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吕嘉之乱

「……」

在场文武官员也全都是懵的。

他们之中有些人已入朝为官数十年，真心还是头一回见到刘据这种反话正听的睿智主儿。

不过话说赶了回来，这同样也是他们头一回在朝堂上见证刘据的表现。

毕竟在今天之前，刘彻还从未召刘据上朝议事，早先偶尔在一些重要的节庆场合露面，也不过是坐在旁边做个不会说话的吉象摆件。

为的是证明刘彻也能生的出儿子……

是以，这就是太子么？

只不过却也有包括卫青在内的，少数心思玲珑的官员和内侍只是略微懵了一下，随后就立刻对刘据刮目相看：

「这是大智若愚啊！」

「尽管表面上看起来仿佛是听不懂正反话，但却在须臾之间，用这种插科打诨的方式将此事混过去了大半！」

「还有，他立军令状的时候，还悄无声息的带上梁成等人。」

「若陛下接受了这种插科打诨的方式，就等于一并答应了放过梁成等人，这些人就不用再被廷尉抓去诏狱了！」

「等等……这才是他的真实目的么？」

「若是如此，他的手段真是不可谓不高明，不可谓不巧妙！」

「何况封禅大典的合适时机谁又说得准，事后他只需再给出一个时间，只要不是拖得太久，陛下自然满意，到时这些反对的士大夫酸儒也不好再说什么，还得铭记他的救命之恩。」

「如此陛下不用杀害直臣谏臣。」

「封禅大典依旧可以举办，只是稍微迟些许，陛下心中自然满意。」

「士大夫酸儒感恩戴德。」

「如此一举三得……」

「高高高！实在是高，此物太子胸有乾坤，将来只怕必成大器！」

事实上。

刘彻感觉自己被刘据驭了，心中大怒不满之余，其实比他们更早意识到了这些：

「此物逆子……竟又把小聪明耍到朕身上来了！」

「就算你是一片孝心，也不该在朝堂上如此对朕，否则被这些臣子看出来，人人都来学你，教朕如何立威于朝堂！」

「看朕如何收拾你，也教他们心中清楚利害！」

「还有梁成那干不知死活的逆臣，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然而他们哪里清楚，刘据现在根本没那么高的政治智慧，此举只是单纯的想将刘彻逼到墙角，又一次引起刘彻的不满，顺便实现自己心中的「一举三得」。

见自己立完了军令状，刘彻迟迟没有反应。

刘据心中不免有些疑惑，偷偷抬起头来查看情况。

结果他才刚微微动了一下。

「好！很好！」

刘彻的声音忽然传来，「你既敢拿太子之位立军令状，朕成全你又何妨？」

「董仲舒，还有司马谈，你二人依旧总领封禅大典相关事宜，先进入筹措阶段，等待合适的时机到来再付诸实施。」

「梁成，还有你们，刚才太子的话你们都听清楚了，此事你们也有干系，需全力配合太子！」

「至于刘据你嘛……」

说到这个地方，刘彻故意停顿了一下。

殿内所有人都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生怕漏听了哪怕一人字。

刘据也竖起了耳朵。

刘彻的话业已足够清楚，他答应了这件事，也算是放过了梁成等人。

只是现在还不知道将会如何处置自己……

终于。

「近日朕收到了南越国递来的国书。」

刘彻开口继续道，「南越王赵婴奇已薨数月，太子赵兴尚且年轻，登基后根基不稳，南越太后樛氏恐生动乱，上书请比内诸侯，三岁一朝，除边关。」

「朕同意了，已经选好了使者，还命人打制了丞相银印和内史、中尉、大傅等官印，准备派出使团前往镇抚。」

「你与这些人不是都说朕的大汉外患未平么？」

「朕就给你们一个助朕平息外患的机会，你们自今日起也是使团的使者，跟随使团一同前往南越国处置此事！」

话音刚落。

「陛下，此举恐怕不妥！」

卫青终究不能坐视不理了，面色一变当即起身劝说，

「太子为大汉储君，干系着汉祚社稷，而南越国地处偏远之地，毒瘴邪祟横行，加之南越国国内情势不明，万一有何变故，恐怕动摇国本！」

他只觉得这次是真玩大了。

他虽从未去过南越国，但征战漠北的经历早已令他恍然大悟四夷之地有多险恶。

想来南越国也不会比漠北强出多少，甚至环境可能更加险恶，这绝对不是开玩笑的事。

「朕意已决，无需多言，退朝！」

刘彻却只看了他一眼，回身就走了了宣室殿。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

出了宣室殿，刘彻走了没几步。

不知为何又忽然停了下来，以至于苏文与常融等一众近侍连忙急刹，顷刻间撞做一团。

「朕这个教训是不是给的有些过了？」

此物念头自卫青起身劝说时便已出现，随后便迅速扩大，就这么几步路的功夫，业已占据了他的整个大脑。

可是事已至此，他若这时候收回成命，岂不是让文武百官看了笑话？

混账！

作何每次见了此物逆子，朕就容易冲动行事，好像跟谁赌气一般！

如此眉头越皱越紧，沉吟了许久，回身对苏文道：

「苏文，去将太医院最好的太医抽调出来，归入出使南越的使团。」

「从期门中筛选出一百，不，五百最骁勇最精锐的儿郎，命霍光作为统领，也归入出使南越的使团。」

「还有……从朕的御马苑中挑选出一批最膘健善走的马匹，也归入出使南越的使团！」

……

宣室殿。

大部分官员已经散去，梁成等十好几个人却围在刘据身旁。

不住的躬身对他表示感谢，那叫一人感激涕零，当然他们的眼泪也有可能是劫后余生的眼泪。

卫青也是欲言又止的看了刘据一眼，随后叹息一声带着忡忡忧心疾步而走。

这就使得本来还想和刘据结伴出宫的刘闳，不得不先行讪讪离去。

与此这时。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刘据的心思也业已不在这个地方：

「南越国啊！」

「都城好像是番禺，也就是后世的广州。」

「据史书记载，南越国自赵婴奇死后，新王赵兴和太后樛氏的确势弱，实权都被南越国的三朝丞相吕嘉掌握。」

「而收到太后樛氏的国书之后，刘彻派了安国少季、终军和魏臣率领使团前去安抚。」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结果这些人设计给吕嘉摆了一出鸿门宴，临了甚至连一介女流的樛氏都已经提矛上阵了，这好几个没出息的东西却怂了，就像项羽放过刘邦一样，没敢对吕嘉出手。」

「此事过去不久，吕嘉果然迅速发动叛乱，将赵兴、樛氏，还有一众大汉怂包使者统统斩杀。」

「史称‘吕嘉之乱’。」

「之后刘彻不得不征发数十万大军前去征伐，尽管仅用了不到一年就灭了南越国，但大炮一响黄金万两，大汉也因此损耗不小。」

「以至于同一时期。」

「羌人和匈奴共同发动的‘枹罕之战’中，汉军只能任由外敌在陇西郡对当地百姓烧杀抢掠，收缩防线被动防守。」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靠，又是一人两难的问题！」

「此行我若放纵吕嘉造反，那就是在伤害大汉百姓，这种事肯定不能做。」

「可此行我若是办的漂亮，那就得留下了一个‘以太子之身亲镇南越’的美名，说不定都有可能在史书上留下颇为光彩的一笔，只会与成为满级人类的终极目标渐行渐远。」

「反倒是这美名，既不能阻止刘彻年纪越大疑心越重，也不能阻止乱臣贼子在我们父子间作梗。」

「说不定未来还有极大的可能刺激到忧心皇权旁落的老年刘彻，令巫蛊之祸提前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