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果◎
夜色越深, 星光越浓。
她逐渐不哭了。总算是哭够了。
薛无晦才问:「你想知道我的事么?」
她没抬头:「嗯。」
他刚想开口,却突然沉默。从哪里讲起?能够讲的事有不少,但细细想想, 又像是每一件都没有讲述的必要。他的时光和事迹都已死去,对今日的人世没有任何助益。如果他想讲, 那也不过是只因他自己需要倾诉。
「……很久以前,」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选出一点勉强值得叙述的事,「大夏初创, 封栩是大夏的国师。」
「那一次……」
一千多年前, 当他踌躇满志、创下山河伟业时,他让封栩成为了国师。
那时他还活着, 那一场雨中的背叛也尚未发生,封栩还是兢兢业业的国师。那时,他曾为大夏的皇帝卜过一卦。
薛无晦从来不信命。他用封栩, 只是为了定下国朝正统, 自己却从不曾信命。要是他相信命运,又如何能带领军队横扫天下,结束乱世,一统江山?
但当时,不少人都很相信命运,也很相信祭祀、祈祷、占卜……他们相信通过这种方式,就能预测人世的未来。
封栩尤甚。
封栩其实是他母族一系的人,算起来还是他表亲。但薛无晦幼时颠沛流离、吃尽苦头, 封栩却一直是养尊处优的贵公子。他们在争斗中站在他这边, 从而顺利地成了大夏贵族。
据说他们的选择, 是只因封栩卜卦, 算出薛无晦是胜利者。大夏创立后,整个封氏都对占卜更加狂热,封栩也越发迷恋窥测命运。
尽管薛无晦不喜欢,但封栩坚持要为他卜卦,说这是帝王安定民心的必要举措。最后薛无晦同意,每年新年祭祖,就让封栩登台起卦,卜个国泰民安、帝王长寿的吉兆。
那一次,封栩卜完卦后,就一贯忧心忡忡。
祭祖仪式结束后,他拜见薛无晦,说他为陛下卜出了一次劫难。
「……是生死劫。」
他还依稀记得封栩跪在殿堂上,四周黑纱庄严肃穆,人们重重跪倒、一片寂静,发出压抑的喘息。
他坐在御座上,却半点不在意,还笑:「哦,什么样的生死劫?说给朕听听。」
他从不信命,所以将封栩的卦象当茶余饭后的笑话听。
封栩那时是个孱弱的青年,骨头都比旁人轻三分,裹在厚重的国师礼服里,好像快喘不过气。薛无晦暗自觉得,这位和他有些血缘关系的国师说他有生死劫,可他自己看上去才是一副随时都可能夭折的模样。
他就更加没把封栩的话当回事。
但是,他的确记住了封栩的话。
封栩伏在地上,絮絮叨叨说了很多,最后说:「到那时,陛下将面临一人重要抉择……如何抉择,关系到陛下最后的生死。选对了,便是生,选错了……」
他噤声,不敢再说。四下也一片寂静,连呼吸声都被嫌弃吵闹。
薛无晦却大笑起来。他依稀记得自己的笑声在广阔的宫殿里回荡,那黑沉的宫殿肃穆华丽,是直接从敌人手里夺过来的。他喜欢那座宫殿,那是他的丰碑,也是敌人沾血的墓碑。
「……无非一死!」他收了笑,漫不经心地摆摆手,「且说说看,那是何抉择?」
封栩抬起头。他沉沉地皱着眉,表情充满担忧,那副不堪重负、仿佛随时要溺毙在压力中的模样,也许就是他后来鼓起勇气背叛的缘由之一,他太相信命运,也就被所谓的命运束缚了。他总是根据命运去做决定,却抛弃了自己的本心。但当时他们都没想到此物未来。
他忧郁地说:「卦象难以准确解读……大致上,陛下不得不选择,是憎恨更重要,还是活着更重要。」
薛无晦没听懂,问:「何意?」
封栩却摇摇头,也很茫然。
对当时的薛无晦而言,这段对话只是无足轻重的插曲,他疑惑片刻,不多时就将之抛诸脑后。作为帝王,他要处理的事情太多,实在不必担忧含混不清的卦象。
但他的确记住了封栩的话。有时夜深人静,他终于闲下些许,便会不大认真地琢磨,到底是憎恨更重要,还是活着更重要?
这是个很奇怪的选择,因为它根本不像个选择。憎恨与活着并不矛盾,一个人全然能够恨着什么而活下去。不如说,就是只因憎恨、想要复仇,是以才要竭尽全力活下去,活到亲手杀死仇人的那一天。
薛无晦就是带着这样的心情,一次次将剑刃送进敌人的咽喉,也最终构筑了这统一的天下。
这根本不是一人真正的选择。是以他既没有将这个选择当真,也不信封栩的话。
直到那雨天。他从摘星台跌落,落入曾经忠心的臣子们的包围。他被按住,头颅被踩进雨里,他竭力睁眼,要记住所有仇人的模样,却只看见雨水落下,天边阴云滚滚。
他被斩下头颅。
他是仙人,斩下头颅也不会旋即死去,是以他用最后的力气遁入陵寝,带着整座帝陵从世间消失,才在青铜棺椁中陷入沉眠。
千年之后,世上已几又一次分裂、统一,王朝几轮更替。
而当年意气风发的皇帝,成了如今阴森冰冷的死灵。
他想要的自然更多。他不仅想要复仇,还想自己复活;他曾经的基业被人夺去,他就要将这天下重新改名换姓,要重新回到那座肃穆华丽的宫殿中,又一次将自己的姓名深深刻进史册。
醒来的电光火石间,他就明白了自己是什么样的存在。死灵依靠深重的怨气、恨意,盘桓世间,一心一意只想杀死仇人;这是他的力气本源。
仅仅是复仇,如何抵得过他当年受过的屈辱!
除此之外,别的什么都不重要。
爱民如子?怜惜百姓?牵挂他人?
这都是活人才配享有的奢侈之物!为了复仇,他情愿将所有曾经看重的品质,一一踩在脚下。
他是死灵。死灵一旦将别的何东西看得比仇恨更重,就会失去大半力气,再孱弱些许的,甚至会直接消亡。
可,死灵又天生是矛盾的存在。明明已经死去,却还流连人世;说是仇恨,其实何曾不是深深眷恋生命?
世界上再也没有谁,能比死灵的怨恨更深。
可,也再也没有谁,比死灵更加渴望活着。
生命,活着的感觉,哪怕是简单的太阳的温度、风吹过的凉爽,甚至下雪的冰冷,还有和他人交谈时的愉快或大怒……
所有曾经习以为常的东西,都再也得不到。没有任何感觉,也无法被人看见;失去了做人的资格,比路边一条野狗都不如。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原本是这么认为的。
他原本是这么计划的。
他甚至以为,自己也是这么做的。
但作何会……他遇见的是这个人?
在他的棺椁中,有一卷丝帛。他不记得这是从哪儿来的,但上面的确是他自己的字迹。丝帛上写,说将他唤醒、带他出了帝陵的人,是他的命定之人。
他其实觉得很可笑,甚至觉着这是伪造的。他从不信命,又何来命定之人,何况他自己没有任何写下这句话的记忆。
但他的确在意起来。无法解释的东西,总是让人更在意些。
他一贯在观察她。从第一眼开始,他就在观察她。
其实他的确骗了她。他需要有个活人写出「生」字,完成他的起死回生咒,但……也仅此而已。帝后契约根本不是必要的。
他全然能够换成不仅如此的契约,哄骗她签下,等起死回生咒语完成,他就可以轻而易举杀了她,自己走出帝陵。至于其他事项,他也有的是办法。世人大多软弱惶恐、没有主见,他有一万种方法操控他们。
但他偏偏和她签订了帝后契约。
后来他跟自己辩解,说这都是因为她观想出了生机书文,她拥有消灭他的能力,是以他不得不调整计划,利用帝后契约与她互相制衡……
这只是借口罢了。他心中清楚,他就是莫名地在意她。早在她观想出生机书文前,他见她的第一面,他就在青铜立镜前俯身,说要许她皇后之位。
为何他要这样做?
她诚然貌美,可他见过的美人不知凡几。他活着时都不曾为谁的容颜而动心,更何况成了怨气深重的死灵。
他疑惑过。后来他明白了,却一直不愿意承认。
——只因她的大道就落在生机之上。
世上有极少的人,天生便接近大道,或许她也是如此。假如他还活着,大约不会察觉异常,可他成了死灵,于是在他自己意识到之前,他的本能就业已被那份生机吸引。
死灵是矛盾的存在。需要仇恨才能拥有力量,却又本能地眷恋生命。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他本以为自己能够压制这份眷恋,可原来不行。
她其实只是一个引子。从他和她签订契约、跟着她重回人世起,他就应该恍然大悟,他会透过她,重新注意到他曾经热爱的一切。
当她凝视着秋日五彩的树林时,当她抚摸马匹的额头时,当她扶着车窗说「薛无晦你看那个书文好厉害」的时候,当她走在市井中问他喜不喜欢一人泥人的时候,当她举起一只蠢蠢的假兔子说要送给他的时候……
他总是想起——他不得不想起,他曾经多么热爱这世上的生命。
原本,在一切开始之前,他就是因为强烈的想要让所有人活得更好的愿望,而在尸山血海中奋战,最终立下万里江山。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束缚他的一直不是她,而是他自己。他在这世间恋栈不去,更多原来不是为了恨,而是为了爱。
他死前,在他死前……
薛无晦终究想起来了。
在这个千年后的夜晚,在这已成废墟的山巅,他终究想起来一件被他遗忘很久的事。他有些唏嘘,不由得喃喃笑言:「我死之前,想着的其实不是复仇。」
「我依稀记得,我当时想……」
他望着夜色,仿佛也望见了千年前的那一天:「我想,糟了,岁星网还没修完,谁来继续做?你不知道,岁星网原本是抵御工事,用来防止敌人侵略。它耗费极大、修筑时间太长,工程量引起了不少不满,我怕我死之后,就没人完成它了。」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也不知道现在的岁星网,究竟被改成了何模样……」
她没有说话。
「我觉着……」过了一会儿,她才略带一丝鼻音地开口,却又停住脚步。
他等了等,淡淡问:「觉得我惨,还是觉着可怜?都不必。若是觉着我可敬,也还将就……」
她低声道:「我觉得你好傻。」
「何……」
「你不是业已活着了吗?」
他一怔,只觉这是荒谬的孩子话,无意识笑了一声:「你觉得我活着?我是死灵,云乘月,你看清楚,除了你,没有人能看见我的样子,没有人会和我说话,我甚至没有感觉,除了……」
「我是说。」
她站直了,抹了一下泪,试着让模样端正些。但她整张脸乱七八糟,看上去只显得滑稽可笑。
「你说你不愿意承认渴望活着,可是你能通过我……通过我活着啊。」
她的样子看上去不像开玩笑。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他提了提嘴角,没能笑出来。好一段时间里,他没能领会她的意思,只能蹙着眉,狐疑地望着她。
「何意思。」他低低地问,压抑着情绪。
她似无所觉,双手揪住他的衣襟,双眸直直望着他,有些没来由的生气:「你看,我能看见你,我会和你说话,我在乎你的感受、想法。你想去的地方,我会带你去;你想做的事,我会帮你。」
「不然你以为我一直在做什么?这也是负责的一部分。」
「我会送你礼物,我会跟你分享我的心情,而且我也希望你能告诉我你的心思。所有活人能体验的事,你都能通过我体验。我从来都觉着你是正常人,只是比别人情况特殊些许,可这世上特殊的人也不少,是以也没何……」
她越说声音越小。
「……对不起。」
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说。
她松开手,垂下头:「不够,是吗?」
「只有我一人人,不够吧。」她轻声说,烦躁地吐出口气,「我也没有很自作多情,觉着我一个人就能让你开心,能替代整个世界,只是我以为……起码,直到你真正复活之前,你可以通过我活着,这样的话,你不会感觉太难过。」
等等,作何有点奇怪……
云乘月突然尴尬起来。有些想法不说出来觉着很正常,甚至根本不会细想,但一说出来就能发现自己是如何自以为是。换个角度想想,如果是她处在他的位置上,大概也不会甘心当个边缘化的幽魂。
何通过她活着,也太自以为是了。
「……算了,忘了我刚刚说的话。」她干笑一下,「你继续说你的,当我何都没说。」
他抬起眼:「你要反悔?」
「……嗯?」
云乘月一愣。
「不是反悔。」她干巴巴地解释,「就是,我之前的确是这样想的。但我清楚我想岔了,我很自以为是,抱歉打断你回忆了,你当我什么都没说好了……呃?」
她没能说出后面的话。她脑袋被按住,迎面撞在他身上。
夜色安静,群星无言。
薛无晦抱着她,将她的头按在自己颈边。
他面无表情,甚至带着一份凝重。他正在细细感受着:活人肌肤的温度、湿润的气流,当他抚摸过她的头发时,指尖传来的触感……
他慎重地,又有些茫然地感受着这一切。活着……他想要的活着究竟是何?他本以为那是不可逾越的天堑,但事实也许并非如此。活着或许并不难。
半晌,他才动了动嘴唇。
「……你还少说了一样。」
她挣扎了一下,费力地问:「何?」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他感觉自己像是按住了一只好动的松鼠或者什么,有点恶劣地继续按住、不准她动。然后他垂下头,靠在她发间。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不止是你说的那些,我也能……感觉到你。」他低低地、有些费力地说出真相,「尘土,草木,汗水,甚至血的味道……它们都在。暌违已久。」
他眼眸半阖,看见她,也看见自己的身体。他的身影飘忽了些许,衣角变得半透明,头发的光泽也黯淡不少。这些都是力量减弱的标志。
他孜孜渴求的力气,他复仇的凭依,他所有计划的核心……就这么没了大半。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云乘月,你根本是个灾星吧……是我一人人的灾星。」
他喃喃道:「我原本业已快要恢复成飞仙境实力,经历这么一遭,连洞真境都勉强。复仇……真是遥远得可笑。」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值得吗?放弃抵抗,就这么承认自己渴望生命而更甚于仇恨,值得吗?他尚未肯定。
他到底还是有些厌恶自己,觉得自己过于软弱,声线里带上了冷笑。
云乘月听了,闷了一会儿。她抬起手臂环住他,这样她就能把重量放在他身上。天知道她现在多累,浑身像散了架,每根骨头都在痛。换成平时她早就躺下了,况且会哀怨很久,觉着自己太亏了、亏大了,可现在她大概有点毛病,居然还想笑。
气笑的。
「是哦,你太惨了,惨得难以形容……只有洞真境呢,也就比我此物聚形境高出那么一二三四个大境界吧。」她呵呵一笑,「虽然这个时候,我好像应该同情或者安慰你,但一不由得想到你‘惨’得可以随手把我打成这种样子,痛死了……嘶……」
不仅毫不同情,甚至还有点点幸灾乐祸好吧。
他手臂的力道轻了不少。
云乘月笑了一下,到底无可奈何道:「算了,有生机书文在,我会好得不多时。这次我就不记仇了。」
「你原来不嫌记仇麻烦?」他冷淡道,又顿了一下,声线弱了一些,「果真?」
:嗯。
她又笑了一下,这回笑出了声,扯得嗓子疼。她有点后悔刚才说了那么多了。唉,她明明受了伤,很理应虚弱地躺平,过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来着。
不过,再等等吧。
她笑够了,又犹豫着沉默了一会儿。终究,她站直了身体,清清嗓子,不是很情愿地开口。
「只不过,假如你的力气真的很久都恢复不了,而那个仇人又真的很厉害……」
他盯着她:「你要做何?」
她踌躇不一会。一旦说出这话,就代表她想要的悠闲日子愈发遥远,堪称远在天边,说不定一辈子都得不到了。真的要承诺吗?她心中很不舍,却终究叹了口气。
算了,说吧。还是那句话,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算了。归根结底,是她最开始要带他出来,过分自信地觉着能两全其美。能不负责吗?
她苦着脸:「我本来想,你自己去复仇吧,我跑跑腿就行……但假如你一人人做不到,我就和你一起。我天赋还不错,努力修炼,万一有生之年也飞仙境了呢?我就可以帮你报仇。」
他徐徐眯了眯眼:「为何?这也是你所谓的负责?」
她没精打采:「是啊,这叫售后全包。别问什么意思,我也忘了。」
苦修嘛,报仇嘛,无非就是更努力……
不行,听上去还是太难了,况且很苦。云乘月想了想,赶紧又加上一些退路:「只不过我可能会花很久的时间,可能我还是会经常睡懒觉,可能会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是以你要是可以一人人做到,那就还是努力自己……!」
砰。
她再度被他按在怀里。她感觉唇边的伤被撞得生疼,痛得眼角带泪。
「……说真的,」她深吸一口气,冷静地说,「薛无晦,如果你恨我能够直说,没必要三番五次这么折腾我。」
他到底对按头有何执著?
但他强硬地按住她,半点没有放手的意思。
「恨你?这建议很好,我会尝试去做。」他淡淡道,语气怪异,「云乘月,你作何会要这样?」
「……嗯?」
她勉强发出鼻音。
「为了别人拼命,为何?」他仿佛叹了口气,「为了一群陌生人,想要和我同归于尽。为了我,你又情愿抛弃你想要的无聊日子。为什么?过分善良,就是虚伪。」
「……这不是你说的字如其人么。」她终于挣脱了一点,无可奈何至极,还有点怨念,「怎么说呢……唉,我要对你负责啊。我说过好多遍了。和你同归于尽是负责,帮你也是负责,这是一回事。」
很久以前她听过一个故事,细节已经忘记了,讲一个女人被卷入众神纠纷,得到一只魔盒。善良的神告诫她千万不能打开,邪恶的神诱惑她打开,说打开就能青春永驻、永远貌美。女人打开了,便盒子里飞出无数诅咒,从此人间多了疾病、灾难、绝望……那个故事的结尾,嘲笑说美貌的女人总是软弱而没有头脑。
她当时听了故事,觉得很生气。女人也是被骗了。而且谁不会犯错?这和美貌、头脑有什么关系?只要她能站出来,努力弥补错误、承担责任,就够了。
很可惜,那个故事中,女人只是一人被嘲笑和利用的工具,从来不是主角。
明明只是为自己做过的事负责而已。和善良有何关系?负责——这两个字有这么难?难到不借用其他概念,就无法理解?
果然,他说:「我不信。」
云乘月撇了一下嘴,想要怼他一句,却听见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
他说:「除非你向我证明。」
她愣了一下,简直要被气笑了:「我还要作何证明?」
他考虑了一会儿。
「今后每一次选择,都是你证明的机会。」他声线轻柔,带着不化的凉意,「你万不可行差踏错。今日你说的话,但凡有一次违背……到时候,我就不会像今日一样心慈手软,放过所谓的无辜世人了。」
云乘月正要回答,却忽然沉默了。
薛无晦以为她是为难,便微微一笑,正要再说什么。
却听她压着声音,问:「心慈手软?你不是说,你本来就不打算吸收活人精血么?你不是说那是封栩的脏东西,配不上你用吗?」
她没记错吧?
薛无晦:……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现在收回刚才的话还来得及吗?
不愧是大夏的开国帝王,此时临危不乱,冷静地转移了话题:「闲话之后再说。旁人就要到了,我得替你处理好现场。否则,光是命师身死,你就难以解释。他是化意境后阶的修为。」
云乘月徐徐抬头:「哦。」
薛无晦保持冷静:「封栩死后,灵魂不断占据封氏后裔的身体。他当年弑君,召来孽力天谴,所以封氏不断衰落,命师也一代比一代弱。」
「哦。」
「……封栩占据的这个身体,一天前已经真正死去。朕正好可以将这具尸体炼制为傀儡,就说是封栩的死灵作祟,才有了今日之祸。这话原也没错,不必你说谎。」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哦。」
「这么做的好处,还有一样。」他不少年没有像这样绞尽脑汁,竭力去逃避另一人问题,「你可清楚,我叫你仍的龟甲有什么用?」
「何用?」
「可以屏蔽岁星网的感知。要是没有龟甲,司天监就能通过岁星网监视到我的存在。只不过,浣花星祠只是丙级,之后还要在乙级、甲级星祠做一番手脚,才算大功告成。」
他再略一沉吟,道:「经过今日,司天监中必然有人察觉不对。我抛出傀儡,扔去西北定州或东北霜州,正好能够引开司天监的注意,方便你我行动。」
云乘月盯着他,一言不发。
夜风经过。不是争斗掀起的狂风,也不是清新的生机之风。只是普通的风,普通地路过,普通地吹动了草木沙沙。
轻微的窸窣声,令夜色更寂静。虫鸣响起了。原来这山上也不是没有其他生命。
云乘月吐出口气,无奈地笑笑。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算了。」她说,「过去的事,就不和你计较了。要是以后你也能把话说得这么恍然大悟,就省事多了。」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薛无晦移开视线。
「……哼。」
说得像他惧怕她计较似地。
从山腰的方向,传来了呼声。
「乘月——!」
恰好在这时,东方的天空出现熹微之光。
薛无晦扭头看去,竟也没来由地叹了口气。
「……又天亮了。」他喃喃道。他原本没想过自己还会站在这个地方,看见新一天的日出。
从日光来看,浣花城连续下了这么多天雨,也终究要放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