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出师不利,但侥幸捡回一条性命,身体并无大碍,确实算得上是一个好消息。」
秦行云若有所思,段玄月却蓦然有些急眼,俏脸发红的同时连忙提高了声线:「重点不在这里!重点是他叫谢玄,出身陈郡谢氏,还刚好是辅政大臣谢安的侄子!这种身份,怎么会出现在桓温的府邸,还甘愿当一人小小的护卫?纵然你之前说过,王谢两家皆有你的眼线,但也不可能刚好是这个谢玄吧。」
「谢玄?」
秦行云微微一愣,接着右手摩挲起下巴,沉声说:「此人乃是文武全才,有经天纬地,治国安邦之志,又是谢安的亲侄子,当然不可能成为我的眼线。但他出现在桓府,也没那么匪夷所思,据我所知,他现任的官职刚好就是大司马掾属,行辅佐之事,而非护卫之责。」
段玄月惊讶道:「哪个大司马?」
秦行云道:「现如今除了桓温桓大司马,还有谁能让王谢两家的贵族子弟俯首做低?」
「但这是不是哪里不太对啊?我记得你说过谢安跟桓温一向不对付,两人表面或许客气,可暗地里早已是针锋相对,互为政敌!如此情形下,谢安会让自己的侄子帮桓温做事?桓温还轻而易举地接受了?他就不怕这是个故意埋下去的钉子?」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自有应对之道,况且桓温都不急,你急何?」
秦行云对此倒是很看得开。
这时他似乎也认为谢玄的存在并不会干扰到他的计划。
毕竟按照史书的记载,这会儿北府军都还没建立,谢玄也没有施展才华,获取军功的机会。
以其一人之勇,又怎能阻挡多方势力的暗潮汹涌?
「哼,桓温都已经是六旬老翁了,享受都来不及,自然不会轻易跟人急了。你是不清楚他醒来之后有多热情啊……那场面……太夸张了!我就跟他提了一句,我是你的朋友,他直接把府里的珍藏佳酿全都拿了出来,要跟我喝个一醉方休!幸好这时候王家也来人了,转移了桓温的注意力,要不然今日夜晚你都不一定见得到我!」
说起当时的情形,段玄月就一阵心有余悸,感觉自己的心跳都跟着加快了许多,不自觉地捂住了自己的前胸。
「那你为何不在桓温醒来之前就走了呢?」
「没机会啊!谢玄的枪法气势太足了,我抵抗不住,只能闪避,刹那之间,他的铁枪就击碎了好几块大石,跟轰天雷一样的动静,附近的家丁都闻风而来了,你说桓温能不醒吗?」
「噢,那确实不能怪你。」
秦行云微微颔首。
段玄月的本事他也知晓,身法有余,内劲不足,对付江湖上的二三流货色倒是足够,可对上一流高手,通常就只有吃瘪的份儿。
像谢玄这样未来注定声名显赫的名将,又是文武全才之资,气势上以一敌百都不在话下,比起江湖上的一流高手,自然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加上男女力气的差距,铁枪对赤手空拳的极大优势,若是段玄月招架得住,那才叫邪门!
这种情况下,能够闪避开来,业已是很不容易了。
「好消息说完了,那坏消息呢?」
秦行云目光闪烁,在灯火的映照下更显锐利,一时之间,竟是让段玄月没有勇气与之对视。
「那……那……」
段玄月一边吞吞吐吐,一面又翻身下床,来到床底,右手探出,竟是从床底下又拉扯出一人人来。
看到这一幕,秦行云立刻瞳孔扩张。
而等他注意到那人只是个穿着大红绣花衣裳,从面相和身高上看最多只有三四岁的孩童之后,他更是差点直接气晕了过去!
「段玄月!你何时候干起了拐卖孩童的勾当?!还有……为何一个小孩子你也要藏在床底?你的爱好就这么特别吗?」
「别生气啊秦大哥,我能够解释的,这孩子不是我坑蒙拐骗带过来的,而且他……他……他不是一般人!」
秦行云嘴角微微抽搐:「在床底下能够睡着,现在被你牵着衣袖带出来,扶正站直了依旧没有睁眼,一副深度睡眠的样子,的确不是一般人。」
段玄月道:「我说的不一般不是指此物!其实……其实他是桓温的儿子!」
「桓温的儿子?」
这次秦行云的眼皮都跟着跳了起来。
在他的印象之中,桓温的子女大多都业已成年,有的甚至业已开始担任军政要职,看上去比他的面相还要成熟,此时此刻,身为桓温亲子,又是三四岁孩童模样的大概就只有一人人。
「他……他是桓玄?!」
「对,就是他!」
听到这里,秦行云终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之后他调息运气,极力压制心中的怒火,对着段玄月沉声说:「这个节骨眼,你把桓玄带到我们这个地方来干什么?先是谢玄,接着又是桓玄,甚至你本人的名字还带一个玄,我看你们三个这么有缘分,干脆搞一人组合,就叫玄而又玄!作何样?」
「好提议!」
「好提议?!」
「不……咳咳,我的意思是,我可以解释,桓玄不是我拐骗出来的,是桓温酒醉之后不知搭错了哪一根筋,非要让我帮他带这孩子出去溜达几天,当时在场的其他人也是一阵错愕啊!但没办法,桓温的命令,他们不敢违抗,是以……」
「所以你就把桓玄带到我这个地方来了?」
秦行云甚至开始被气笑了。
他原以为论冲锋陷阵,攻城拔寨,擒贼擒王,史书上的刘裕在魏晋南北朝时期已经算得上是天下无敌了,没想到有人比刘裕还勇猛,正好还是他这边的「部将」!
虽然这时候桓玄还只是个孩子,估计啥也不懂,更别提什么篡晋自立的野心了……
这事要是传扬出去,在生擒桓玄这方面,刘裕也得往后稍稍啊!
「玄月啊玄月,你真的是个人才!」
秦行云也不清楚说段玄月何好,踌躇半晌,也只憋出了这么一句。
段玄月也知道这话明显是在反讽,当即只能硬着头皮出声道:「秦大哥,咱们不妨退一步想,带一个三四岁的孩子,总比带一人刚出生的婴儿要好吧。我可是尚未出阁的闺中少女,婴儿要是饿了,光找奶水给他喝都是件麻烦事。」
「你倒是一点儿都不害臊啊!那我问你,之前桓玄饿的时候,你给他吃的何?」
「自然是我亲自烹制的野菜羹了。」
「野菜羹?」
此话一出,秦行云的脸色更显古怪。
段玄月那厨艺,不说为负数,那也是无限接近于零……
以他的功力,当年喝下她一口野菜羹都半天没缓过来,差点提前去世,研究不了长生之法了,桓玄一个三四岁的孩童,竟然能喝的下她的野菜羹,还不哭不闹?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这未免太诡异了些!
「他该不会就是喝了你的野菜羹,是以现在才睡得这么安详,堪称雷打不动了吧?」
「作何可能?」
段玄月笑了笑,接着顺手把桓玄放在了木床上,帮他盖上了被褥,之后又用眼神示意秦行云倾听他的呼吸声。
这么一听,果真均匀,再看其面色,同样红润,不像是有何食物中毒的征兆。
「此子果然不同凡响……」
他确实没有不由得想到,自己跟桓玄的从未有过的碰面,竟然是以这样古怪的方式。
秦行云的内心虽然稍微安定了些许,但还是忍不住咂了咂舌。
「对了,你也在外面晃荡了一天,可有什么新奇发现?齐不端的事情解决了吗?」
见段玄月主动转移话题,秦行云也就尽量顺势打破这层僵硬氛围,将有关齐不端和沮渠明玉的事情说了出来。
过程中段玄月倒是很寂静,可等秦行云一讲完,她随即就有些澎湃地拍了拍桌:「不对啊!那沮渠明玉的逻辑是不是太离谱了点?既然太妃李陵容之前是被那相面师给发现的,随后才推荐给先帝,二者结合,生下当朝天子,作何会她首先要找的是道士许迈,而不是那相面师?况且她如何能够肯定找到许迈,就能获得传说中的长生之法?」
秦行云道:「我对此也有很大的疑问,但初次见面,我也不好一门心思刨根问底,免得打草惊蛇。就先当许迈名声在外,那个相面师声名不显,甚至连姓氏都不清楚,不便寻找吧。」
段玄月若有所悟:「这么一想,倒是勉强合理了几分,但秦大哥,沮渠明玉这个人真的能够信任吗?」
秦行云认真道:「初次见面,哪有真正信任一说?都是抛砖引玉,互相试探罢了,但她试探的力度像是更大,为了让我与她合作,分别之前,她甚至做出承诺,三天之内,就要在建康城内闹出一人很大的惊喜!」
「很大的惊喜?能有多大?」
段玄月眨了眨眼,对此很是好奇。
轰!
蓦然之间,几声巨响自天边传来,声势浩大,有如雷震。
但细听之下,便会发觉那是烟花爆竹之声。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段玄月的目光率先被吸引过去,透过窗外,望向夜空,果真注意到那正是绚烂烟花的动静,其与天穹交相辉映的刹那,若有上百道星火纷飞。
虽只能持续瞬间,但这瞬间已足够美。
秦行云并未起身,却忽然面露笑意,在段玄月的身后方轻声说道:「我想,至少要比这阵烟花的动静更大吧。」
段玄月心思颇为纯粹,并未去联想何弦外之音,只是盯着天上的烟花,久久没有回过神来,仿佛陷入了如痴如醉的境地。
好在她那求知的欲望并未停歇。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秦大哥,你说烟花究竟是谁发明和创造的?我小时候可没见过这玩意儿啊!认识你之后,我也只在江南地界的时候见过,当时你尽管对我详细解释了关于它的名称,却没有提到它的来历呢!」
「天下广阔,自然无奇不有,何必纠结这些?」
秦行云的这句话显得轻描淡写。
倒不是他故意卖关子,而是烟花爆竹这一类的东西,本身会涉及到火药的运用,就算其杀伤力和影响力远远不能跟真正的火药相提并论,那也跟时代的发展有一定关系。
在他的印象之中,烟花爆竹真正得到大规模的研发和运用业已是唐宋时期的事,东晋末年原本是不理应有这种东西的,否则火药的生产和进步势必也会提前。
可秦行云身为一个穿越者,本身就是扭曲时空规则的存在,知识量足够以及动手能力强大的情况下,自然可以研究出烟花爆竹之类的东西,甚至交给盐帮的部分成员,作为联络讯号。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他只是觉着,若就这样顺水推舟,把自己说成是烟花爆竹的创造者,多少显得有几分厚颜无耻,三言两语搪塞过去,反倒心安理得。
另一方面,有关长生之法,秦行云倒是不介意对段玄月透露些许讯息,可涉及到穿越的事情,就算他愿意说,对方怕是也很难相信。
既然如此,那还不如先当成秘密藏在心里,免得生出更多的麻烦。
……
如此复杂的情况,段玄月自然是不知晓。
当她注意到天上的烟花逐渐形成一道骏马的图案,那份好奇心则是愈演愈烈。
「秦大哥,那烟花竟能变成骏马的形状,当真神奇!如此绚丽之景,尽显造化之妙,你确定不过来看一看吗?」
「骏马?」
秦行云神色微变,之后快步来到段玄月的身侧,目光穿过窗外,望向天边,果然看见绚烂烟花化作一匹飞驰骏马。
马蹄所指,赫然是东南方位!
「奇怪,这种烟花我只交给了盐帮豫州分舵的舵主,豫州之境,距离建康城颇为遥远,若有异动,不可能没有书信提前告知。如今书信未至,烟花先至,莫非豫州分舵已生变故?」
秦行云心生疑虑,眉头微皱,随后思绪翻涌,转头看向段玄月,问道:「如今建康城东南方位,是不是有一间大酒楼,以飞雪为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