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试炼之地（1）

黑色巨虎的血盆大口即将落下, 陆莹的反应却也不多时。她没有回头，扑地一滚，手中峨眉刺同时用力一挥！

一根长钉激射而出, 撞向巨虎的眉心。

生死电光火石间，陆莹展示出的武技不容小视。

然而, 那枚泛着紫光的长钉尚未碰到巨虎的额头，就被腥臭的劲风吹开。

云从龙、风从虎，这头黑色巨虎能够驾驭风力，那它的修为……

「……第四境？！」

陆莹叫骂了一句, 声线中是掩饰不住的惊恐。她再也不敢反击, 而是直直往反方向冲去，使尽全力奔逃。

刹那间, 她身上暴涌出第二境中阶的力场；灵力如烧，推着她全力前进！

云乘月也在跑，头也不回。她尽管只有第一境后阶, 但在保宁号上时, 她的境界已有松动，接近第二境，况且她的识海、灵力本就比同境界修士更深厚，此时全力逃跑，迅捷也不比陆莹慢。

两人都清楚山上是绝境，所以一鼓作气往山下跑。

黑色巨虎发出吼叫，四爪生风，朝她们追来。

幸好, 它尽管足有第四境修为, 但像是不懂得灵力运用技巧, 也没有武技, 迅捷远比同境界人类修士慢。

陆莹一面跑，一面骂：「云乘月，你这个小人！说要合作，结果比我还先跑！」

云乘月口中含着丹药，斜她一眼：「第一，我修为比你低，你打不过我肯定也打不过……」

她话没说好，陆莹就愤愤打断：「你没见我受伤了？！」

云乘月跑得不多时，却还有余力哼笑一声：「我正要说，第二，你一贯在骗我。」

面容甜美的女骗子倏然眼神一动，可她表面上还是很愤愤。

「……我骗你一个小菜鸟干何！」

云乘月说：「你还要装傻？你的实力受损是装的，刚才一路唠叨，也无非是想给自己捏造一人直爽的形象，好让我对你放松警惕。」

她微微笑了一声，忽然提起速度，轻盈地越到了云乘月的前头。

陆莹沉默片刻。她面上那种惊慌、愤怒……所有这些显而易见的情绪，都消失了。

「也不全是嫁的哦。半真半假，才是最厉害的骗子。」

「你清楚逃跑的时候，谁能最终活下来？就是将队友留在最后的人。」

「再见了，不知真假的云二小姐。」

陆莹轻快地说，身上的伤痕业已消失无踪。

云乘月盯着她的背影，轻轻磨了磨牙。

——[需要我帮忙？]

薛无晦的声线响起，有些漫不经心。

「不。」

云乘月抬起右手，食指竖起，在空中迅速写出一人字。

有一样能力她一直没用过。当初她刚出帝陵、搭上穆家车队时，她曾因好奇而模仿过穆姑姑的「御风」二字。那是地级的双字书文。当时薛无晦告诫她，说所有人的书文都只能通过观想获得，从没听说谁能直接写出，叫她不要在人前使用。

但现在……试炼之地里，理应不算人前吧？

云乘月飞快地写出一枚「缚」字。

她并未观想过相关的书文，但这些日子里，她曾在灵文字帖中见过这个字，对它的笔势和意蕴都有印象。

——吼！！！

腥臭的野兽气味已经快要贴上她的后脑勺。再笨拙的第四境妖兽也仍然是第四境，只不过短短不一会，就业已追了上来。

但云乘月没有分心。

一旦开始写字，她所有的心神都会投注进去。这是每一个书文修行者的基本功，也是要苦修一辈子的功夫。

地级书文——「缚」字成型！

它的字意不稳，笔画有些漂浮，又不可避免地带上了生机、光明的含义。但在这时，已经足够了。

「缚」字变形，顷刻化为长长的绳索，又如灵蛇吐信，猛地朝前一蹿！

「……啊！！」

前方的陆莹发出一声喊叫，因为她的腰上蓦然多出了一道沉重的绳索！她要是要保持原来的速度，就不得不花费更多力气。

女骗子回头一看，云乘月也正好对她微微一笑。她两手捏住绳索不放，笑容中有一股狠劲儿。

「你跑啊。」她说，「带我一起就行。」

陆莹甜美的面容电光火石间扭曲了。

可她无可奈何，只因她发现自己挣脱不开那道绳索，况且现在状况危急，也没时间让她挣脱！

而云乘月业已顺着绳索往前冲，手中的光绳也不断收短，硬是挤到了陆莹身后半步的地方。

陆莹没办法，只能咬着牙，恶用力地扭回头，真正拼上全力发足狂奔。这一回，她展现出的修为足有第二境后阶，而且她似乎尤其擅长迅捷，跑起来堪比第三境修士。

云乘月呵呵一笑：「你不是要扮猪吃老虎？不扮了？很好，我很欣慰。」

「……你欣慰个鬼！！」

陆莹这次是真正气得七窍生烟，不再是装出来的傻大姐。

可，那头黑色巨虎到底是第四境。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黑色巨虎再一次追上了两人。

陆莹又一次开口，声音都出现了些许颤抖：「云乘月……与其我们两个人死，不如死一人！你放手，我以后每年这时候给你烧柱香行不行？」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云乘月说：「我也能够给你烧香，烧三柱……不，烧一百柱！」

陆莹绝望地骂道：「妈的！」

她实实在在是燃烧尽了所有灵力，而云乘月也同样如此——她还得维持手里的书文！

几乎在同一时刻，两人一齐往前一扑，摔成一团。

「昂——！」

黑色巨虎纵身扑来！

云乘月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她手里紧紧捏住一个什么东西，多花了一息时间，她才反应过来那是木牌，就是之前在山上废弃小木屋里找到的那一样东西。她怎么会会捏住此物？

隐约地，她感到木牌有点发热，并且跳动了一下。

也就在这时——

「孽障！！」

一道虚影横里飞出，直直击中巨虎太阳穴——是一杆木枪！

这头巨虎铜筋铁骨，又能操纵腥风，可这木枪却仿佛穿透柔嫩的豆腐，轻而易举就穿过巨虎的太阳穴，枪杆上又旋生出尖刺，牢牢卡在巨虎头上。

木枪带着万钧之力，将这第四境的巨虎整个掀飞；短暂呼啸过后，伴随无数枝叶碎落，巨虎被整个钉在了岩壁上！

整个过程极其短暂，看在两个刚刚被追击得甚是狼狈的人眼里，这一幕却又异常惊艳。

无论是陆莹还是云乘月，都坐在地面，呆呆望着前方，一时没能理解发生了何——或者说太理解了，才感到匪夷所思。

能用一杆木枪，一击杀死第四境妖兽的……究竟是何人啊？

云乘月扭头看向一边：「多谢前辈相救。」

「嗯，顺手。」

一道纤细的身影大步而来，踩在地面没发出一点声音。人影径直走过她们面前，先去将木枪取了下来，再将黑色巨虎口中的两根长獠牙掰下来，用绳子拴好，往背上的筐里一扔。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药材有了，运气不错。第四境的黑风虎，也够吃两顿了。」

是个略有沙哑的女声。

人影转过身，手里木枪重重一落地，左手摘下头盔，打量着地面狼狈的两人。

「人类的修士？」她笑了一声，「一人第二境，一人连第二境都没有，敢跑到深山老林里？来给神鬼送两盘菜？」

尽管话说得不好听，但她语气很爽朗，没有任何藏着掖着的讽刺，因此全然让人生不起气。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更何况，她尽管有一副略哑而低沉的风情嗓音……

所见的是这位仗义出手的前辈大约身高一米五五，皮肤微黑，脸颊饱满、双眸很大、额头光洁，怎么看……都不会超过十六岁？

云乘月使劲眨了眨眼。

「发何呆？」

前辈将箩筐背在身前，又把那头巨大的黑风虎背在背后，动作异常轻松。然而，她的人实在太娇小，以至于几乎全淹没在黑风虎的肚子里。

看上去就像黑风虎直立行走，下面却多了两根细细的人类的腿。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这时，陆莹猛地爬起来，面上的表情业已切换成了天真热情的模样。

「恩人太厉害了！」她热情而充满仰慕，「恩人年纪轻轻，就实力不俗，实在让人自惭形秽……」

她话没说好，前辈就停住脚步了脚步。

「……年纪微微？」

她似乎转过了头。但在黑风虎的遮掩下，看不清她的眼神，只隐约感觉到她声音里仿佛有杀气。

「我哪里年轻，你说说看。」

这一刹那，云乘月仿佛看见了两道寒光从黑风虎肚子毛里射了出来，想必那就是前辈的眼睛。

她明哲保身，大气不出。这是一枪射死黑风虎的大修士，惹不起，乖得起。

陆莹也察觉到了不对，马屁可能拍在了马腿上。她僵在原地，立即想要补救，但同时她又感到很困惑：哪有女人不喜欢被夸年少的？

她都不清楚自己错哪儿了，随便千万种机巧都使不出来。最后，她只能有点笨拙地赔笑：「恩人……恩人精神昂扬，极其年少。」

对方思索了一会儿。

「原来是精神昂扬……那还不错。」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她像是满意了，声线里的杀气消失。

「行，你俩看上去像是读过几天书的，我们正需要。跟上来，跟掉了被妖兽吃掉，我可不管。」

她走得很快。黑风虎两条后腿基本全然拖在地面，窸窸窣窣地划过尘土、石头、落叶；方才还威风凛凛的妖兽，现在没了气，只显得卑微可怜。

而相对应的，这位娇小的前辈浑身却像笼罩着光环，哪怕她实际整个被淹没在黑风虎肚子毛里，也无损于她的威风。

陆莹刚才说错了话，这会儿却又笑嘻嘻地，不仅跟得快，还腆着脸嘘寒问暖。云乘月对她的变脸能力实在叹为观止，居然生出了一丝奇怪的佩服来。

「恩人真的好厉害，一定是至少第五境的高手！」

「恩人但凡有何需要我做的，我一定全力去做！」

「恩人真是我的榜样，我也想成为像恩人一样厉害的修士！」

前辈一贯没什么反应，听到这句话，却说：「不必担心，我带你们回去，就是要训练你们成为和我一样厉害，甚至比我更厉害的战士。」

陆莹立即问：「战士？」

她面上笑，心中却暗自叫苦。她可不想当什么战士，只想尽快脱离跟前这诡异的幻境。

前辈笑了一声，爽朗道：「你也不用跟我说那些，我念书的时候就对这些奉承头疼得很。你学学你同伴，安静点儿，我来问你们，行不行？」

她语气很和善，却令陆莹有些讪讪的。她扭头瞪了一眼云乘月，大约又把这笔账记她头上了。

云乘月的回应是一脸嘲讽，用眼神表示：你活该。

嘲讽完，她才说：「前辈客气了，您救了我们，有何话您尽管问。」

「可别说您啊您的，我最头疼了。」前辈连忙拒绝，「我叫乐陶，你们直接叫我老师就行。嗯，是我带你们回去，所以我会负责训练你们。以后等你们正式入伍，再叫我将军就行。」

乐陶？云乘月一怔，那不就是……

她忽然明白作何会薛无晦会一贯沉默了。忽然见到千年前的故人，即便知道这不是真人，他大概也会有相当复杂的感受。

她的迟疑被乐陶察觉到了。

「你认识我？」

很平常的一句话，却悄然带上一丝警戒。

说谎肯定会被察觉，毕竟她不擅长演戏。云乘月稍一思忖，便坦然道：「乐陶这个名字很有名，我听人说过。」

陆莹有些惊讶地看了她一眼，皱眉不清楚在想什么。

乐陶一听，却又笑出来，不再警惕：「哦，也对，我总是忘了我还算个名人。嗯，自从奉国国灭，这一带争来打去，也就近十年才被我们清理出来，也就有了点名声。」

她说的这些大约是千年前人人知道的事情，可云乘月并不清楚，也不敢随便接话。陆莹亦然。

乐陶又说：「你们呢？你们打哪儿来？我看你们不像是附近的居民。你那块身份牌都磨损了……长途跋涉来的？吃了不少苦头吧。」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身份牌……那块木牌？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云乘月「嗯」了一声。

这时，薛无晦说话了。

——[说你们从太苍山附近来的。]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太苍山？云乘月觉着有点耳熟，来不及细想，就说：「我们从太苍山附近来的，你清楚么？」

「太苍山……明光书院啊？那很有名。不过看你们这修为，难道只是刚入学？」乐陶的声音里多了许多惊讶，「那你们作何不好好读书，到这种艰苦的地方来做何？」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边境患难，无法安心。]

云乘月顾不上陆莹越来越奇怪的目光，复述：「边境患难，无法安心。」

她说这话的时候，莫名想起了自己梦中的血山尸海，竟不由恍惚一瞬。但这种略显沉闷的恍惚，反而令她的语气更显真实。

乐陶叹了口气，信了。

「唉，你们真是……不过，不愧是明光书院的学生，果然有一腔热血。不错，近年神鬼异族的骚动越来越多，如果人人都有这份忧患意识就好了！」

她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感慨和敬重。

「你叫什么？」乐陶问。

她说：「云乘月。」

陆莹立即道：「恩人，我叫陆莹。」

乐陶却说：「清楚了。只不过，下次我没问，你别抢话。」

陆莹一咬牙，却还是笑言：「是。」

乐陶说：「既然你们也有这份心，那就好办了。最近几年，我们定宵军折损了不少人马，正是需要招纳新兵的时候。虽说你们修为实在太低，但资质不差，训练个一年半载，差不多就能上战场了。」

「走，跟我回军营！」她抖了抖背上的黑风虎，「请你们吃最后一顿好的，以后就要当成新人狠狠操练了！」

云乘月有点发愁，不会真的要训练个一年半载吧？麻烦倒不说了，可等她们出去，岂不是黄花菜都凉了。

但她又对乐陶很有几分好感，何况这事关千年前的往事，她总是有点在意。

她便振作一二，说：「好，我努力！」

乐陶的声线蓦然严肃起来：「不是努力，而是必须！要是做不到，就把你扔去喂妖兽！」

云乘月：……

千年前……莫非是个茹毛饮血的时代？

乐陶又大笑：「骗你的！」

……

乐陶说军营不远，但云乘月和陆莹跟着她走了足足大半天，才到达目的地。乐陶还说，这是因为照顾她们，不得已走成了蜗牛爬。说话的时候，她很有几分嫌弃。

还慢啊……

云乘月和陆莹相视苦笑，竟然莫名生出了一点同病相怜的战友情。只不过立即，她们又各自扭头，抹去了这一点惺惺相惜。

说是军营，其实更像是建立在山中的寨子。

进了大门，乐陶就大声说：「打到黑风虎了！拿去做菜，獠牙煮了药，给伤兵送去！」

「将军回来了！」

「将军将军！」

「将军！！」

男男女女都冒出头，相当热情地问候。

又有一名高大修长的男子疾步而来。他手里抱着头盔，长发束成低马尾，身上干净清洁，修眉俊眼、面带微笑，是个温润俊美的青年。

「将军赶了回来了。」

他看向乐陶时，眼神极为温柔。之后他又看一眼云乘月和陆莹，笑言：「出去打老虎，还强征了民夫？」

乐陶有点不开心，将背上的黑风虎用力砸向他：「接着——你才强征！人家是明光书院的，主动要来为定宵军做事！」

「……明光书院？」

男子轻轻松松接过黑风虎，又扔给背后呼哧喘气的小兵，也有点震惊，迟疑道：「可这修为，是低了些吧？」

乐陶不在意道：「人家才考上嘛。是骡子是马，操练两轮就清楚。」

男子想想：「也对。」

他方才扔出去的黑风虎，将背后一溜小兵砸了个大马趴。他虽看起来温柔，可他身后方的小兵没一人敢吭声，都只竭力爬起来，又合力抬起黑风虎。

男子笑道：「我是申屠侑，是乐淘将军的副将。正好，我也收了几个新人，这里就有一个，过段时日演戏，看看你们谁更勇猛。」

乐陶大声说：「自然是我的兵！」

申屠侑说：「将军，那可不一定。」

云乘月此时却眼睛一亮。

她在申屠侑背后发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这时，那灰扑扑、满身尘埃的人也抬头看来，唯一清亮的双目放出惊喜的光芒。

她脱口道：「乘月！！」

正是季双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