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外乡客

稽古斋的下人轻笑一声：「姑娘怕是买不起，此物数。」

说着竖起了两个手指头。

段灵儿心里有数了，就着阳光看去，空气中的灰尘发出点点闪光，她微微颔首：「可开具买卖契据？」

下人道：「那是自然！」

段灵儿满意地笑了一下，又转了几圈挑了些字画玉石，将本来沈氏给自己准备的嫁妆银子花了个干干净净。

段灵儿花银子可是痛痛快快，安娘却是吓坏了。

这小主子不知作何的知道了沈氏藏银票的地方，哄着沈氏把那一份等女儿出嫁的嫁妆银子拿出来给自己保管，而沈氏耳根子软被灌了迷魂汤，竟真的将这笔银子交给了女儿。

如今安娘见小主子将这笔银子取出来，本以为是到街上买几年称心的首饰便罢了，谁清楚花钱如流水，散尽家财从自己家古董店搬回这么些劳什子再摆回自己家中。

安娘一把拉住段灵儿：「姑娘不可如此胡闹，这，这份钱财动不得啊！你若是坚持这般胡买，只怕要气死夫人了。」

下人闻言，手脚停了动作，用探寻的眼光上下上下打量段灵儿。

段灵儿却不以为意，玉葱一样的手指拨拉着榆木台子上的假玩意儿们：「好说好说，段家店铺还能诓人不成？这样好的东西我拿回家去，爹娘一定欢喜得紧。」

段灵儿说着对那下人乐呵呵一笑：「烦请这位小哥，把契据给我装好，我这就回去摆到我房子里，天天望着。」

本在内阁里闭眼休息的苏勇一直听着外面的动静，直到下人满脸欢喜将银子交上来，他面色终究一亮，清楚今日是做成了个大买卖。

他看了一眼那银票，站起身，眼神里全是幸灾乐祸，准备走出去看看又是套了哪个冤大头。

这些假货连五两银子都不值，今日却生生卖了三百两。

真是财运撞头，躲都躲不过呀！

内阁挂着的五色珠帘动了动，段灵儿余光看见苏勇迈步出了来了，她转过身不急不慢地从袖口拿出一张遮脸的纱，遮起脸来没有理会苏勇，让安娘抱着那几件假古董，随自己走了了稽古斋。

话分两头，段灵儿在古董铺挑挑拣拣的时候，谢辞已经追着那汉子往北去了。

谢辞今日本是休沐，尚未穿官服，心下思索若是强制叫住这汉子归还失物也是不妥，不如跟去家中，看看具体情况再作打算。

这卖油的汉子姓祝，单名一人大，年长未娶，家中只有个老母亲。

祝大这日本来还是照常挑了油担出门，谁清楚运气那么好，能在中途拾到银子，祝大颠了颠，足足有三十两。

这三十两银子够花个一两年，或者再填补些许，能娶个媳妇也未可知。

祝大不胜欢喜，油也不卖了，便转担回家，谢辞和宋彦远远跟在后面，眼见着祝大快步进了门，对祝老娘大声出声道：「母亲，今日咱们娘俩造化，我竟然捡了这么多银子。」

说着将布包给祝老娘看。

祝老娘揉了揉双眸，盯着自己的儿子不放：「咱家虽穷，但也不曾作奸犯科，你是不是一时猪油蒙了心，做了何抢劫偷盗的事？」

祝大急道：「我何时候偷过别人的东西？娘你想也不想就胡说！这布包是其实不知道何人遗失路边，我眼神好一下子看见拾了回来。我们做穷买卖的人，容易得到这么一笔偏财？娘，依儿子看明日该烧个利市，用这钱把原本赊别人的还了，剩下咱娘儿俩存着好好过日子。」

谢辞与宋彦在门外听得真切，看来这汉子是想把失物据为己有了。

虽说这汉子穷困，然而失物还是理应找到失主的。

谢辞踟躇了片刻，打定主意试着劝说他将失物交给官府。

指头还没敲到那门板，就听里面祝老娘道：「我的儿，常言道：」贫富皆由命‘，你若命该享用，便不会生在挑油担的人家来了。依我看来，这银子虽非是你设心谋得来的，也不是你辛苦挣来的，只怕无功受禄，反受其殃。这银子不知是本地人的？远方外乡客的？又不知是自家的？或是借贷来的？一时间失脱了，寻找不见，这一场烦恼非小，说不定只因这件事会连性命都失了。若是你我失了这么多银两，找寻不到恐怕一时想不开投了河，以己度人，还是快快归还为好。」

谢辞在门外听着，不由地点点头。

祝大嘴唇嗫嚅，想说什么，又听老娘教导道：「娘听说古人裴度还带积德，你今日原到拾银之处，看看有没有何人来寻，若有便赶紧还给他，这也算是积了一番阴德，老天一定不会负你的。」

祝大一直都是个本分的人，被祝老娘劝慰教训了一场，心里想也的确是这么回事，连声应道：「说得是，说得是！」

谢辞和宋彦对视一眼，没不由得想到穷苦人家的老娘，在教育儿子上却是难得。

二人快步走到一边，装作路过。

祝大包好银子，又急急地往捡得的地方赶去。

这汉子是外乡客，陵县的药材大户，这日来扬州是来付药材的定财物。

这祝大一路气喘吁吁，跑到刚才的巷口，只见闹嚷嚷的一丛人围着一个锦衣汉子，那汉子四十岁上下，穿着富贵，此刻正气忿忿的叫天叫地。

他一时尿急在这角落里方便，解裤子的时候藏在腰间的布包便遗失在这里，对他来说丢了区区三十两只不过是个小数目，但是丢了定钱银子却对生意人来说是顶丧气的事，预示着生意不顺。

因此气得跺脚，大声呼喊有没有捡到失物，自己愿意偿付赏钱。

街上人都拥着闲看，听说是丢了银子心里都暗自摇头，哪个傻子有几十两银子不要，白白送还给你来赚几两的赏钱？

祝大却上前问外乡客道：「你银子有多少？」

外乡客拂了拂自己银丝绣的衣襟，胡乱应道：「有六、七十两。」

祝大老实道：「可是个白布包裹着么？」

外乡客听到这话，一把扯住祝大：」正是，正是！是你拣着了？！

谢辞却眉头皱紧，明明那布包里仅有三十两，自己一路跟着来回从未见到卖油汉子藏起其他部分，哪里来的六七十两之多？

但看这外乡客穿衣打扮，是个富户，不知这其中是不是还有什么自己不清楚的事情。

祝大继续点头：「真个是我拾得，我专门来寻遗失者归还。」

外乡客本以为定钱银子丢失正又急又气，忽然有人将失物归还顿时喜不自胜：「你还了我，情愿出赏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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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彦上下上下打量了一下外乡客的穿着，辨别了一下那人的身家，清楚十几两银子对这人不过九牛一毛，因此快嘴道：「这样好心人专门寻回来还你，依着道理，对半分也是该的。」

众人也都点点头，平时认得祝大的商户小贩都在心里暗自给他竖起了大拇指，纷纷附和道：」拾得钱财，巴不得瞒过了人。哪曾见此物人到去寻主儿还他？这真是个老实人呀。」

谢辞点头：「有财物的人拾金不昧可能还容易些，下苦的人能见到这么多银子不动心来物归原主，一定是个好心人了。」

祝大双被乡亲邻里的一夸，面上不好意思起来，双手捧出布包，交还外乡客。

外乡客检出银包看时，心中清楚是原物不动。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但这外乡客是出了名的铁公鸡，吝啬小气，做生意的时候只有他占别人的，何时候别人占过他的？银子不见的时候情急说出打赏之事，如今银子就在眼前，是一分也不想让出了。

这外乡客只怕祝大要他出赏财物，又怕众人主张他平分，不由地面下上下打量了一下面前的卖油汉子，只觉祝大穿着朴实穷苦，真是好一人老实可欺的人！

外乡客计上心来，又看到祝大因为跑得着急，藏在袖子中的几贯铜财物露了出来。

顿时贪心脏心肆起，一不做二不休，不仅不付赏财物，还要将这汉子的财物骗了来，给自己的新生意沾个喜头！

外乡客心里有了主意，看了一眼布包，赖着道：「我的银子原说有六、七十两，如今只剩得这些，你自己揣起了一半多了，快点还给我！」

祝大本来想着还了银子就是没有感谢钱，一声谢谢也是有的，谁知对方却让他再赔财物，又一听那足足要陪三四十两，又急又惊呼道：「我才捡到这银子，就被祝老娘逼我出门，寻访原主还来，何曾动过你分毫？」

那外乡客却一口赖定，是祝大短少了他的银两。

外乡客打量了一下谢辞，鼻孔里出气道：「你拿何证明？不说你是不是真的看到了全程，就算注意到了，说不定还是他悄悄藏起，你走了眼。」

谢辞眉头紧皱：「我兄弟二人亲眼见到这汉子捡到钱财分文未取又归还给你，若是你真的丢失了另一半，也与这汉子无关。」

宋彦气道：「你这人怎的这样不讲道理？」

外乡客招了招手，在另一边街角上找寻的两个家丁快速跑来，插着腰膀大腰圆地站在他身旁：「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