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执笔斩过往

苏宁握着手中的宣笔，沉思好一会，一方面不由得想到陶九娘方才那首诗文中的「昨夜雨疏」，随后又联不由得想到自己过往的际遇，忽然就有了些灵感，奋笔疾书道：

「昨夜晓梦旧时颜，楚影依昔情难迁。相识无端空相识，想念不复亦想念。」

苏宁也认真凝视着那几句诗文，心里的某个角落像是突然被针刺了一样，不由得涌出一抹心酸：很多事情即便嘴上能够说的那般云淡风轻，实际上心里还是很难真正的忘个干净。

李婉婉望着已出的字迹，心里更加惊喜，不觉又靠拢了两步，浅浅上下打量着那娟秀的楷体。

她咧着嘴角露出苦笑的意味，又接着写道：

「亭台楼阁寒风雨，佳期如许残梦里。有情自古情难有，春光犹在旧人离。」

李婉婉被她这迅捷的文思险些惊住，可默念着出来的诗句，心里又有些惴惴不安。

苏宁咬着嘴唇，徐徐的闭了闭眼，沉吟片刻之后，猛的睁开眼，挥笔写道：

「卿若尘梦我若魇，一颗红豆独缠绵。莫问痴心归何处，也无相思也无缘。」

望着她最后一人字落下，李婉婉的心随之颤抖了一下，默念着「莫问痴心归何处，也无相思也无缘」，猜测着她的心里还惦念着那位赵家三郎，一时间又是愤懑不已。

苏宁弯下身吹干了笔墨，将纸笺拿起来递到李婉婉手中，又细细的看了眼，浅浅的笑道：「给，婉娘」，随后却迟疑着蹙了蹙眉：「若是有哪里不喜欢倒也能够自己再改改。」

她尽量掩饰着内心渐渐涌起的悲伤，装作很平静的样子。

李婉婉愣愣的眨了眨眼：「一娘，你......」，想了想她又将就要出口的话忍了回去，改口道：「你果真舍得将这诗文送给我去参加诗会？」

苏宁抿着薄唇轻轻的微微颔首：「就怕会为婉娘惹来笑话。」

李婉婉目光烁烁闪动着，微微的笑言：「一娘，你是活得越来越不自信了。」

虽说现代的女子比起古代的女人有了更多更好的学习机会，只不过一想到唐朝这样的时代背景下，她总归还是有些胆怯。

她侧首转头看向屋外，不经意的轻挑了下眉梢，卷起诗文便藏入袖中：「天色不早，我也该回府了，一娘你要好生珍重，过几日我再来看你。」

苏宁也跟着瞧了出去，看着外面稀稀落落的亮光，面上不由得露出些担忧的神色：「天色如此昏暗，我看还是让沁儿寻了府上的奴仆送婉娘回府吧。」

李婉婉摇头叹息，一面向外走着，一边分说道：「何须这般麻烦，陶芸淑都说我李十三娘只会舞刀弄枪，若是行几里夜路还要人相护，岂不又要让她笑话了。」

苏宁苦笑，如此强悍的女子她可真是少见，无法想象以前的苏宁儿与她在一起究竟是番怎样的情境。

目送着李婉婉离去，苏宁惶恐的心绪彻底的平缓了下来，提心吊胆了这一日，早已有些疲累不堪。

沁儿扶着她坐到镜台边上，烛火颤动着，照出一张憔悴的面容。

沁儿一面替她卸着妆容，一面细声抱怨道：「今日可真是将一娘给累坏了，那陶九娘实在是可恶了些，已经抢走了赵郎君，还要如此算计一娘，这副心肠，也不清楚赵郎君图她什么。」

苏宁心不在焉的听着沁儿的话，上下打量着镜中的自己，脑海里却开始浮想联翩。

看着金簪、玉栉从发髻上摘下，修长的青丝随之垂落到两边的肩上，她想着以前齐肩短发的自己，还真有些怀念。

然而前世注定业已成为过往，那温柔活泼的苏宁早已随着那场海啸湮没在了绵延无尽的海洋之中。

今日就当是彻底的告个别。

这一世，唯有将苏宁儿此物角色活得更滋润些才能慰藉前世的自己。

嗯，那便好好的将自己活成苏宁儿的样子吧。

何欺骗、算计、欺凌，这些统统不存在的。

即便是有，那也只能是她算计别人的份。

......

没过多久，霜儿打来了热水，与沁儿一道替她擦洗了身子，换上了亵衣，本要躺到床上准备安睡时，却听到庆春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一娘可否睡下了？」

沁儿愣愣的看了眼重新坐起来的苏宁儿，苏宁儿半眯着眼同她微微颔首，沁儿便朝着外面回道：「一娘刚要睡下，庆春姐姐，是大娘子过来了吗？」

「哦，没有的」，庆春的声音略微顿了顿：「秋夜天凉，一娘就早些歇息吧，只是后日便是中秋了，夫人吩咐奴婢过来告知一娘一声，今年中秋不在府上过了，夫人说想带着一娘去净业寺小住几日，待得节日过后再回府，明日就要启程，霜儿、沁儿还得提前将一娘的行装打点一下。」

「净业寺？」

几人相继愣了愣。

「清楚了，庆春姐姐。」

之后，屋子外面响起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沁儿、霜儿不明是以的发呆了半晌，苏宁儿也有些愕然。

过了一会儿，沁儿鼓着嘴闷闷不乐道：「这城中处处都是寺庙，大娘子为何蓦然想要去净业寺？」

霜儿木讷的摇了摇头：「之前也没听大夫人提起过」，想了想，又望向苏一娘，猜测道：「莫不是望着节日将近，忧心婉娘带一娘出去闯出什么祸事？」

沁儿嘟着嘴：「只怕是这样。」

苏宁儿冷哼了声：「你们两个臭丫头，就别瞎猜了。」

实际上她也联想到了这一层，想来那位母亲还是有些不放心自己，看来以前的苏宁儿真不是一个让人省心的主。

沁儿本就为整日困在这院子里发愁，此刻听到要去寺庙小住的消息，更加失落，哀哀的叹道：「看来今年果真是要彻底与这热闹隔绝了。」

「行了，死沁儿，一娘都累了一天了，赶紧替一娘收拾了行装让一娘歇息吧。」

霜儿催促了沁儿一声，便着手去准备打点行装。

苏宁儿倚靠在床头，只是静静的目不转睛地看着两个丫头忙碌的身影，霜儿向来心细，由她收拾，自己也不用操心去到寺庙后会短缺什么。

......

苏府东边，玑宸院的厢房内，苏景刚从外面应酬归来。

周氏和惠儿与他整理着衣衫，闻着浑身散出的酒味，甚是刺鼻。

苏景沉着一副面孔，等到上衣被解去，这才慵懒的坐到一旁的坐凳上，扶着身旁圆桌苦闷的感叹道：

「年关海路回暖，又将有一大批海外胡商入京，如今长安城各处最好的铺子几乎都被陶崇那田舍汉占尽，这厮如此还不满足，竟开始惦记上西市里面我苏家的邸店。」

周氏也阴着脸，不悦的道：「那些铺子都有契书在，难不成他还能有通天的本事给抢了去？」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有北司衙门那些贵人撑着，他自是有手段」，苏景埋着头，语气更加低沉：「恐怕今年市舶司那边，入市的头份也会是陶家。」

周氏惴惴不安的坐了下来，两眼无力的注视着墙边一幅色泽暗淡的壁画。

苏景默了会，忽然抬起头来，充满质疑的瞟了眼周氏：「刚才赶了回来听奴仆说，今日京兆府的十三娘与陶家那丫头来过？」

「来过。」

「喔，你又做了蠢事？」

周氏勃然大怒，鼓瞪着眼大骂道：「苏景，你胡诌什么？」

苏景没好气的瞥了她一眼：「人家送给阿宁的东西你也要拦下，那十三娘是谁，堂堂京兆府尹的幺女，周六娘，你怎生连这点时务也不识得了？」

「苏伯鸾，这事你也要质问奴家？难道我不知道她是京兆府尹的女儿？」

周氏气势汹汹的辩道：「我为的又是何，你惦记着那丫头的婚事，又不允许我插手，可我总归是做婶婶的，你自己去审审，那李家小娘子整日里都带着你那宝贝侄女干了些什么，不是带她去平康坊找那些没脸没皮的‘都知’们厮混，就是到波斯邸去跟那些胡姬们搅在一起，一个女儿家如此做派成何体统。」

苏景闻言脸色大变，之前兴师问罪的底气顿时全无。

「那死丫头要是真能附庸风雅，学些诗词歌赋的东西也算她的确有才学，免不得让人高看几眼，可偏偏不思进取，去沾惹些轻贱自己的下作东西。」

「咱们商贾人家的子女，你能指望她有多大进益」，苏景不耐烦的斥了句，语声却变得温和了些：

「即便如此，你也不该当着那十三娘的面收了人家的东西嘛，这要是传扬出去，免不得又要传我们一人刻薄慢怠的罪名。」

周氏不屑的撇了撇嘴：「不就一张破琴，能搅出何风浪来。」

「你这妇人，我与你说不通。」

苏景无可奈何的苦叹了声，冷着一张脸起身便走到床榻边躺了下去，而后背过身也懒得再搭理这妇人。

周氏与惠儿面面相觑着，脸上阴晴不定了好一阵，之后屏退惠儿，熄灭了烛火，紧跟着悻悻的躺下身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