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相见欢 第九十五章 江湖儿女立新盟

杜稚季和杜小乙两人一追一逃，终于甩脱巡卫追踪，躲入一片无人的废墟。杜稚季见奔逃半个时辰，这小乙尽管累得气喘吁吁，却没有被自己甩脱，仍是跟了上来，不由得心中暗暗纳罕。

小乙尽管呼呼喘息不止，但仍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杜稚季，上气不接下气地出声道：「杜大侠，你还有何要说，便继续说罢，我听着呢！」

杜稚季注视他一会，突然道：「也没何可说的，我自那以后，便收敛了性子，绝少跟人动手。再后来因为些许缘由，我便不在街市上瞎混，恰逢淳于长大人笼络天下侠士，我便做了他家门客。再以后的事情你肯定也清楚啦，淳于长大人倒台了，与他有牵连的人都成了罪犯，我自然也被通缉追捕。可笑我已安分守法这么多年，谁不由得想到最终仍然要走上亡命之途。」

小乙听了，心中也是有些唏嘘。不过他仍有疑问，忍不住追问道：「杜大侠，你作何会与我说这些？」

杜稚季哈哈一笑道：「我跟你说这么多废话，只是想让你清楚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不是想让我放了这小姑娘吗？我想与你做个交易。」

小乙心中一紧，道：「什么交易？」

杜稚季道：「我被通缉之后，本不该继续藏在城内，正该逃得越远越好，然而我有一件事情未了，还需在长安多呆一些时日。是以，我想让你帮我一个忙。」

小乙道：「是要我帮你去做那何事吗？」

杜稚季笑道：「不，我想让你帮我逃出城去！」

听了这话，小乙心中一惊：纵放人犯逃亡乃是不赦大罪，若是被守军抓住，可以立地格杀！但他又有些疑惑，不由得追问道：「你刚才不是说，还有事情未了，需要继续呆在城内吗？」

杜稚季道：「此一时彼一时。之前我藏得好好的，没人知道我在何处，但最近京兆府来了一人年轻功曹，竟是个厉害角色。他不仅找到了我的藏身之处，且在全城搜捕于我，继续呆在城中，恐怕难免被他捉到。那件事情现在还不到了结的时机，我得先去城外避上一避，待时机成熟，再回城中！」

小乙踌躇道：「我只是市上一个小混混，又怎能帮上你的忙？」

杜稚季微微一笑，道：「我只问你肯不肯帮，做不做这桩交易！」

小乙这才恍然大悟，杜稚季将自己生平说与他听，是让他判断要不要帮助他逃出城去。如果杜稚季是十恶不赦的罪人，纵使他以小蕊儿为质，小乙怕也不会助他，但知道了他的生平来历，小乙却生出一丝同情之心，恰如交易的秤盘上又放上了一个砝码。

他下定决心，抬头出声道：「那我就豁出性命，助杜大侠出逃便是！还望杜大侠言而有信，先将小蕊儿放了！」

杜稚季轻笑一声，道：「着什么急？咱们话先说在前头，我能放她，也能再将她捉来。你若是要弄鬼，想要出卖我去换赏格，却要仔细你们二人的性命！」

小乙清楚这杜稚季武艺高强，说下这番话来自不是虚言威胁。但他为人至诚，本来也没想耍何花招，便道：「那你放了小蕊儿，我一面助你出城，这时也做你的人质便了。却不知究竟需要我做些什么？」

杜稚季无可无不可，悠悠出声道：「若在平时，只要做些乔装，便能混出城去。但那小功曹有些法度，想必城门各处业已交代完毕，守军也清楚我的面貌体态，要从城门走应是不成了。」

长安作为大汉都城，关防严谨，易守难攻，若是城门关闭，真个是内外不通，若不走城门，还有何处能出城去？

小乙此刻正疑惑，只听杜稚季又道：「此刻咱们只有两条道路能够出城，一是走‘鬼路’。然而那鬼人之路，却不是随便能够走得，须要有他们的信物才可。」

「鬼路」？小乙一直没听说过何「鬼路」，但听在耳中，却仍不觉打了个寒战。

杜稚季继续说道：「不谈「鬼路」，那么就只剩了一个法子，便是以长索缒下城去！」

小乙大吃一惊，这个法子说简单也简单，说难更是难上青天。先不提去哪里找数丈的长索，那城墙内外，兼之城墙上面，有无数军士巡逻，若想从城墙上缒下去，一旦被人发现，那时刀箭齐发，怕是随即便要变成筛子。

难道这杜稚季竟是要让他去做诱饵，引开守军？！

杜稚季看他犹豫，不由得低笑一声，道：「若现在想要打退堂鼓，也无不可。你现在便走，我只当手指头是被狗咬掉，也不怪罪于你，但这小丫头的死活，你便再也莫问。」

小乙毫不迟疑地出声道：「我答应的事，便不会反悔！便是杜大侠要以我为饵，引开城墙守军，我也照做便是了！」

小乙一转念间，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小乙这才略略放心，问道：「那我要做什么？」

杜稚季心中暗暗称许，不由得低笑一声，道：「小兄弟颇有胆气。尽管缒墙出城甚是危险，但理应也不用舍身而为。」此刻杜稚季对小乙生出几分好感，不由得连那称呼都从「小子」变成了「小兄弟」。

杜稚季道：「其实我早有一套合用家什，能够凭借出城。但那东西太过累赘，被我放在了一个地方。那地方我是去不得了，须得你去帮我拿出来！」

小乙心中闪过一道明悟，失声叫道：「是暖玉楼的后厨？」

杜稚季笑言：「正是！」

说罢，他伸手一拍那小蕊儿的后背，只听她「呵」地突出一口浊气，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小乙见杜稚季解开小蕊儿的禁制，连忙上前抱住她，温言安慰。这小蕊儿被杜稚季挟持，一日之内东躲西藏，吃了无数的苦头，见到小乙不顾危险前来救她，尽管口不能言，但心中仍是感动非常。此刻禁制一去，不免伏在小乙怀中哇哇哭个不休。

杜稚季等她终究止住哭声，才出声道：「好了好了，我辈游侠儿，别效那等小儿女形态。咱们还有事要做，莫要耽搁时辰。」

小乙听了，站起身来整衣下拜道：「杜大侠说话算话，小子也决不食言！我这就将小蕊儿送回暖玉楼中，再借机将那出城的家什偷出来！却不知那物事却是藏在后厨何地方？」

杜稚季笑言：「便在昨日你躺的柴堆下面，是埋在土里的一人包袱。想来那小功曹便是算无遗策，也算不到我在那柴堆下面还藏的有物事！」

小乙忧心道：「若那东西真的业已被人掘去呢？」

杜稚季声线一沉，道：「要是那小功曹真的如此厉害，掘到了那包物事，那必然也能猜到我要缒墙出城。那么这条路便走不得了。说不得，便要硬闯那‘鬼路’去！」

小乙听他又说起「鬼路」二字，不由得心中好奇，但见杜稚季也未解释，不由的将这疑惑压在心里。

杜稚季见他立着不动，蓦然道：「小兄弟还不去拿那物事，更待何时？」

杜稚季笑道：「那边戒备森严，我正是不能自去，才要假你之手。你们快去吧！」

小乙吃了一惊，道：「杜大侠不一起去吗？」他想不到这杜稚季一有决意，竟是对他二人如此放心，让他们自行离去。

小乙扶着小蕊儿举步前行，杜稚季只是靠在一堵颓墙边上看着二人走了，心中不知在想些何。

小乙与小蕊儿离开那片废墟，脱离了杜稚季的掌控，两人心中不由得都是欢欣鼓舞，然而在静夜之中，两人又不敢出声欢叙，只是互相注视，傻笑不停。

遑夜之中，城内禁行，二人不敢在一处久住，便手牵着手，一起绕过巡逻卫士，同向章台街前暖玉楼回返而去。不过半个时辰，那暖玉楼便已近在眼前。

小乙从极远处偷眼观看，只见那楼前楼后果有巡哨守护，不禁暗暗佩服杜稚季料事精准，那官府的小功曹滴水不漏。既然从楼后偷偷进去已不可能，小乙便带着小蕊儿，大摇大摆地从楼前走入。

一靠近楼前，果真有两个京兆府公人走上前来喝问：「是何人？夜里却在街上行走？」

小乙作揖道：「小人是东市之人，夜间听见有人呼喊，发现道旁有一人小丫鬟。她自己道是被贼人从这楼中掳去。小人见她可怜，便将其送了赶了回来。」

这套说辞是他一路上编造而来，也已与小蕊儿对过口供，此话半真半假，让人不由得不信。

两名公人对望一眼，清楚有了杜稚季的线索，不由得都是大喜，押着二人走入楼中，细细盘问。

然而问了半个时辰，这男孩只道从路边捡了个小丫鬟，女孩只说被贼人打晕掳掠，醒来之时便被弃在道旁。两人所说时辰、方位，与那杜稚季逃亡的经过非常吻合，也没问出何破绽。

两名公人见再问不出何，只好将这些信息记下，将小乙所说地点交给金吾卫巡查。他们哪知小乙所说的方位均是杜撰，与杜稚季藏身之处南辕北辙，就算要查，肯定也是查不出什么线索的。

那莳妈妈看见小蕊儿归来，只是冷冷地盯了她一眼，便令她回厨房去做事。对于小乙，却是温言感激了几句，直让他受宠若惊。此刻已是深夜，按律小乙是不能上街的，若要返家，只能等待明日清晨到来、宵禁解除之时。

莳妈妈心念一转，便叫来一名姐儿，柔声道：「小乙，多谢你这么晚了还将蕊儿送回来，今夜便不要走了，让这位姊姊陪你吧。」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小乙常年在勾栏院中行走，此刻看见那姐儿巧笑嫣然，尽管不是金桂、堇娘那般绝色，但比别家寻常院中姐妹，颜色却是胜了好几筹，心中不由得砰砰狂跳。

那姐儿虽知小乙贫贱，但见他年少稚嫩，心中也有几分喜爱，便笑吟吟地面来要牵他的手。小乙心跳更快，他见惯了风月场景，难道今日也要招风揽月，与这美貌姐儿共赴瑶台？

就在此刻，他看见小蕊儿神情复杂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后院厨房去了。

他心中一凛，突然不由得想到自己身上还有任务未了，便忙忙拒绝道：「妈妈折煞小人了，小乙但求一间小屋休息一夜，便已感激不尽，却不敢劳这位姊姊相陪。」

小乙进到房内，将门插锁死，将灯灭了，等外面响动渐宁，便悄悄推开窗户，跳进了后院。

那姐儿阅遍公子王孙，此刻听这小乙竟出言拒绝自己作陪，登时大怒拂袖而去。莳妈妈眼看勉强不来，只得给小乙安排了一间偏房，让他自去休息。

轻手轻脚走到后厨，他只见小蕊儿痴痴地等在厨房大门处，一见他来，一双大眼之中仿佛突然有了神采，低声叫道：「小乙哥...」

小乙尽管经常穿行于勾栏之间，但年纪尚轻，涉世未深，哪里看得出女孩儿的心事？他还以为小蕊儿被杜稚季挟持，仍然惧怕，不由得摸着她的头顶，连道：「别怕，别怕，那人再也不会来了，没人能再伤害你了。」

小蕊儿眼中泛着泪光，哽咽道：「小乙哥，我全听到啦！你要帮那杜大侠逃出城去吗？那太危险了，你能不能不要去...」

小乙默然半晌，道：「他信守诺言放你归来，我便要信守诺言帮他逃走。男子汉大丈夫，若言而无信，那还成何话？」

小蕊儿哭道：「你是男子汉大丈夫，我只是个小丫鬟，我只想让你平平安安的。」

小乙见她真情流露，不由得心中也是一暖，柔声道：「你是小丫鬟，我是小混混，咱们都是半斤八两。你放心，我一定不会有事，过几天一定再赶了回来找你！」

「那咱们说定了，你可不能言而无信！」小蕊儿望着他真诚的表情，不由得破涕为笑，就像一朵带露的小花，颤巍巍地绽开在夜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