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春好（下）

费沸制出的第一座时钟，在赵与莒看来仍是粗大笨重，足有一人高的木壳钟身，便是一人身强力壮的大汉来抱也觉得困难。里面的各种齿轮走动之时发出的声线，几乎能够与缫车相提并论，是不折不扣的噪声。比成人拇指还要粗的时针，看起来更象是只匕首，而那锐利得过分的分针则是鱼肠短剑了。位于时钟之后带动整个时钟运转的，是一人拴在链子上的重锤，一个类似于老式拖拉机的启动器的旋臂，能够升提高重锤的位置，当运行之时，重锤的重力通过链轮驱动钟的运行。出于方便使用的目的，时钟里还加有棘轮装置，能够让链轮自由地反向运动，而链轮正向运动时，则会带动时钟的指针旋转。（注1）

为了控制时钟的走速，在座钟正面下部，挂着一个来回摆动不止的生铁葫芦，此物便是钟摆了。

当赵与莒注意到这东西的时候，虽然它丑陋之至，但赵与莒却想抱着它亲吻。这东西不仅可以方便人类生活，对于航海、军事、科研，都有极为重要的作用。尽管目前它还很简陋，但赵与莒仿佛注意到，它将为自己带来源源不断的力气，而这力气，将帮助他实现自己的计划。

长长吁了口气，赵与莒这才注意到蹲在门槛上的费沸。这位巧匠端着个粗大的海碗，正慢吞吞地喝着水，虽然成功地做出了座钟，他也没现出喜悦之色，仍是那副木讷的模样。

「有劳费先生了。」赵与莒此时顾不得掩饰自己，以往他都是借着萧伯郎或者老管家来隐藏自己，可这一次他终于按捺不住，上去一把抓住费沸的手。老匠人的手粗糙得紧，被他的小手握着，竟然也没有露出受宠若惊的神情，而只是疑惑地看了赵与莒一眼。

「不知准不准。」

好一会儿之后，费沸才喃喃地说了一句，又偏过头向屋子里的刻漏。

「能动起来便能调准！」赵与莒对此倒是极有信心的，他绕着巨大的座钟转了两圈：「若是能再小些就好了。」

「再小些也不难。」费沸说的话，像是永远就是那么简短，见赵与莒望过来，他的一人徒弟出声道：「俺师傅之意是，第一回做，总要留下些余地，待下一回，便可做得精巧些。」

与费沸的不动如山不同，他的这个徒弟却是满脸兴奋，他清楚的虽是不多，却也明白这东西是个了不得的发明。

「子曰，子曰！」赵与莒向外头喊道。

赵子曰匆匆进来，他极知分寸，向来离着赵与莒不远，既能随唤随到，又不至于影响到赵与莒思忖。

「遣人去请霍四叔和重城来，就说成了。」赵与莒大声说道。

赵子曰极少见到赵与莒这般情感外露，心中有些诧异，他瞅了还在动的座钟一眼，随即微微颔首，也不多说便出去唤人了。

赵与莒瞅了瞅费沸，老匠人依着端着那只碗，又开始慢慢喝水，见他望来，也只是略略微微颔首。

霍佐予来得极快，自然也少不了霍重城，才一进庄子，他就嚷嚷道：「阿莒，阿莒，你说的东西在哪呢？」

赵与莒将他领到那座钟处，霍重城最初只是见到葫芦状钟摆来回摆动，觉着极是有趣，到后来发觉那短剑一般的分钟也在徐徐转动，惊得绕着座钟转来转去，抓耳挠腮不知所措。

「做一人要花费多少，时间多少？」因为过去两个月都没做出的缘故，霍佐予对成功的希望已经不大，可这时却亲眼见着这东西转了起来，也不由得喜形于色。只不过，与赵与莒还有着一丝丝孩子气不同，他在开心之后，首先想到的便是这东西是否能卖出去。若是做一人这东西得花费数百乃至上千贯，或是要花去两三个月时光，那么便是能卖出去，也赚不上多少财物。

「九十贯。」费沸迟疑地回答，过了会儿又补充了句：「小了可更少。」

「做一人的时间呢？」霍佐予了大喜，百余贯的东西，又是这般实用的，富贵人家少不得买上一个。

费沸看了看赵与莒，又瞅了瞅霍佐予：「我做，十五日可得一人。」

这让霍佐予有些失望，以费沸之能，尚须十五日才得一个，一年只不过二十余座，每座能赚百贯，也只不过二千贯，比之于投入，实是有些嫌少。若是多雇人手，一则未必有费沸那般手艺的工匠，二来也怕这东西的工艺外传，这让霍佐予极是迟疑。

赵与莒觉着自己期待已久的机会到了。

「我有一法，可缩短工期。」赵与莒提了一句，又看了看费沸，老工匠终于露出狐疑的神情，赵与莒笑了笑：「此事日后再说，霍四叔，依你之见，此物能否大卖？」

「若价财物不是极贵，自是不虞销路。」霍佐予扳着手指头道：「世人多用刻漏、沙漏计时，不仅计时不便，也不精准，听贤侄说以此物计时，便是一年，偏差也不到半个时辰，远较刻漏沙漏好使。况且此物只须定期拧紧那个……发条，无须专人看顾，若是能做得再漂亮些，放置于家中，不仅可计时，尚可为装饰，富贵之家，必然趋之若鹜！」

说到此处，霍佐予闭住嘴，心中暗忖，仅行在一地，便有家资万贯之上的富户不下十万，若是能将这东西卖个百贯，这些富户只怕都会蜂拥而来。一年万贯，绝非难事，赵与莒答应将其中三成给自家儿子的，便是三千贯——比他这做爹的一年辛苦还要多上数倍了！

他与赵与莒都是精于心算的，两人对视一眼，觉得心有戚戚，正要说话之时，突然听得「轰」一声响。

那做好的钟应声倒地，一片碎木飞铁之中，霍重城灰头土脸地站着：「这里面竟然未藏人，它却是如何转动不停的？」

原来霍重城见这东西极大，只道是有人藏于其中，将那铁葫芦不停摆动，又慢慢转着正面的指针。他便想掀开后盖将里头藏着的人揪出来，却失手将之推dao，弄得一地狼籍。

霍佐予与赵与莒都是哈哈大笑，霍佐予笑罢之后追问道：「这东西贤侄可取了名字？」

赵与莒微微一笑：「霍四叔既问，想必是胸有成竹的了，还请霍四叔为之取名。」

「此物既似刻漏，又似铜钟，便唤作刻钟吧。」霍佐予也不推辞。

注1：时钟工艺由发条钟改为了重锤钟，感谢书友quetzalcoatl和一异_的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