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惊变（三）

几天后，顾爸爸病情又一次加重，顾妈妈身体终究受不住了，累倒在病床，顾漫向医院租了供家属休息的临时躺椅，让妈妈夜晚躺着休息，自己坐在爸爸病床边守夜。

夜晚对于守夜的人来说是个煎熬，需要时刻关注着病人的病情，还要抗住身体的疲惫忍着睡意保持清醒！

由于先前顾爸爸业已急救过一次，顾漫更是不敢有一丝松懈。她的目光在病床上的爸爸和床边的心电仪中来回切换。

跟前的心电仪显示器有规律地小幅度波动着，证明病人心率暂时平稳。

但这一天的夜晚，对于顾爸爸来说，是个难熬的夜~

今日的他却尤其清醒，清醒到想睡却睡不着，他扯了扯旁边的窗帘，见外面的天还没露白，叹息一声，「漫漫，天怎么还没亮……」

这是他为数不多的头脑清醒的夜晚，之前因为身体的病痛，他每天几乎都过得浑浑噩噩的，身体不舒服的时候，连带脑子都糊里糊涂，更不知昼间黑夜~

这样的夜晚，太难熬了~

顾漫眨了眨困顿的眼，顺手帮他捂了捂被子，「爸，还早呢，现在才凌晨两点~」

「唉……」

又是一声叹息，顾爸爸有气无力地转头望着顾漫，「漫漫，我这病，查出来了吗？何病啊……」

顾漫心中一哽，望着眼前被病痛折磨得骨瘦如柴的父亲，心里五味陈杂，「爸，快了！检查报告次日就出来了，旋即就能治好了！」

「哦，漫漫，你妈妈累，要多，多照顾她，好好听她话，清楚吗……」

顾漫莫名觉得爸爸今晚，话像是特别多~要是一直这样，能跟他经常聊聊天，该多好~

顾漫嘴一瘪，眼望着要哭了，她生生忍住眼泪，「爸，你说何呢！我会照顾好妈妈的！你也要好好的！」

「……」

顾漫微微一窒，忙应道：「爸爸放心！我成绩好着呢！一定考个好大学！」

许久之后，爸爸静静地看着顾漫，突然语重心长地说：「漫漫，一定要考个好大学啊……」

隔天，护士来提醒，预存在诊疗卡里的余额不多了，需要去续交。

因着妈妈要照看爸爸，因此医院里各种手续登记都是顾漫一手包办了，连带家里的卡，妈妈也一早交到了自己手上。

顾漫叹了口气，认命地摸出了兜里的银行卡，转头看了眼病床，「爸，我去缴费，旋即回来~」

顾爸爸睁开眼，淡淡冲她笑了笑，「好~」

顾漫这才徐徐奔向医院的缴费台。

如果她知道，自己这一走，会等不及见爸爸最后一面，她是死也不会走了病床半步！

顾漫走了的五分钟后，顾爸爸的心率蓦然开始大幅度波动……

而另一面，顾漫去缴费台缴完费，又想起昨晚爸爸问起自己的病情，她又快步去医疗自助机上打印了检查报告，细细看了手中那一垒单子，无一列外，最后的结果处依然都写着：「发热待查」

顾漫的心又重重地沉了沉！

「还是不行吗……」

她理了理情绪又往病房赶去。

赶到病房的时候，房门是开着的，几个医生围在里面不知在忙何，门没关紧，像是匆忙之间忘了带上。

继而她听见妈妈撕心裂肺地哭喊，「老顾！老顾你不能走啊老顾！！！你别走……」

意识到何后，顾漫的脸瞬间惨白！

她三两步冲进病房，看见爸爸安寂静静地躺在彼处，双目紧闭。妈妈被医生扶住，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漫，漫漫~你爸，你爸爸他，走了~呜呜呜呜呜~」

顾漫傻傻地望着她，又转头死死盯着床上，却再没等来爸爸睁眼……

「爸……」

顾漫捏着手中刚拿的检查报告，朱唇哆嗦着，像是一瞬间哑了似的，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她脑子突然不断回响昨晚爸爸对她说的话：

「漫漫，天怎么还没亮……」

「漫漫，我这病，查出来了吗？」

「漫漫，要照顾好妈妈！」

「漫漫，要考个好大学……」

她仰头望着窗外的天际，掘强地死死咬住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顾妈妈心疼地过来抱住了她。

窗外淅淅沥沥正下着雨，有徐徐微微风吹进了窗，吹在两人身上，明明那般和煦，却刮得人脸生疼……

2008年 3月3日上午8点16分 经医院抢救无效，病人死亡。

这一串数字，顾漫将永生难忘。

因为人在外地，遗体无法运回，顾漫在医院的帮助下，联系了当地殡仪馆。

遗体火化的时候，怕妈妈受不了刺激，她让妈妈留在外间等候，自己进了里间。

亲眼看见爸爸的遗体被推入火化池，当大火席卷，顷刻间里面的一切被化为乌有，只剩零星的几块白骨孤零零躺在废墟中，那一刻，顾漫真正地意识到，爸爸走了~

她跪在地上，哭得比任何一次都彻底。

往后的路，只剩妈妈和自己了~

她抹了把泪，接过了工作人员递来的，一人小袋子装好的几块白骨，眼泪又止不住大滴大滴地往下掉。

她胡乱地抹着双眸，轻轻地将他放进骨灰盒，小心翼翼地捧在手上，而后用准备好的红色绸布整齐地包好，向工作人员弯了弯腰，「谢谢~」

见惯了生死离别，像这样的场面，馆内的工作人员早已见怪不怪，但此刻的情形，却让他们尤其难受。

亲人离世，年轻的少女孤零零地守着爸爸的骨灰，离开的时候，还不忘对工作人员道声谢……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这让馆内的工作人员心里很不是滋味，「丫头，你家没有别的亲人吗？作何就你一人人？」

顾漫勉强笑了笑，「哦，我让妈妈在外面等着呢！」

工作人员叹了口气，「那别的亲戚呢？」

顾漫蓦然一窒，想起来还有个大伯，爸爸去世那天，她记得跟他通过电话的，想问问他要不要来参加爸爸的葬礼，那时候他作何回的？哦，忙，可能没空呢~

她讽刺地笑了笑，「没有亲戚~」

那样的亲戚也算亲戚的话，那挺可悲的~

在工作人员充满惋惜怜爱的目光中，顾漫抱着爸爸的骨灰盒，和妈妈徐徐出了了殡仪馆。

那一年，顾漫十七岁。

午夜梦回中，她已不记得有多少次，看见爸爸硬朗挺拔的身影，脸还是那张脸，却再不像住院时的那样憔悴。每每伤心难过时，她总能看见爸爸站在极远处，冲她暖暖地笑，「漫漫，要好起来！考个好大学呀！」

梦里的爸爸经常拍着她脑袋，笑着鼓励她，睡梦中的顾漫无意识地蹭蹭脑袋，额头上，隐约还能感受到爸爸手中的余温~

这样的爸爸，真好~

顾妈妈自从丈夫去世后，悲伤的情绪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难以平复，以至于整日里浑浑噩噩。

为了照顾妈妈的情绪，顾漫硬是从学校请了假，留在家陪着妈妈。

在这段时间里，她忙着做各种家务活，甚至慢慢学会了自己炒菜做饭~

那一天，顾漫切菜不小心割伤了手指，菜刀掉落砸到一旁的餐具，霎时间，厨房里的锅碗瓢盆哐当作响。

顾妈妈心惊胆战从客厅冲进厨房，就见满地狼藉中，女儿托着血淋淋的手挣扎着去收拾地面的锅碗瓢盆。

见着妈妈进来，她眼中有一瞬的错愕，随即小心翼翼地看着妈妈，「我不是故意的……」

她深怕妈妈气坏身体。

「手怎么流血了？快给我看看！」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顾妈妈忧心地查看她的伤口，又拿了创口贴替她微微贴上，「好了，你去休息吧，饭妈来做~」

「哦……」

顾漫乖巧地出了厨房，往一旁的沙发凳上靠了靠，不知不觉中，竟靠着沙发睡着了~

顾妈妈回到客厅的时候，顾漫正沉沉地睡着。

她沉默地坐到女儿跟前，望着女儿略显疲惫的睡颜，蓦然无比自责~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自己此物母亲，当的真的很失败！

她一暗自思忖着丈夫，对丈夫的离去久久无法平静，却忘了，女儿还那么年轻，为了爸爸的病，她也一路跟着他们奔波劳累，家中里里外外，更是女儿一个人在打理！

她才十七岁啊！她还得上大学，往后还有大好前程！

她作为母亲，怎么能这么不振作，连累女儿无法安心读书，还要替她忙前忙后？

顾妈妈此刻无比后悔，往后的日子再难，不照样还得过么？

想通了这一点，顾妈妈顿时轻松不少，她微微地拍拍顾漫，「漫漫，醒醒，该吃饭了~」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顾漫揉了揉双眸，迷迷糊糊应了声，「哦~」

要是顾漫此刻能看看妈妈，必然能发现她眼里满是温柔，慈爱和坚定……

几天后，顾漫被妈妈硬逼着回了学校继续上课，而她自己，则去离家近的酒店后厨应聘上了一份厨师工作~

从此，母女俩的生活才算徐徐回归了正轨。

顾爸爸的去世，使得本就不富裕的家庭雪上加霜。

风雨飘摇中，顾漫勇敢地分担起了家里的重担，她瞒着妈妈，找了个晚间商场的促销兼职工作，昼间学习，等到放学，就去商场兼职。

好在学校有食堂，一日三餐直接在学校解决，加上又有晚自习，晚上兼职这一秘密，倒是被顾漫守得严实。

只是，这却未能瞒过贺辰。

「顾漫，你有困难为何不跟我说？」

要不是最近看她放了学就往商场跑，他也不会发现，顾漫在做兼职。

「哦，没何困难的，我就想给妈妈减轻点负担~」

顾漫说的轻松，却把贺辰气得够呛，「可是你这样，白天上学，晚上工作，身体吃得消吗？你看看你现在瘦的！」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自从顾爸爸去世后，顾漫肉眼可见地消瘦了，这让贺辰很担心，「不是反对你兼职，可你现在这样，我……」

贺辰急了，到嘴边的话蓦然卡了壳，支支吾吾半天才又一次开口，「我是担心你……」

「嗯，放心吧，我没事的~正好我减肥！」

顾漫无所谓地笑笑，笑容再不像从前那般明媚了~

贺辰的心，突然被这一幕刺得生疼！

他想起前段时间顾漫在医院给他打的那通电话……

电话里她何都不说，就对着他哭的昏天黑地！那天的他什么都不知道，只能在电话那头听着她的哭声，那样的悲伤，那样的无助……

那天他跑遍了市里的各大医院，却始终没有顾漫的消息！

他只清楚顾爸爸生病住了院，却没有人告诉他，原来情况业已危及到了生命！

他无数次拨打顾漫的电话，那头始终提示「您拨打的用户正忙，请稍候再拨。」

此刻，她近在咫尺，他却来不及弥补何，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没能在她身边，这让贺辰很是自责！

「顾漫，以后要是有什么事情，一定告诉我，好不好？」

「好~」

在联系不上她的几天里，贺辰想过无数种可能，却唯独猜不到，她自己一个人在承受着那么大的伤痛。

幸好，她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