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
虽能看见星祠了, 可马车还是又行驶了一会儿。大约一刻钟后,车停住脚步来。
拉开车门,繁华的喧嚣扑面而来。
浣花城商业发达, 而这个地方又是城里最繁华的街道。街上商铺如林、行人如织,花果满街伴着酒旗招展, 正是一派秋日丰收的景象。
驾车的姑娘自称阿杏。她将马车停到路边,指着前头一座建筑,扭头说:「姑娘,按律法, 车辆不得靠近星祠一里以内, 是以……」
云乘月跳下马车:「我走着去。感谢你,阿杏, 你先回去吧,回头我自己找辆车就好。」
「姑娘可千万别客气。」阿杏做了个皱巴巴的苦脸,又自己笑起来, 「我要是真敢回去, 姑姑可得骂死我!我在这儿附近转转,还不多时活呢!」
「那好。」
云乘月抬了抬头上的幂篱。这东西遮阳确实很好用。
她按了按怀里的龟甲。龟甲凉幽幽的,仿佛一小块不化的雪。
街上虽然繁华,却秩序井然。路口设有治安亭,里头有身着官服的衙役,时不时就警惕地扫一眼周遭。
云乘月顺着路,走近了星祠。这座洁白而朴素的建筑大约普通三层楼高,没有分层, 门口有照壁, 上头嵌着大大小小的彩色石子, 形成一幅星图。
照壁背后, 正中间有一个阳刻大字:丙。
丙是什么意思?
——[是丙级星祠。星祠分甲乙丙丁戊己六级,是岁星网的一部分,下受百姓祭祀,上承星运命轨。]
薛无晦经常能猜到她的疑问。云乘月已经有点习惯这一点了,淡然地点点头。
原来星祠也分等级。六级?不清楚都有何差异。
她望着星祠。她眉心里的书文一动不动,隐隐的共鸣却更加强烈。
云乘月看了不一会,想要迈入院子里。
快要靠近门槛时,里头却蹿出一人,不声不响而快若闪电,幽灵似地拦在了她前头。
「闲人勿进。」
吓了一跳。云乘月拍拍心口,呼出口气,才问:「何样才不算闲人?」
是一名深蓝衣袍的男人,个头不高,嗓音嘶哑,语气冷漠而警惕。
蓝衣人一板一眼地回答:「丙级星祠须四等以上爵,或隶属于司天监,或奉司天监手谕,方可进入。」
原来不同等级的星祠,进入的条件也不同。
云乘月想了想:「何样的人有四等以上的爵位?」
蓝衣人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语气仍很刻板:「世家人杰,朝堂有品官员,一等书院部分学子,公认的书法大家,书文修行有成的大修士……还有司天监的大人们,都有可能。」
云乘月考虑片刻。云家的人可能有,荧惑星官肯定有……等等,司天监的人?那她的身份牌能不能行?
她正想开口询问,却听背后一阵轻浮的笑。
「何人都想进星祠了?姑娘,不如来认识认识我们霍少,让霍少带你进去啊~」
中气虚弱的声音,光听一听,就仿佛嗅到了油腻、装模作样的气息。
云乘月一回头,看见路边站了几名年少人。这些人皆为浅黄长袍打扮,有男有女,腰间都别了两只毛笔,又坠一枚小小的木牌。
她五感都被强化过,一眼看清那木牌上写着「浣花书院」四字。
看来他们是浣花书院的学子。
云乘月上下打量他们的时候,他们笑得更大声。
一名五官还算俊朗的青年虚浮着上前,冲她嘻嘻一笑:「姑娘,认识认识?」
他的姿态与其说是惊艳、受到吸引,毋宁说是百无聊赖之下,随手调戏调戏路边看着还不错的年轻姑娘。云乘月看出来了。
她藏在幂篱后的眉毛一挑,悠悠问:「霍少?」
青年以为她心动,便又上前一步,两手负起、下巴微抬,开始端姿态:「正是。」
旁人给他鼓吹:「我们霍少可是聂家姻亲霍家的少爷!」
云乘月叹了口气。
这声叹气吸引了青年注意。他问:「姑娘为何叹气?」
「我是想,原来我猜错了。」云乘月拿出雪白的手绢,慢条斯理擦了擦手,又故意端详不一会,「我想着,你理应姓油——三点水的油,要不这空气怎么油腻腻的?」
油腻腻的嬉笑声,一齐断裂。
「你……不识抬举!你清楚……」
那些人后知后觉想要发火。
可云乘月业已回过头,拿出了自己的身份牌。
蓝衣人正带着一种有点憋笑的神情,一见这身份牌,神情当即一肃。他后退半步,竟是双手小心来接,又翻覆细细检查。
他沉默察看玉牌时,那霍油少的同学正想冲上来发作一番,却被姓霍的拦住。这二世祖虽然不学无术、心术不正,但自幼长在锦绣堆,也算有几分见识。他觑着星祠守门人姿态恭敬,便心里一突,不愿多惹事。
很快,蓝衣人又两手奉还玉牌,肃声道:「果然是五曜星官大人亲自认定的雪脂玉简。按律,持雪脂玉简者,视同七等爵。」
云乘月眨眨眼:「那是七等爵高,还是四等爵高?」
蓝衣人道:「是七等爵。大梁朝堂官员授品,数字越小、官越大,但爵位一共二十等,数字越大的爵位也越大。」
看了身份牌后,他对云乘月一下亲近了些许,仿佛将她看成了自己人。
云乘月握着白色玉简,心道这倒是惊喜,日后不还荧惑星官人情真的说只不过去。她便微微一笑:「多谢您解惑。那现在……」
「自然,您请。」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蓝衣人让开,又扫了一眼外头的学子。那群人正愣在那儿,一脸迷惑地看着他们,根本没回过神。只有那姓霍的反应快,业已拽着人,想偷偷溜走了。
蓝衣人扬起手,手中黑刀微微一震,荡出一片气流,直冲那蹑手蹑脚的霍少而去。
「——哎哟!」
霍少屁股一疼、往前一扑,当即摔了个五体投地。
蓝衣人收起刀,冷冷地盯着那群惊慌的学子,道:「四等爵冒犯七等爵,以下犯上,当笞二十;犯司天监者,刑加一等,笞四十。」
所谓笞刑,就是将犯人公开脱了裤子、摁在凳子上,用柔韧的竹条鞭打大腿后部。
霍少趴在地上,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嚎一嗓子看能不能求到情……
云乘月扭头说:「算了。天气很好,景色也很好,不必扰了旁人欢乐。」
蓝衣人立即置于手,还是板着脸:「既然云大人发话,便罢了。快滚。」
霍少立即蹦起来,带着他的狐朋狗友就开溜。跑了几步,他又大着胆子回头看了一眼,却所见的是到一人消失在门后的背影。
他心想,云大人?五曜星官亲自认定的司天监预备役?这浣花城里,可不就只有那一个吗!
想起昨夜听的传闻,霍少一个哆嗦,庆幸地想:还好没惹到这个女煞星……管她传闻里再美,也惹不起啊!
他当即打定主意,这段时间不逃学了,回书院好好呆着,等这煞星走了再说!
霍少飞快地回了浣花书院。回去时正好课休,他双眸一晃,就见廊上坐着个发呆的姑娘。
是云家的三小姐。
谁都清楚她为何脸色苍白、心情不佳。到底是丢了大丑。
霍少眼珠一转,忽然冒出一人很让他兴奋的点子。他当即露出一人人模人样的笑,做出个风度翩翩的模样,抬腿走了上去。
「云三小姐近来可好?」
他含笑言,手里无意识按了按腰间——在腰带里,缝着一张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纸符。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纸符叠了三叠,将中间暗红的「祀」字藏得严严实实,半点不露。
……
云乘月迈入星祠。
进门是一面无字石碑。绕过石碑,便是一处敞亮的天井。
白色令光线更明亮、更通透,尤其这座建筑格外素净,毫无雕饰,四周空气便更显剔透,乃至沉静荒凉。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两侧走廊的墙壁镶嵌着无数白色的小石头,是模拟天象星图。再往里走,又进一重院子,便看见一口井、一座亭子,亭子里还立着一块黑色的石碑。
亭子是木结构的八角亭,风格与星祠不同。
井边还竖着一块长条形石头,上头刻着线条如流水的四个字:岁星之眼。
井也呈八角形,没有常见的木架、水桶,连井盖也没有,就是光秃秃一口井。井壁呈一种粗糙的沙色。
怎么没人看守?
刚想此物问题,薛无晦的声线就响起:[暗哨十二处,看来监控严密。]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嗯?云乘月偏头瞅了瞅自己的影子,用目光询问:那怎么把龟甲扔进去?别忘了,后面还跟着两个人。
他也不由得想到了这个问题,考虑片刻。
——[云乘月,你先过去那块碑前……不是岁星之眼,是亭子里那一块。]
——[这应当是星祠修建后立的‘祭祀碑’,与岁星之眼一起,沟通天地。]
他说的不错。云乘月走到亭子里,见黑沉沉的石碑上刻满淡金色大字,开头是「宸州浣花星祠祭祀碑,司天监卢桁撰」,后面便是文采颇佳的一些歌颂、说明、祝愿等语句。
碑文多为楷书,这座碑也不例外。楷书风格各异,而这座祭祀碑的碑文笔画刚强、棱角铮铮,铺面金戈铁马之气,字与字之间仿佛闪烁着兵刃的寒光。
云乘月注视着碑文。
她眉心里,生机书文极其淡定,但那团依附着生机书文的金光却颤动不停,好似极其澎湃。
——[却是正好借用一番……云乘月,唤出你的书文。]
现在?那书文等级不就暴露了?昨夜唤出书文时,薛无晦说她的书文太显眼,所以出手帮她压制了等级级。那现在……
云乘月还是决定相信薛无晦。
她右掌一伸,书文即刻跃出。那团未成形的书文也跟着出来,仍趴在「生」字背后,眼巴巴地望着碑文。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书文出现的一瞬间,云乘月心神一动,感觉有一根无形之线,连接在了神秘书文和碑文之间。
——[好了,收回去。]
「……啊?」这就收回去了?
云乘月依言照做,却忍不住震惊。这到底在做何?
空气很寂静。
阳光遍洒四周,亭中一片荫凉。碑文静静地望着她,仍是银钩铁画、凌厉杀伐。
薛无晦沉默着。
——[那蠢货星官走了。果然是用意念化身来确认么……多疑而两面三刀者,不愧是大梁走狗。]
他好像在侧耳倾听何。片刻后,他发出了一声很轻的笑;笑声幽凉,又加重了亭中的冷意。
云乘月:「嗯?」意念化身?
——[神念化出的分身,实力比本体弱。来的不是蠢货本人,是蠢货的一缕神念。]
云乘月恍然。难怪。之前荧惑星官在的时候,薛无晦都收敛力场、沉默不语,她还奇怪,这次他作何敢说话了。
可是,为什么她放出书文再收赶了回来,荧惑星官就走了?他来确认何?
云乘月催促:「咳!」说清楚!
——[……有人来了。]
他声音飘散开去。
哪有吊了人胃口就跑的?云乘月虽不满意,却也听见了脚步声。这脚步声轻而规律,显得有些刻意,像是故意让她听见的。
她回过头。
星祠只有一条路。现在,这条铺着碎石的道路上,走来一名老人。他人很瘦很高,穿一身朴素干净的浅灰色长袍,花白的头发用一根幽蓝的簪子固定住。
看见老人的一瞬,云乘月轻轻眯起眼。刹那间,她觉得自己看见的不是一人人,而是一柄饱饮鲜血、寒光湛湛的刀。
莫名让她想起了身旁的碑文。
不过,再定睛一看,老人又只是普通的老人。他容貌平平,甚至有些丑陋,但一双炯炯有神的双眸能让人全然忽略他相貌的缺点。
云乘月直视着他:「阁下是谁?」
老人张张口,嘴唇颤动几下,沧桑的面容竟显出几分期期艾艾。
「你……」他轻咳一声,干巴巴地说,「生机书文虽未成形,却业已相当不错。勤加苦修,来日必有所成。」
云乘月眨眨眼,有些茫然:哪有人蓦然出来,对着陌生人说这么一番话的。况且……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生机书文……未成形?」她不解。未成形的是另一枚书文吧?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老人却将她的震惊理解为她一知半解。他放松了些许,冷硬的面容挤出一丝微笑。
「昨天,荧惑星官说你一眼观想出书文,是不是?真是个误导人的、不负责任的人。」他摇摇头,毫不客气地批评了那高高在上的星官一句。
云乘月不吭声,有点心虚。她自己知道,她不是真的一眼就观想出书文,而是逢场作戏。她才是那个误导荧惑星官的人。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作为一个不擅长说谎的人,她只能回以沉默。
但老人又将她的沉默理解为困惑,笑了笑,声线更放轻了一点:「所谓一眼观想书文,此物说法并不准确。体会字帖真意、感悟大道涌动,哪里可能一眼做到?连天生的圣人也不可能。」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咦?」不可能?
云乘月吃了一惊。这个方案是薛无晦帮她确认过的。她当时也问过,可他叫她放心。结果……竟然不可能?那她不是平白惹人怀疑?
老人接着说:「所以,‘一眼观想’这话,其实是指吸收了字帖的根本精神,并在体内蕴养。还需要过一段时间,观想彻底完成,书文才能真正成型。」
「我看你刚才唤出了书文,却又控制不住、让它消散了?无碍,无碍,这是正常的。待你观想完毕,便不会收束不住了。」
云乘月眨着眼。刚才?哦,薛无晦让她唤出书文又收回去,随后说荧惑星官走了……
她恍然大悟:原来是演戏!既然根本不存在真正的「一眼观想书文」,那荧惑星官虞寄风肯定也清楚,所以他今日跟踪她,就是特地来确认她的实力。
他明明心中怀疑,面上却笑眯眯,望着很和气、很好说话呢。
是以薛无晦才要让她表演一遭,做给虞寄风看。他看了,打消了最后的怀疑,才满意离开。
说不定薛无晦早就预料到,虞寄风会跟踪她。
那他也不提前说一声?这些人的心思,真是七拐八绕。
云乘月有点不高兴。她信任他,但他却怀疑她?
「哼……」
她忍不住发出一人鼻音,决定找个机会还以颜色。
薛无晦淡淡开口:[就你这个性子,我若提前和你说,你演得出真心震惊?勉强惊讶了,能糊弄过那蠢货星官?]
不,这不是借口。
云乘月拒绝接受。
她尽管心里各色想法转来转去,话却说得少,又戴着幂篱。老人便只觉她身姿挺拔、冷淡寡言,疏离遥远极了。他不禁心酸起来,低低叹了口气。
这声叹气恰好唤醒了云乘月。她取下幂篱,认真对老人行了一礼,说:「原来是这样。多谢您为我解答。」
见了她,老人愣在原地。他目光怔怔,透出一缕恍惚,仿佛不是在看云乘月,而是透过她在看别的何人。
两人一时沉默。
云乘月等了会儿,见对方久久不语,才问:「您认识我?」
老人倏然回神。
他迟疑片刻,抬手指了指她身边的祭祀碑:「那是老夫的作品。」
云乘月扭头一看,盯着那一列「司天监卢桁」看了会儿,才扭头确认:「卢……大人?」
老人飞快点头:「是,你能够叫我……」
他蓦然卡壳。
云乘月:……?
不一会后,老人垂下头颅,莫名多了几分沮丧:「就叫卢大人罢。」
云乘月若有所思,冷不丁问:「您认识我母亲?」
「……你知道我?!」老人猛一下抬头,双眼放出了希望的亮光。
「不知道。」
云乘月有几分无可奈何:「只不过,这段时间对我怀有善意的人,多多少少都与母亲有关系。您清楚,过去我脑子有些问题,常年深居简出,并不认识外人。」
因为谁也不认识,是以也没有得到过谁的帮助。
老人听得愣愣,忽然苦笑起来。
他感叹道:「是,你说得对。你可是觉得不公?我们这些人过去没有影子,现在你人好了,又一人个冒出来……可是,我以前的确以为你过得很好。浣花城富裕,云家也算有头有脸,又是幼薇自己的选择。可谁知……」
云乘月说:「我清楚,所以我没有怪你们的意思。」
她这么说,老人反而愈发愧疚,一时讷讷无言。
云乘月见他不说话,就转过身,大大方方继续观赏石碑。因有卢桁在,她没有唤出书文,只是抬手抚摸碑文,试着自行领略文中精神。
未成形的书文在她识海内颤动。它感受到了某种共鸣,却很模糊,只能干着急。
她又尝试了几次。隐隐约约,她仿佛在字里行间看见了什么东西,像是长条状,但只有一瞬,她就失去了那东西的踪迹。而越是这样,她反而越好奇起来。
几番努力下来,她体内灵力消耗大半,却还是没能找到玄机。
云乘月心知这事不能着急——急没用嘛,慢慢来——她收回手,揩了揩额头的汗,又四下看看,想找个凳子坐。可凉亭里没有能够坐的地方,她有些失望,打定主意下次自己带个凳子来。
她回头问:「卢大人,我能不能每天都来看看这座碑?」
卢桁一怔,露出喜色:「你果然喜欢这碑文?自然可以,你想来多少次来多少次,想看多久看多久。不过要注意身体,可别太逞强,以免损伤根基。你才开始接触书文,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云乘月没有打断,都认真听了。
「嗯,我想看碑文。」她点头,又问,「我来的时候,能不能再带个凳子?」
卢桁:……?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云乘月追问:「能够吗?」
「……带,也行。」卢大人还是没回过神,「你带凳子做何?」
「坐着歇歇。」她建议说,「卢大人,其实星祠里也可以考虑修修椅子,总有人想多看会儿碑的。」
老人愣愣地看着她,忽然眼圈一红。
他转过脸,抬起袖子擦擦双眸:「你也不清楚吃了多少苦,身体才这样弱,稍微多站一会儿就觉得累,早知如此,我实在说什么都该来看你,哪怕……唉!」
身体弱?云乘月沉默不一会:「不,我只是单纯地想坐着……」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还这样逞强,必定受了不少委屈……唉,是我不好。」
云乘月:……
想坐着不是很正常吗……
两两对望之际,薛无晦的声音忽然降临。
云乘月偏了偏头,目露疑问:寻个合适的时机,是什么时机?
——[云乘月,既然如此,你这段时日能够多来几趟,寻个合适的时机,将龟甲投入井中。]
——[待这卢桁不在,我能够布下迷障,你趁此机会将龟甲扔进去。]
还要多来几次,还要等卢大人不在……好麻烦。云乘月假装自言自语:「丢进去被捞起来怎么办?」
——[噤声。扔进去即可,其余不必你忧心。]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云乘月点点头。这样的话,为什么不先试试简单的办法?她转头看向卢桁,抬手指着旁边的井,礼貌询问:「卢大人,我想问问,能够扔东西到这口井里么?」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老人一怔。
虽然看不见,帝王那缥缈空灵声线的收紧、急切,却也能勾勒出他骤变的面色。
——[云乘月……!不可轻易暴露自己的目的!]
——[你想得太简单!他如何会应?!你退了几步,今日便是冒几分风险,我也要洗去这人的记忆……]
云乘月没退。
她继续询问:「我可以吗?要是不行就算了。」
——[云乘月!!]
卢桁先是皱眉,不多时又舒展眉头。他也偏头看看古井,疑惑道:「那是岁星之眼,是承接岁星网启示用的。你要扔何进去?」
云乘月拿出装有银两的锦囊。她之前把龟甲也装了进去。
「我想许愿。」她说得一本正经,「我听过一人关于许愿池的故事,说净水有灵,如果从钱袋里抓一把东西扔下去、许下心愿,就会实现。」
云乘月是真的听过此物故事……只只不过可能有些细节记错了。
卢桁疑惑了一会儿,没想出个是以然,却忽然失笑。他摇头感叹:「你们这些小姑娘,总是喜欢听信些许奇奇怪怪的传说,幼薇也是……」
他止住了话,只带着几分惆怅、几分疼爱,说:「能够,去吧。」
云乘月确认道:「我真的丢了哦?您不会中途改变心思吧?我捞不起来的。」
卢桁哭笑不得,更觉着她是小姑娘心思:「扔就扔吧,不过岁星之眼灵力强大,东西扔进去就化了,你……咳,或许还是灵的。」
他不想打击小姑娘,立即转了话头。
云乘月得了话,耳边也业已归于沉默。她又道了谢,这才走到井边。
她在锦囊里抓了一把,将龟甲抓在手里,不仅如此还有几粒碎银。
她探头看了看。岁星之眼和普通的水井没何两样,井下的水映着她的影子,吹来地底的幽凉。
噗通——!
扔下去了。
水花溅起又落。龟甲消失在井底。
云乘月两手合十,许愿:希望关心我的、我关心的人们都身体健康、岁岁无忧。
许完愿,她回头又对卢桁一笑:「能够了。」
老人慈祥地点头:「好。来,这是我的通讯玉简,记一下,以后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问,要是有人找你麻烦,直接报我的名字。」
「嗯。」
「还有,」他又想起何,「你现下尽管有了书文,但基础薄弱。我不在的时候,你随时可以去浣花书院听听课。我会和他们打个招呼。」
「好。」
云乘月领了这份善意,又看一眼安寂静静的古井。
她有些欣慰。总算有个简单点就能解决的问题了……要都是一波三折,她可能会当场哭出来。
是以说,怕人家阻止,就先问一声嘛。人家同意了不就好。反正他自己也说了其他事不需要管。
——[……]
——[朕有时想,想法简单的人总是快乐许多,真是令人羡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