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硬汉

文泰铜锅，南湖大街上，今年开业的新店，佟硕迈入来的时候颇有点人是物非的感觉。

这家店在2025年他就吃过，距离现在也只不过一个月，只是那时做东的是圈内新秀麦子姐，99成，原版原漆。

而这次，做东的是他。

「兄弟，好几个人儿？」

老板是个糙汉子，晌午头，店里尚算冷清，见生意上门，赶紧迎了上来。

「三位」

「麻酱你给泄好」

「牛筋面、麻辣锅、一斤羊肉、两把肚、豆腐、白菜、粉丝」

佟硕跟着老板寻了个靠窗的桌，不怕冷，一会锅子支上就该热了。

「对了，来二斤散白...算了，两瓶银瀑」

老板写了张潦草的菜单贴在桌沿上，一面应着，一边往后厨备菜。

高圆圆卸货一样脱着围脖、帽子、大衣和手套，挨着佟硕坐到了身旁，水汪汪的眼睛里面笑意盈盈。

呦，今儿赶上了，吃馆子！

她家里条件好，双职工，航天单位，每天都有肉，可架不住这是个大馋丫头，90年代的涮羊肉，还是很有吸引力的。

十分钟没过，一口咕嘟热气的铜锅就被端了上来，接着是羊肉，青菜和牛筋面，每上一样，老板就在菜单上划一笔。

佟硕抬手晃了晃表带，凤凰牌，120块，纯钢的，贴在手腕上拔凉。

理应快到了，他此刻正心里嘀咕，正主儿就进了门。

「师兄！」

「这边！」

陆学长，北电85级导演系毕业，北影厂在职导演，目前已经有两部电视剧作品，师从田状状，是佟硕的师兄。（不是路川，他就叫陆学长，代表作卡拉是条狗，别喷作者了，挺委屈的）

佟硕起身招呼，一位三十岁左右的男子循声而来。

他颇有几分书卷气，但不文弱，能抗胶片箱的种，见到桌上有个水灵灵的大姑娘，便带着笑意问佟硕：

「这位是...」

佟硕握了握陆学长的手，把人先请落座，才也笑着回答：

「我姨家的妹子，来长春探亲的，我照顾两天」

陆学长上下打量了姑娘两眼，接着揶揄的出声道：

「妹子好，妹子瞧着真乖巧」

高园园到底还是高中生，被三十岁的大叔打趣儿，顿时有点羞愧的意思，低头搅拌起了碗中的酱料。

佟硕顺手把韭菜花、蒜末递了给了陆学长，又给自己的碗里淋上一勺滚烫的现榨辣椒段。

啧，真香！

「理应搞点花椒炸一炸，那玩意味儿正」

陆学长舔掉筷子上粘连的麻酱，一面抬手和佟硕碰了一杯，一面笑呵呵地说道。

佟硕没接话，他不喜欢拌花椒油，扭头夹起一块筒子羊肉扔进了锅里，转而提起了正事：

「这宝贝真是不一样，还是得感谢师兄」

他一面说着，一面把贴身带着的苏哈相机递了过去。

陆学长双手托过相机，打开盖子摆弄几下，收好后才客气道：

「哪这么见外，田老师知会了，咱们师兄弟，还客气何」

虽然佟硕入学北电时陆学长都毕业三年了，可有田状状这个纽带在，也是见过几次面，有些交情。

田状状彼时正资助陆学长拍摄他的电影处女作：《钢铁是这样炼成的》。

陆学长自己搞的本子，被北影厂毙掉了，厂里不会立项，更别提出钱拍。

这是个狠人，打定主意自己搞，去年就开机了，只因缺财物，拍的断断续续的，现在是又缺财物停机，来长春找素材顺便拉投资的。

这两年的陆学长求爷爷告奶奶，满世界的找财物，瞧着都沧桑了。

这部戏佟硕依稀记得，历史上是95年拍完，改了个名，叫《长大成人》，97年上映，期间被审核打回修改了整整11次！

他的老师田状状前后投资一百万，最后万幸，三百万票房，微利。

敢在这年月拍独立电影，好一人见了鬼的铁头娃，真汉子！

佟硕心里腹诽，却还是真心感谢这位师兄的。

第一：人家有真本事，拍电影可不是有手就行，独立电影更是难上加难，非得有真本事才能操持的了那么一人大摊子。

第二：人家租给他相机了，连押金都没有收。

苏哈现在市价一万多，长影厂都没有采购，碰坏了，把佟硕买了都赔不起。

「嘶.....」

「效..效果怎么样，真要送去香港拼一下？」

陆学长嚼着滚热的冻豆腐，麻酱汁喷溅在口腔，烫得他龇牙咧嘴。

佟硕适时地提了一杯啤酒，有点小骄傲：

「一会就送去洗，要是拿了奖，肯定给师兄包个大红包！」

两个酒杯清脆的碰撞一下，陆学长见他这么有信心，竖起了大拇指：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不愧是咱老师看好的天才师弟，胸有大志，将来肯定比我们强！」

这话没有嘲讽的意思，圈子就这么大，他们都算得上是自己人，谁好了将来都能是助力。

「借师兄吉言」

「老板，再来两瓶啤酒！」

佟硕甩了甩空酒杯里的沫子，高声又和老板要酒。

借着热锅凉酒，两个大老爷们就聊开了，难免就一起狂喷了审核制度和各级领导。

没办法，这是陆学长他们这代人最有共情的话题，超级下酒。

额，后来乱吹牛逼出事的也有好几个，这就怨不得别人了。

「实在不行，我这片子也送欧洲去，日本也行，总归是要赚财物的！」

光喝啤酒都有了点醉意，可见这两年这个师兄挺辛苦。

废话，哪个时代搞财物容易呢。

去年，好多导演把国内未经审核通过的作品拿到国外去参奖，包括他们的老师田状状在内，斩获颇丰，卖出的也有几个，激励了不少人。

听他说这话，佟硕咧咧嘴，没附和。

真是只见狼吃肉，没见狼挨打，过几天，板子打下来，你就清楚疼了。

一顿饭吃了60块，足足是佟硕目前半个月的工资。

他也没在乎，因为便宜老爹给他留了7000多块的遗产，暂且也是饿不到。

等酒桌散局，佟硕送走了陆学长，领着吃的肚圆的高园园就直奔了红旗街。

富士达彩扩店，穿着大红毛衣的店员正眼巴巴地瞅着佟硕。

咬咬牙，佟硕最终还是把装胶卷的密封袋递了过去，只是不放心地反复叮嘱道：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卷是 120的柯达反转片，严格按 E-6工艺来，温度和时间盯准点，别偏色，冲完原底给我装底片套，全程别用手碰片基，避免划痕。」

他说第四遍了，店员有点无奈，站在他身后的高圆圆也很不好意思。

等二人走出店门，店员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目送两人消失在街角。

冬天东北日头短的很，才三点多，就有点见黑了，两人正准备打道回府，有个在音像店门口蹲生意的小青年蓦然窜了出来：

「哥们，看片么？好货！」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神态猥琐，动作矫捷，手一伸，露出了怀里一打碟片。

「不要.....」

佟硕话还没说完，就瞄到了《青楼十二房》这好几个大字。

这是今年的新片吧，这就出盗版啦？

佟硕惊叹国内电影人的专业，一边打定主意暂且收下，日后观摩。

于是他把裹得跟粽子一样的长条形高圆圆扔在一面，拉着卖片小伙去了角落，叽叽咕咕的完成交易。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赶了回来的时候，就注意到高女神大大的桃花眼中闪着鄙夷与蔑视。

还北电大学生呢，果真是个臭流氓！

佟硕懒得搭理她，天太冷了，他只想回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