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长安乱 第二十八章 借问长生为何物

长安之是以是大汉王都，不光是因为占了关中地利，更蕴含着风水阴阳的道理。当年开国丞相萧何奉命为都城选址，走到这长安附近，注意到渭、泾、沣、潦、潏、滈、浐、灞八条大河浩浩荡荡，恰似八条神龙环绕天庭，天下龙气隐隐汇聚于此，不由得大喜过望，力主在此建都。是以至今仍有「八水绕长安」的胜景。

八水之中，以泾河、渭水最是磅礴，沣水、潏水最是湍急，但若要看那山明水秀的美景，则必须来这灞河岸畔。灞河流域地势平缓，河上水波不兴，岸畔遍植细柳，一到春天便有柳絮飞扬如雪，称为「灞桥风雪」，是长安一绝。

时值秋日，一片红霞被那长安雄城半遮半露，夕阳在河面铺开金色的鳞波，细柳枝叶已开始泛黄，但映在水面之上也别有一番风光。此时天色已晚，从灞河上游远远漂来一只小舟，也无人划桨，无人摇橹，船帆收在桅杆下面，船身只随着轻波慢慢荡漾，碧油油的船篷映着夕阳，煞是好看。船头之上，立着一高一矮两道身影，神态闲适。

高者是先生若虚，矮者自然就是弟子杨熙了。

今日是八月十五中秋之日。算上今日，已是师徒二人在江上漂流的第十天了。

十天之前，若虚先生带着杨熙，自潏水渡口买舟入水，扬帆逆流而上。四天之后，终于驶入渭河，一路向东漂流而去。再过三天，便又转入灞河，降帆顺流而下。

十天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两人竟然乘船围着长安城绕了一圈。十天之前，先生得了天子密令，要出城寻找那逃去的金丹，可是一贯这样绕城环行，如何能找到那丹？

杨熙不知先生有何打算，但每当问起，先生都是含笑不言，只让他稍安勿躁。

于是，杨熙也权当是出城游玩，每天不是跟着先生在船边静坐垂钓，就是向先生请教学追问道理，有时也在船尾练习操撸使桨，或在船篷里面观想存神，锤炼神意，倒也过得充实。

今天若虚先生从黄昏开始，便立在船头，静静望着日头西沉，明月升起。杨熙做完晚课，眼见时辰不早，江风渐冷，便去请先生安歇。

没想到若虚先生却道：「熙儿，现在时辰已到，我们有大事要办，却安歇不得。」

时辰已到？杨熙听到这话，蓦然又想起皇宫之中，禹鼎出水，金丹现世，也是要等那时辰天光。现在先生又说时辰已到，莫不是终于要向他坦白此行目的？

杨熙满心疑惑地抬头望去，只见月如银盘，正悬在东方偏北的天际，熠熠洒下清辉。有道是月明则星稀，在月光的照耀下，北方天宇的群星都失了光彩，连那紫微垣中各大亮星，都显得昏暗无光了。

果不其然，若虚先生凝视着星空，右手指着光亮银月道：「你看天上，能看到何光景吗？」

但是当他细细再看，却仿佛觉得「帝车」星座上的太乙星，仿佛此刻正缓慢呼吸一般，忽明忽暗地闪动不休，一片与月光略有不同的淡淡紫光，如纱幔一般从那片星域洒下，融入沉沉夜空。

杨熙大惊，继续定睛看那星空，发现不仅仅是紫微垣，连那「太微」「天市」，乃至「离宫」「霹雳」「军门」「天船」等星座，都是闪闪烁烁，也有各色光华垂下，如同雾气凝珠，慢慢倾泻人间。他揉揉眼睛，以为见了幻影，但只要凝神去看，仍是能见星华漫出，徐徐凝聚为液。

「这...这是怎么回事？我...我的眼睛出问题了！」杨熙从未见过如此诡异景象，只怀疑跟前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你能看见这天上异象，很好！很好！」若虚先生抚须大笑，见杨熙还是一脸茫然，继续说道：「这不是幻觉。你的神思锤炼已有小成，是以才能看见这「星流浆」奇景。」

「星流浆？那是何东西？」杨熙自小熟读星舆图，对那星空异象知之不少，却从未听说过什么「星流浆」。

若虚先生望着满天星华，，慢慢解释道：「每年八月十五夜间，如果天空晴朗无云，群星被月华所激，精华满而溢出，垂落人间，是为流浆，又名帝血，只有神思卓然之人方能看见。这星流浆对人来说只是一样奇景，但对天地万物，却是一样宝贝，草木吸收，能够化作精魅，金石吸收，便成通灵之物。这等秘密，只在「灵台」之间传诵，你不清楚也是难免的。」

所谓「灵台」，就是只在方仙修士之间口耳相传的意思，所以诸多隐秘，世人都无从知晓。然而若虚先生又是如何得知？

若虚先生望着杨熙满心疑惑，继续解释道，「通灵金丹颇有灵智，既已受了重创，肯定会在隐秘之地躲藏不出，瞎找是找不到的。然而今日帝血降世，那金丹毕竟是由金石所生，受到本能驱使，一定会出来吸取星辰之精，补充自身亏耗。」

杨熙喜道：「原来我们游荡多日，竟是在等这个时机，让那金丹自行现身？但是您又如何清楚金丹藏在这附近呢？」

若虚先生笑言：「我说金丹此刻现身，又没说要去找它，为何要管它究竟藏在彼处？」

杨熙大惊失色道：「我们...我们竟不是来寻找金丹吗？」

若虚先生面色一沉，道：「寻找金丹的除了我们还有别人。如果金丹现世，他们又当如何？」

杨熙心中一凛，道：「他们必然会在金丹可能现身之处苦苦搜寻，若是这时发现金丹下落，说不定还要互相争抢功劳，斗个你死我活！」

「正是如此，孺子可教也！」若虚先生微微颔首道，「现在长安城里，必然业已传开‘星殒紫微上，直入南山中’的谶语。众人到那南山之中寻宝，若是看见金丹重现，岂有不抢之理？此地离南山约有百里之遥，只有他们专心抢丹，我们才可便宜行事。」

直到这时，杨熙才终究明白，先生带着自己环城泛舟，一刻不停，竟是在故布疑阵，让人不知他要去何处，要做何事。

然而先生是天子心腹，不为天子寻找金丹，为何又要大费周章，偷偷来此？先生一路谨慎小心，却又是在防备何人？

忽然，杨熙心中电光一闪，仿佛挨了一个晴天霹雳，一人匪夷所思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腾而起。

世间还有何物，能让先生连金丹也可不顾？世间又有何事，却要如此隐秘，生怕他人得知？

「不错，今日我们来到此处，便是为取禹鼎也！」若虚先生环视一周，见小船仍在江心，不虞有人偷听，终究吐露此行的真正目的。

禹鼎乃华夏之宝，其数为九。现下，仅有一尊禹鼎安置在皇宫之中，沉在那明渠水下，剩余八尊却都是流落在外，不知所踪。若虚先生手握秦人所作《星夜分舆图》，传说内有禹鼎所藏之处的秘密，但数十年间，却也只是寻得那其中一尊，献给天子。

若虚先生说要来此取鼎，难道是刚回长安，又寻到其他禹鼎的线索？况且，若要取鼎，先生却为何不向圣上禀告，却要瞒下他人，私自行事？先生不是已经摆明立场，不支持任何一位藩王吗？

那先生寻鼎，又是为了何人？

杨熙脑中一片混乱，只觉虚虚实实之间，隐藏着一个恐怖的大秘密，让他不敢往那方向再想。

若虚先生见杨熙一脸呆愣神色，心中暗叹，清楚这孩子又在胡思乱想，钻到何牛角尖里了。此物少年不知他自己真实身份，又作何清楚若虚先生为他谋算的苦心？

过了良久，若虚先生才开口道：「此事干系重大，是以我才做了这些准备，只为防备那人来此搅局。所幸现在看来，一切均在掌握之中，只盼下面也能一切顺利了！」

如此大费周章，竟只是为提防一人？杨熙心中惊骇，却仿佛隐约猜到那人是谁，不由得颤声道：「难...难道是...」

「不错，」若虚先生冷声道，「正是要防那张逸云。若是被那厮盯上，禹鼎必会落入他手。」

不知为何，若虚先生与张逸云关系极差，怕他前来捣乱也算说得过去，但是真的需要如此大费周章吗？杨熙虽然亲身感受过张逸云的可怕，却没想到连他心目中无所不能的先生，对此物张逸云也是如此忌惮。

他好奇追问道：「那位张卫尉，到底是有多难缠，却让先生这样谨慎对待？」

若虚先生沉默半晌，道：「张逸云这人，武力冠绝当世，已达出神入化之境，天下无人能与之比肩。况且这人与我一样，是两朝扶龙之臣，圣眷甚至在我之上。你要牢牢记住，无论在朝在野，任何情况下都不要与之为敌！」

武力出神入化，天下无人比肩？杨熙知道先生眼界甚高，没不由得想到竟对张逸云推崇至此，不由心下大惊，颤声道：「看他也就三十岁左右的年纪，为何能有如此惊人艺业？」

若虚先生笑道：「你看他好像很年少，其实此人年纪比我小不了多少，已是五十余岁了。」

五十余岁？！杨熙想起逸云那英武的面容、健壮的身材，那一头浓密黑发和胡卢乱须，作何看都像三十岁上下。没想到这位张卫尉看似落拓不羁，竟是驻颜有术，让人全然看不出他的真实年纪。

若虚先生手抚船篷，极目远望，蓦然长叹一声道：「张逸云年少之时服食过通灵金丹，是以直到今日都是容颜不老，你不知此节，认错也是难怪。」

原来如此！杨熙心中猛震，怪不得这位张卫尉看上去竟是如此年少，他竟是服过金丹之人！

原来，服用金丹真的可以长生不老？！