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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建言献策,童子奇谋
天色微明时,赵昊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
睡得很浅,梦里全是斧光血影,全是赵云挡在他身前的背影。那柄大斧一次次劈下来,他一次次惊醒,浑身冷汗。
不知第几次惊醒时,窗外已是大亮。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斑,仿佛昨夜的厮杀只是一场噩梦。
但门外传来的低语声告诉他,那不是梦。
「……死了七个贼人,咱们伤了十一个,好在没死人。擒了十三个,包括那个周虎。跑了大概七八个……」
是王烈的声线。
「……甄家那边派人去知会一声。张福的伤如何了?」
是祖父的声音。
「好些了,能下地走动了。他想见老爷,说要当面道谢……」
「不必了,让他好生养伤。还有……」
赵昊掀开被子,下床推开门。
院中,赵胥和王烈同时转头转头看向他。赵胥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不一会,微微皱眉:「脸色这么差,一夜没睡?」
赵昊点点头,又摇摇头:「睡了一会儿。」
赵胥没有追问,只道:「去洗漱,吃点东西,随后来书房。」
赵昊应了一声,回身回屋。简单洗漱后,他去厨房喝了碗粥,便往后院书房走去。
走到半路,便见赵云也从西院出来,两人迎面遇上。
赵云脸色也有些苍白,但精神比赵昊好得多。他看见赵昊,咧嘴一笑:「哥!」
赵昊走过去,上下上下打量他一番,确认他没事,才松了口气:「你作何也跑出去了?」
赵云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我睡不着,想去找你。刚走到半路,就看见你往村口跑。我想喊你,又怕被人听见,就跟着去了。」
赵昊心中一暖。这个弟弟,嘴上不说,心里却一贯惦记着他。
「以后别这样了。」他轻声道,「太危险。」
赵云点点头,但赵昊清楚,若再有下次,他还会一样冲出来。
两人一同往书房走去。
书房内,赵胥已端坐在案几后,面前摊着几卷竹简。王烈站在一旁,见两个孩子进来,微微颔首。
赵昊赵云走到祖父面前,规规矩矩行礼。
赵胥看着他们,目光复杂。好一会,他道:「昨夜的事,你们都亲身经历了。说说看,有何感受?」
赵昊和赵云对视一眼。赵云抢先道:「那些贼人,也没多厉害!王叔一刀就把那独眼的斧头打飞了!」
赵胥看向王烈,王烈苦笑一声:「小公子过奖了。那周虎的确厉害,若不是失了兵器,我未必能拿下他。」
赵昊却沉默着,没有说话。
赵胥转头看向他:「昊儿,你说。」
赵昊想了想,道:「孙儿在想,那些贼人,怎么会要当贼?」
赵胥微微挑眉:「怎么会?」
「张福叔说过,黑风寨的贼人,大多是活不下去的百姓。有的没了地,有的逃了徭役,有的犯了事,没处可去,便上山落草。」赵昊徐徐道,「昨夜那些贼人,孙儿看了一眼,都穿着破衣烂衫,面黄肌瘦,不像是天生的恶人。」
赵胥点点头:「继续说。」
「但他们是贼,是来抢咱们庄子的。」赵昊的声线变得坚定,「不管他们为何当贼,只要来了,就是敌人。对敌人,不能手软。」
赵胥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说得对。还有呢?」
赵昊沉思片刻,道:「孙儿在想,昨夜咱们尽管赢了,但也伤了十一人人。那些贼人只来了二十多个,就伤了咱们这么多人。若他们来五十个、一百个呢?咱们守得住吗?」
书房内寂静下来。
王烈面色微变,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何。赵胥却望着赵昊,目光愈发深邃。
「你觉着,咱们守不住?」
赵昊摇摇头:「孙儿不是此物意思。孙儿是说,不能每次都靠硬拼。昨夜咱们设伏,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才赢得这么轻松。若他们有了防备,下次再来,就不会这么容易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况且,那周虎说,他是二当家。上面还有一个大当家。二当家被咱们擒了,大当家能善罢甘休吗?等他带着更多的人来,咱们作何办?」
赵胥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说不出的欣慰。他看向王烈:「阿烈,你听见了吗?」
王烈抱拳,郑重道:「属下听见了。小公子所言,句句在理。」
赵胥点点头,又转头看向赵昊:「那你觉着,咱们该作何办?」
赵昊想了想,走到案几旁,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案上画了起来。
「这是咱们庄子,这是村口的路,这是两边的槐林。」他一面画一面说,「昨夜咱们在槐林里埋伏,打了贼人一个措手不及。但下次他们再来,一定会先探路,不会再轻易进埋伏。」
他顿了顿,继续道:「孙儿想,咱们能够在槐林里做些手脚。」
「什么手脚?」王烈追问。
赵昊道:「挖陷阱。在林子里的必经之路上挖些坑,坑底插上削尖的木桩,上面盖些枯枝落叶。贼人要是再想从林子里摸过来,掉进去就出不来了。」
王烈双眸一亮:「好主意!」
赵昊又道:「还有,可以在林子外围布置一些响动。比如挂些铃铛,或者放些干枯的树枝,踩上去就会响。这样,贼人一来,咱们就清楚了。」
赵胥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赵昊受到鼓励,越说越顺畅:「庄墙尽管加固了,但还不够高。孙儿看见那周虎,三两下就翻过庄墙跑了。若是多来几个像他那样的,庄墙就拦不住了。能够加高些许,墙头再插些倒刺,让他们翻只不过去。」
「庄门也要加固。昨夜庄门顶住了,但那是贼人没来得及撞门。若他们带着撞木来,这扇门撑不了多久。能够在门后多堆些石头、木料,万一门被撞开,这些东西也能挡一阵。」
「还有人手。」他看向王烈,「王叔,咱们庄中壮丁有多少?」
王烈道:「十八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壮丁,有五十七人。」
赵昊想了想,道:「五十七人,要守庄子,还要巡逻,还要种地,肯定不够。可以多训练一些半大的孩子,像我和云弟这样的。他们力气虽小,但跑得快,能够传信、送水、帮忙递东西。万一打起来,也能帮上忙。」
王烈怔住了。
他转头看向赵胥,赵胥也怔住了。
半晌,王烈喃喃道:「小公子,你……你今年才四岁?」
赵昊点点头。
王烈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何。他活了三十年,见过的人不少,但从没见过这样的四岁孩童。这些主意,有些他都没想过,这孩子却想得清清楚楚、头头是道。
赵云在一旁听得眼睛发亮,扯着赵昊的衣袖道:「哥,你太厉害了!你作何想到的?」
赵昊笑了笑,没有回答。
其实他自己也不清楚。那些主意,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出现在他脑海里,仿佛……仿佛早就知道该怎么做。
赵胥沉默好一会,徐徐站起身。
他走到赵昊面前,蹲下身,与此物四岁的孙儿平视。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此刻满是复杂——有欣慰,有骄傲,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心疼。
「孩子,」他轻声道,「你可清楚,你方才说的这些,是什么?」
赵昊想了想,道:「是……守庄子的办法?」
「不止。」赵胥摇摇头,「这是谋略。是将领在打仗前要做的事——分析敌情,了解地形,部署兵力,设置陷阱。这些东西,有些人学了一辈子也学不会。你……你天生就会。」
赵昊怔住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天生就会?
他想起昨夜那「看见」贼人动向的感觉,想起方才那些自然而然浮现在脑海中的念头。难道,这也是赢姓血脉带给他的?
赵胥站起身,走回案几后,缓缓落座。
「阿烈,」他道,「昊儿方才说的那些,你都记下了?」
王烈抱拳:「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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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从今日起,就按他说的办。」赵胥顿了顿,又道,「不仅如此,从今日起,昊儿说的话,就是我说的话。他吩咐的事,就是我要做的事。」
王烈心中一震,抬头看着赵胥。这是……这是把庄中的大权,交给一人四岁的孩子?
但他没有多问,只是郑重抱拳:「属下遵命。」
赵昊也怔住了。他没想到,祖父会给他这样的权力。
「祖父……」他想说何,却被赵胥抬手打断。
「孩子,你既然有此物本事,就该用起来。」赵胥望着他,目光深邃,「乱世将至,咱们赵家要想活下去,靠我一人人不够,靠你父亲那样的老实人更不够。要靠你,靠你云弟,靠你们这一辈。」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从今往后,你要学着当家了。」
赵昊沉默不一会,重重点头:「孙儿明白。」
这一日起,赵家坞的防御,便按赵昊的设想全面改造。
槐林中挖了十好几个陷阱,坑底插满削尖的木桩,上面用枯枝落叶盖得严严实实。林子边缘挂了几十个铃铛,还铺了一层干枯的树枝,踩上去噼啪作响。
庄墙加高了三尺,墙头插满倒刺,用的是削尖的竹片,密密麻麻,看着就让人发怵。庄门后面堆了几十块大石头,还有一堆粗大的木料,万一门被撞开,这些东西随即就能顶上。
半大的孩子们被组织起来,分成几队,由赵云带着训练。他们力气虽小,但跑得快、反应灵活,专门负责传信、放哨、送水送饭。赵云兴奋得不行,每日带着一群孩子跑来跑去,俨然成了孩子王。
王烈起初还有些疑虑——把孩子们卷进来,万一出事怎么办?但试了几天后发现,这些孩子尽管帮不上大忙,但跑跑腿、传传信,确实给壮丁们省了不少力气。更重要的是,孩子们自己也乐意——能帮上忙,能像大人一样保卫庄子,对他们来说是莫大的荣耀。
十日后,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人回来了。
黑风寨的大当家,姓龙,单名一人虎字,据说是边军逃兵,武艺高强,心狠手辣。得知二当家周虎被擒,勃然大怒,此刻正召集人手,准备大举下山,踏平赵家坞。
「多少人?」赵胥问。
「约莫一百出头。」探子道,「黑风寨本有贼人两百余,上次折了二十多个,还有七八十人留守山寨。这次龙虎召集了一百二十人,倾巢而出,说是要血洗赵家坞,鸡犬不留。」
书房内,众人面色凝重。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一百二十人。庄中壮丁只有五十七人,加上护卫也只不过七十出头。敌我悬殊,这一战,不好打。
赵胥转头看向赵昊:「昊儿,你作何看?」
赵昊沉思不一会,道:「硬拼,咱们必输。必须想办法,让他们不能全部来。」
「哦?如何让他们不能统统来?」
赵昊道:「派人去黑风寨,放把火。」
众人一愣。
赵昊继续道:「龙虎倾巢而出,山寨必然空虚。派好几个机灵的人,趁夜摸上山,放火烧他们的粮草、房舍。龙虎清楚老家被烧,还能安心来打咱们吗?必定会分兵回去救。就算不分兵,军心也会乱。」
王烈眼睛一亮:「好主意!」
赵昊又道:「还有,派人去真定县城,求官府出兵。不是说新来的刺史王允是个厉害角色吗?让他知道黑风寨为害一方,他总不会不管吧?」
赵胥沉吟道:「官府出兵,未必来得及。」
「来得及。」赵昊道,「龙虎召集人手需要时间,咱们还有三五日可准备。派人快马去真定,求刺史出兵。就算他不肯出兵,只要派些兵马来,虚张声势,也能让龙虎忌惮。」
赵胥点点头,又转头看向王烈:「你觉得如何?」
王烈抱拳:「小公子所言,句句在理。属下愿带人去黑风寨放火!」
赵胥摆摆手:「不急,先派人去真定。」
三日后,一切准备就绪。
派去真定的人回来了,说王允听了黑风寨的事,当场拍案,说这等贼寇,不除不足以平民愤。他已调集五百郡兵,不日将进山剿匪。
自然,这话有几分可信,谁也不知道。但至少,此物消息传到龙虎耳中,他必定会有所忌惮。
当夜,王烈带着五个护卫,悄悄摸上黑风寨。
次日凌晨,黑风寨火光冲天。
据后来逃出来的贼人说,那一夜,王烈等人摸进山寨,在粮草堆上泼了火油,一把火点着。火借风势,烧得半边天都红了。留守的贼人乱成一团,等扑灭火时,粮草已烧了大半,房舍也烧了十几间。
龙虎听闻消息,暴跳如雷。但他没有退兵,反而愈发疯狂,发誓要杀光赵家坞的人,为二当家报仇。
五日后,黑风寨的大队人马,终于出现在赵家坞外。
一百二十人,黑压压一片,将村口围得水泄不通。为首的龙虎,生得虎背熊腰,一脸横肉,手持一柄开山大斧,骑着一匹黑马,气势汹汹。
赵昊躲在庄墙后,透过缝隙望着那些贼人,手心渗出冷汗。
但他的手,被一只温暖的小手攥住了。
赵云站在他身旁,轻声道:「哥,别怕。我保护你。」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赵昊心中一暖,握紧他的手。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庄外,龙虎此刻正叫骂:「赵家坞的听着!交出我二弟,交出放火的人,再赔我一千石粮,老子饶你们不死!否则,打破庄子,鸡犬不留!」
庄内,无人应答。
龙虎怒喝一声:「给我上!」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贼人蜂拥而上,冲向庄子。
就在这时,槐林中忽然传来一阵惨叫——冲在最前的十好几个贼人,掉进了陷阱,被坑底的木桩扎得血肉模糊。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龙虎一愣,旋即更加暴怒:「绕过林子!从正面冲!」
贼人绕过槐林,冲向庄门。
庄墙上,王烈一声令下:「放箭!」
几十支箭矢飞出,好几个贼人中箭倒地。但贼人太多,很快便冲到了庄门下,抬着撞木,一下一下撞击庄门。
咚!咚!咚!
每一声都像撞在赵昊心上。
他死死盯着庄门,心中飞快转动——还有多久?官府的人,什么时候来?
就在这时,极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喊杀声。
赵昊抬头望去,只见驿道尽头,烟尘滚滚,一面大旗迎风招展。旗上一个大字——王!
是刺史王允的郡兵!
龙虎脸色大变,嘶声喊道:「撤!快撤!」
但业已晚了。五百郡兵如潮水般涌来,将贼人团团围住。厮杀声震天,惨叫声不绝于耳。
赵昊站在庄墙上,望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赢了。
靠他的计策,靠他的谋划,他们撑到了郡兵到来,保住了庄子。
但他看着那些倒下的贼人,那些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贼人,心中却没有半点喜悦。
「哥,」赵云轻轻拉了拉他的手,「你作何哭了?」
赵昊一怔,伸手摸了摸脸,果然一片湿润。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哭。
或许是松了一口气,或许是太惶恐,或许……或许是看见了那些人死去的样子,想起了那夜那求饶的流民,想起了他临死前那绝望的眼神。
他擦干眼泪,轻声道:「没事。」
战斗渐渐平息。
龙虎被擒,贼人或死或降,一百二十人,逃走的不足二十。
一个身披铠甲的将军骑马而来,在庄门外勒住战马,抬头望向庄墙。
「赵家坞的主事人何在?」
王烈打开庄门,迎了出去。赵胥拄着竹杖,缓步出了庄子。赵昊和赵云跟在他身后方。
那将军翻身下马,抱拳道:「在下王允刺史麾下,别部司马张扬。奉刺史之命,前来剿匪。」
赵胥抱拳回礼:「多谢张将军。请入庄歇息。」
张扬摆摆手:「不必了,还要押解贼人回城复命。赵公,刺史大人说,你庄子中有人献计,才让他下定决心出兵剿匪。他想见见这位献计之人。」
赵胥沉默片刻,回头转头看向赵昊。
张扬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见一个四岁的孩童,顿时愣住了。
「这……这就是献计之人?」
赵昊上前一步,抱拳道:「小子赵昊,见过张将军。」
张扬张了张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好一会,他才喃喃道:「四岁……四岁孩童,能有这般谋略……我打了二十年仗,今日算是开了眼了。」
他摇摇头,翻身上马,冲赵昊拱了拱手:「小公子,后会有期。」
马蹄声远去,郡兵押着贼人,逐渐消失在驿道尽头。
赵昊站在庄大门处,望着那远去的烟尘,久久未动。
赵云走到他身旁,拉住他的手:「哥,咱们赢了。」
赵昊点点头,轻声道:「是啊,赢了。」
但他心中清楚,这只是开始。
乱世,才方才拉开序幕。
(第十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