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吊唁（上）

「霍四叔被杀了？」

到郁樟山庄来报信的是个小厮，时常跟在霍重城身边来郁樟山庄耍子，此时眼泪汪汪的，再也没有平日里的活泼。赵与莒听了他的话，还不敢相信，又问了一遍，得到证实之后，他将拳头捏得紧紧的，牙齿也咬出轻微咯吱声。

霍佐予是他选定的一个重要盟友，平日里郁樟山庄有了什么麻烦，都是由霍佐予出面解决，这时借着他的讼师名头，些许可能影响声誉之事，也是他来处理。然而，他正值壮年，却蓦然被人杀死，对于赵与莒而言，这却是沉重一击。

自他开始布局以来，此为最大挫折。

「且将详情说与我听！」

那小厮将霍佐予昨日归来当夜便遇刺之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他所知不多，故此也没能说出何名堂来，不过末了，他又道：「俺家小主人来时对俺说，此事非赵大郎不可，还请大郎念在与俺家小主人交情分上，助他一臂之力！」

赵与莒微微颔首：「理当如此，便是重城不说，我也要去帮着参详。」

打发走那小厮之后，赵与莒思忖了好一会儿，若是赵喜在身旁，以他的经验，倒是能帮上不少忙，但如今赵喜、胡福郎这两个极有办事经验的都打发了出去，家中萧伯朗是个不大通世事的，而赵子曰虽是沉稳，却终究年轻了些。

「子曰，准备些礼物，莫怠慢了。」想到这里，赵与莒又为自己手下缺人而有些懊恼。

赵与莒领着自家庄客来到霍家时，霍家正一片愁云惨淡之中，请来的和尚道士，念经的念经打钹的打钹，再加上拜祭哭嚎的，各种各样的声线让人心情压抑烦躁。

那小厮一贯在门前候着，见到赵与莒来，他使了个眼色，赵与莒点点头，便跟在他身后，自庄子的侧门进去。按理说，象他这般来吊唁的，又是晚辈，应当自正门进去，在霍佐予灵堂前叩头才是。不过，霍重城既是如此安排，必然有他的道理。

被那小厮引到一间屋子里后，又过了好一会儿，全身孝服的霍重城才匆匆赶来，他见到赵与莒，随即目含泪水，说了一句多此一举的话：「我爹爹死了！」

赵与莒抿嘴颔首，低低轻拍他的肩头，赵与莒只有八岁，身高刚好到霍重城的肩头，故此他此物动作有些不伦不类，不过注意到的人却没有谁觉得不妥的。此时他的神情，却象是一人哀痛的成年人，安慰着另一人更加哀痛的孩子。

「我要报仇！」这是霍重城第二句话。

「我帮你！」赵与莒斩钉截铁地回应道。

「家中亲族，只想着葬了我爹爹，然后瓜分我家家产。」霍重城听得赵与莒之语，双目赤红：「与莒，只有你还想着帮我报仇！」

「你派去的小厮说得不甚恍然大悟，你再将经过说与我听。」赵与莒叹了口气，自听得说霍佐予死了，他便知道会有这般情形出来，如今大宋，乡间宗族势力极强，同宗族的为谋夺家产而争讼之事屡见不鲜。只不过，这是霍重城家事，自己不好直接插手，只能替他出谋划策。倒是替霍佐予报仇之事，倒是刻不容缓，得在那凶手远扬高飞之前，将他挖出来。

霍重城将那日之事一一说了出来，又说前些日子有陌生人在庄子里打听霍佐予消息，说完此物，他满眼含泪地自怨自艾：「若是我早些将有人打探的消息说与爹爹，便不会……便不会如此了！」

「那些人若真是有心而来，你便是告诉了霍四叔，恐怕也是无济于事。」赵与莒冷静地说道。

他越是愤怒，便越冷静。

见霍重城仍是满面自责泫然泣下，赵与莒又拍了拍他的肩膀：「重城，如今最要紧的不是自怨自艾，是为霍四叔报仇。你切莫难过，还是先将庄子里上下排查一番。」

霍重城抹了抹眼泪，正待要说话，忽然门外传来他随身小厮的声线：「六爷，小主人正在会客……」

「会客？连吊唁的长辈都不顾了，俺倒要看看他会的是何方贵客！」随着这沙哑的声音，一人人闯了进来，挡在门前的小厮被他推得跌跌撞撞，赵与莒皱了皱眉，赵子曰立刻挡在他身前。

「只不过是个屁孩儿……」那人原是满脸不耐之色，进来见到赵与莒之后，极是失礼地说了声，随后板着脸转向霍重城：「重城，如今家中大丧，你作何还有心与别家孩童嬉戏？你如此不晓事理，让俺这做叔的如何放心？」

霍重城撇了一下嘴，像是要与他顶嘴，赵与莒却咳了一声，他回头来瞅了瞅赵与莒，见赵与莒微微摇头，他便垂下头去，轻声道：「清楚了。」

「那还不快出去？你是孝子，来了吊唁的客人，须得行大礼！」自称是叔的那个汉子喝了声，又转向赵与莒：「你这小厮，且去自家玩耍，俺们庄子有事，快走快走！」

赵与莒拱了拱手：「我便是替家母来吊唁的。」

听得这话，那自称是叔的汉子一怔，然后道：「既是吊唁，何不去灵堂，呆在这厢房里做甚？」

「重城，引我去灵堂。」赵与莒向霍重城施了个眼色，霍重城会意，便伸手拉着他，二人向外走去，那个自称是霍重城叔的汉子想跟上来，却被赵子曰一挤，险些撞在门上。他刚要发作，赵子曰随即做揖行礼：「对不住，对不住。」

那人见赵子曰神情不似作伪，又值这特殊之时，也不好发作，只是瞪了一眼。

跟着霍重城到了灵堂，早有人奉上冠冕，问清赵与莒是晚辈之后，给他套上白色小帽。赵与莒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霍佐予尽管算计过郁樟山庄，但帮了更多的忙，加之又是霍重城父亲，这好几个头磕得倒也不过。霍重城在他磕头时也跪着还礼，赵与莒还有蒲团，他却得实打实地跪在地面。

「请节哀。」行完礼之后，赵与莒将霍重城拉了起来，那自称为叔的在后头看了想要上来，却被一妇人拦住，扯到一面也不知说了些什么，那人转过头去瞪着另一人汉子，两人怒目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