暗中坠落而去。

她低下头。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有一种古老苍凉的气息，从地底的阴风中吹来，掠过她的鼻尖。

跟前飘来一阵缥缈黑雾，幽魅无踪。

云乘月望着这段不清楚是否真实存在的黑烟，鼻尖轻轻耸动几下。

奇了，这烟雾怎么……好像很香、很好吃的样子？

鬼使神差地，她朝烟雾伸出手——

呼！

一阵比方才更猛烈的风吹来。

跟在云乘月背后降落的匪徒眼前一花。他举起手里泛着光亮的油灯，往下头一探：光亮前方，只隐约见得到那群「低等货」的枯瘦影子，哪里还有那娇怯芙蓉般的少女？

匪徒慌起来，吼道：「大哥——那小丫头不见了！」

……

她感觉到眼前一片亮光，再抬头时，发现自己业已处于一座地宫之中。

云乘月感觉自己猛地下降了很长一段路，直到冷风托着她落在坚硬的地面。

空阔、高挑的长方形宫殿，亮着苍白阴森的光。

前方悬浮在半空的……是一座刻绘着无数花纹、华丽又阴森的青铜悬棺。

在云乘月投去目光的同时。

笃、笃……

青铜悬棺之中，忽然响起了缓慢的、单调的，像是谁叩响了棺盖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